魏杞终于有些破罐子破摔之态:“自然是因为怕了!怕死!怕没前途!陆相公,你在关西自然不知道,当日临安城中有多吓人!
官家被太上皇废了,虞相公也被当着朝臣百官的面活活打死,山东的刘公也被宣为了叛臣!当日雪下了一尺!我在江南为官多年,就没见过如此大的雪!”
“这还没完,第二日,刘公在临安的人手就写了檄文到处传发,他派来的探子干脆用火药炸了德寿宫与皇城大门!龙大渊那些人也集结兵马,进攻皇城,战败后被一体斩绝!
我连滚带爬回到临安时,皇宫中的血渍还没刷干净呢!如此情况,你说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发泄这些时日中所积攒的恐惧一般,到最后魏杞甚至大声嘶吼起来。
陆游却没有被魏杞所谓的苦衷所打动,只是指了指依旧在激烈厮杀的前线:“你觉得临安的气氛比这里还吓人?曹大郎,让他再去感受下战阵之威!”
曹大车立即再次夹起魏杞,到阵前溜了一圈。
这次虽然没有将魏杞的裤子扒了,却因为过于接近敌阵,而被金军轻骑射了几箭,其中一箭不偏不倚射在了魏杞腰眼上,即便有盔甲阻挡,没有入肉,却也带来一阵剧痛。
又被折腾了一圈的魏杞彻底丧气:“陆相公想要问什么就问吧,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游盯着魏杞片刻之后,方才询问:“如今官家还活着吗?”
“自然是活着的,不过疯疯癫癫的,的确已经不能视事,否则太上皇复位不可能如此轻松。”
“那你手中的旨意,也就是太上皇的了?他想让我做什么?”
“自然是退兵,然后想办法与金国议和。至于陆相公,西府相公此时已经虚位以待,太上皇请陆相公回临安。”
“哼……我回临安,八成就是与岳鹏举一般下场了吧。”
魏杞沉默以对,竟然是默认了。
陆游见状只是摇头:“官家稳坐天子之位数年,如何就被太上皇轻易制住了呢?官家的忠臣总不至于只有龙大渊一人吧?”
魏杞摇头:“自然不是,当日一起死的就有张说、陶朱……
在下官看来,太上皇能成事的原因一是因为迁都与北伐二事,官家身边的得力人手都派了出去。就比如成闵、吴拱、李显忠这些太尉,但凡有一个在临安镇守,杨沂中就无法调动兵马。
二是因为江南豪族无法从北伐中获利,都已经厌倦了出钱出兵。
这不是我瞎说,不到几天,太上皇就稳住了江南局势,没有那些豪族出手是不可能的。”
陆游微微点头。
魏杞所言与他的判断差不多,不过这也是陆游最为担忧的一个结果。
大宋又要开始窒息性苟安了。
但关键是如今宋国要面对的不是女真异族,而是刘淮这个新兴的汉人军政集团,难道还能继续偏安一隅吗?
“太上皇还有什么命令吗?”
“有的,既然宣布了刘公为叛臣,而且刘公也在临安发了檄文,那就不能不立即出兵讨伐逆贼。”
“已经有人去淮北宣旨,任命进邵宏渊为检校少保、宁远军节度使、淮南京畿京东河北招讨使,李显忠开府仪同三司、招讨副使,进攻河南、山东。”
“我入川之前,还去了一趟南阳,宣旨令成闵与吴拱进攻许州、汴梁。”
陆游在马上晃了晃,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魏杞:“太上皇是疯了吗?那些将军们也疯了吗?”
魏杞自动忽略陆游对赵构的评价:“朝中也有些说法,此时刘公率主力大军在河北与金国交战,山东河南正是空虚,又是我大宋旧地,只要我军进攻,当地汉民自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
“狗屁!”陆游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几名太尉也是这般说的?”
