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朝中又要转向主和,那么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就不是功劳,而是罪责了。
拼死拼活打一场,收复了大量失地,不止无功,反而有过,这大概就是魔幻的大宋政治吧。
除非陆游立即就地自立为王,否则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至于陆游有没有可能自立,说句难听的,如果他真有这份心,莫说当日不用离开河北,如今他单骑去幽燕,大概也能混上一个开国相公的职位。
而那些宋军将领们自然也要遵从宋国体统的,发言最激烈的吴挺等人也只是让陆游千万不要回到朝中,以边关不靖为借口留在川北,最起码也得留在成都府,万万不能去临安。
至于大多数将领则是手足无措,慌乱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好了,都回去想想。”待所有人都口干舌燥之时,陆游方才饮着茶水出言:“勿要动乱军心,扶风距离大散关也不近。”
众将会意,纷纷起身离开。
唯有张中彦依旧端坐不动,对陆游缓缓说道:“陆相公,老夫一定要往临安走一遭吗?”
陆游淡淡说道:“那是自然。”
张中彦依旧不死心:“我在关中还是有些人脉的,足以替大宋稳固边疆。”
陆游抬头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说道:“正因为张节度威望卓著,才不敢让你留在关西。
金贼占据关中,还能算是异族统治,可若是张节度在关中站稳脚跟,大宋可就真的无法再回来了。”
张中彦沉默片刻,方才叹道:“我那侄子就可用吗?”
“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事态允许,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外将在关中有立足之机。”陆游再次饮了一杯茶水后说道:“饶是如此,若是张从进此番不能将徒单合喜的人头拿回来,那我拼着关中大乱,也要斩杀此人。”
张中彦神色一变,却又随即颓然。
身在人手,不得自由,连传递讯息的手段都没有,也只能在心中祈祷自家侄子能争气了。
陆游以淡淡语气放完狠话之后,帐外终于有人唱名。
毫不意外,第一个私下里来寻陆游之人正是老将李师颜。
“陆相公……陆相公,朝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
李师颜有些语无伦次,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游却闻弦声而知雅意,立即说道:“关西局势,还得依靠老将军来维持,我会留下一些关西兵马,供李老将军驱使,以制衡张从进。”
李师颜当即跺脚:“我哪里是想说这事?关键是如今朝廷明摆着不想要关西了,就算能坚持下去,不也算是抗旨吗?”
陆游:“那李老将军,你待如何?”
“陆相公须得给我一个说法,而且是从朝中来的说法,我才能安心做事,否则……否则岂不成了叛逆?我为国征战多年,万万不能受这个名头。”
陆游不由得嗤笑出声。
李师颜见状,简直是有些恼怒了。
“陆相公,我知道此战都算是你抗旨打赢的,自然可以瞧不上我这胆小之人。不过士大夫与贼配军是一码事吗?所谓刑不上士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这种老革,真抗旨那就是九族死绝了。”
“没有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了,虞相公都已经被杖杀。”陆游一挥手,打断李师颜的说法:“我只是在笑,你们竟然都没发觉如今形势是何能险恶,只是觉得朝中大乱会影响自家经济仕途,却没想过,如今大宋也是要有倾覆之忧的。”
李师颜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之态,想要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陆游见状,反而将这话题揭过:“老将军,你继续在关西坚持,最迟五个月之后,朝中自然会给一些说法的。”
“陆相公可敢作个保证?”
“腿长在李老将军身上,若到时候真的另有旨意,李老将军直接率军回来即可,又何须