“邵太尉与李太尉不知,吴太尉则说这是乱命,要上书请朝廷收回成命。成太尉接旨之后……”魏杞脸上有些发酸:“直接昏了过去,郎中施针后虽然转醒,但右半身已经没了知觉,说话都费力了。”
陆游再次愕然,刚想要说什么,就见一名飞虎甲士举着一个包裹,喜气洋洋的来到陆游身边。
陆游打开木匣,从其中翻出一封信,只是扫了一眼,就长叹了一口气。
魏杞探头探脑想要看清书信内容,却听到前阵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欢呼声:“金贼退了!”
“金贼退了!大胜!”
魏杞连忙转头望去,却见金军的确是放弃了进攻,收拢兵马,向后撤退。
宋军纷纷欢呼呐喊。
而在这一片喜悦的氛围中,陆游的声音却犹如万古寒冰:“朝中衮衮诸公看到的机会,已经没了。”
第963章 大宋君臣上下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战场之上,陆游缓缓将书信吟哦而出,瞬间就将魏杞震得一激灵。
毕竟是正经仕途科举出来的士大夫,魏杞基本文学素养还是有的,立即就意识到这首词当为传世经典。
而在一首名诗出世时,围观群众总得有些反应,这才好记录在史书上,并且与诗词一起不朽。
然而魏杞在心思百转半晌之后,方才张口结舌的问道:“这首词……这是谁做的?”
陆游也有些失神,反复看着信纸,沉默半晌,直到吴挺大旗移动,似乎要亲自来报功时,方才再三长叹以对:“自然是山东刘大郎所写。”
魏杞更加惊愕了:“刘公的文名闻所未闻,可是有人捉刀?”
陆游摆手:“你又怎知刘大郎没有文名?且不说这个,你可知这首词的名字?”
魏杞茫然摇头。
陆游一字一顿的说道:“破阵子十月十五日收复燕云为虞、陆二相公赋词以壮。”
魏杞茫然了片刻后,终于面露惊愕之色:“十月十五日?!一个月前?!收复燕云?!东金……东金已经亡了?!”
连续反问几句之后,魏杞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事实,随后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也难为他穿着如此重的盔甲一把年纪还能如此激动了。
陆游长叹出声:“的确如此,刘大郎在书信之中也说的明白,他在十月初一左右,于获鹿击败了金蒙联军,并于十月十五围攻燕京,将完颜雍堵在了城中,连带着东金的二百多重臣宗室全都一起阵斩,东金亡了。”
魏杞心乱如麻,然而他第一时间却是想到了虞允文的全盘谋划,直接苦笑出声:“刘公九月初出兵,十月初就已经将东金主力覆灭,太快了,太快了……即便按照虞相公的计划,十月二十出兵,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陆游再三叹气:“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甚至包括太上皇,都是在后方养尊处优,平日里没挥舞过刀枪,也没走过泥泞土路,没吃过混着沙石的发酸麦饭。
你们所有对于军事的决断,都是建立在臆想之中。虞相公的计划当然是来得及的,因为刘大郎速度再快,也要梳理地方,在晋地的只可能是偏师罢了。
只要虞相公能攻下洛阳,越过黄河,刘大郎不可能放弃河北幽燕来与我军在晋地争锋的。
而朝廷竟然放弃虞相公的谋划,试图进攻河南山东……真是……唉……”
魏杞犹豫片刻,老老实实问道:“金军在晋地空虚,但是刘公的河南山东也空虚啊,这不是一样吗……”
“一样个屁!”陆游勃然大怒:“金贼在晋地没兵,那是因为所有兵被打光了!而刘大郎在河南没兵,是因为正经大军在河北征战!剩下的卫所兵与民兵多的是!而且刘大郎给百姓授田,大宋是去夺田,你竟然还指望箪食壶浆?!”
魏杞哑然,随后浑身再次颤抖起来:“那岂不是说,只要进攻河南就一定会大败?陆相公,你……”
陆游摇头:“不要指望我能拦住,莫忘了,我本身就是有嫌疑的!而且这背后还有江南豪族的算计,利令智昏,中原的花花江山就在眼前,不吃个大亏如何能止住贪欲?”
魏杞脸色也变幻不定,只能跺脚长叹。
他的政治光谱是苟安的主和派不假,但是主和不就是因为要在南朝当富贵官人吗?
如今陆游就差挑明来说,大宋进攻河南山东的军事行动一定会失败,到时候刘淮率百战精兵南下,南朝不就危险了吗?
至于南朝依仗的淮河水网与长江天险就更别提了。
刘淮虽然是北人,但他的水军……或者说是海军也算跟着海贸一起声名远扬了,一旦打起来,很有可能最先攻到临安的就是这支兵马。
到时候赵构连浮海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魏杞越想越觉得惶恐,之前因为被一时之利蒙了眼,现在清醒一些方才能感受到事态的失控。
怪不得成闵听到旨意后立即就成了个瘫子!
两人在寒风中吹了半晌之后,陆游方才斩钉截铁的说道:“巴蜀不能乱!你这份旨意不能传出去!甚至朝中发生的事情,也不能传到军中。我军一溃,完颜亮一定会顺着陈仓道攻入蜀地,到时候,大宋就真的危险了。”
魏杞却还是惶恐异常:“瞒不住的,最起码在成都府已经传开了,转运司又不是不运粮草了,怎么可能会传不到军中。”
陆游立即换了种说法:“那就能拖多久是多久!你现在就要矫诏!”
魏杞更加惶恐:“矫诏?!”
陆游点头:“你就说此番为了犒赏大军,说个赏格即可,然后就待在黄牛堡,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处置完关西之事,再论其他!”
见魏杞面露犹豫,陆游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我不妨告诉你,曾觌已经来过,若你不愿意,我就立即唤他过来,让他跟你论一论忠君爱国之道!”
在实际的性命威胁面前,魏杞立即怂了,他咬牙说道:“谨遵陆相公钧旨,只不过……只不过矫诏这种事,我是扛不下来的……”
陆游:“放心!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说话间,吴挺已经从前线赶了回来,他先是对陆游行礼,叉着腰汇报了一番战果,随后就皱眉看向了魏杞。
或者说看向了魏杞手中的节杖。
“这是……天使吗?又有圣旨?”
不得不说,四川大军上下都被朝廷搞怕了,尤其是受害者当事人吴挺,他是真害怕又是撤军命令。
陆游却说道:“打扫战场,坚守营垒,我看明日还得有大战,晚上军议,天使自当当众宣读圣旨。”
吴挺看到陆游神色自若,也就放下心来。
到了夜间大军议,在亲耳听到魏杞宣读了一堆片汤话后,众将也纷纷安下心来,只要不是临阵退兵就好。
不过在军议解散之后,张振又被叫了回来。
陆游也没有废话,将这些时日天下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个遍。
听完之后,张振在原地呆愣了半刻钟后,方才回过神来,当即就崩溃大哭:“虞相公……虞相公怎么就……还有官家……太上皇竟然……”
张振自然有伤心的理由。
当日采石之战是张振等人一生中的转折,而虞允文就是带着他们跨过这条坎之人,随后更是大力提拔他们,乃是有知遇之恩的。
在采石巢县之战中,时俊、王琪、盛新纷纷战死,如今只留下了张振、戴皋二人,原本还以为能跟着虞允文恢复中原,可谁成想到,虞允文竟然稀里糊涂的死在了政变之中,而且还是太上皇赵构亲自动的手,这让张振悲痛欲绝之余,反而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报仇。
陆游也是神色黯然。
自从曾觌将消息传递过来之后,陆游就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方面,赵乃是他的主君,所谓主辱臣死,他现在就应该尽起巴蜀大军,打出营救赵的旗号,号召义军攻打临安。
无论成不成,史书上总得写上他陆游乃是为主君尽了死力的。
可另一方面,篡位的乃是太上皇赵构,无论从皇位传承还是孝道的角度上来说,这事都没有那么过分。
更何况如今还有赵得癔症已经疯癫作遮掩,终究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儿子病了,守不住基业了,当爹的出山来收拾残局,谁又能说是罪大恶极?
然而关键则是,如今真的不是太平世道,而是天下大乱的大争之世。
汉军在河北势如破竹,宋国却要打一场内战,天下归属也就没有悬念了。
若是期待这个结果,当日陆游吃饱了撑得从河北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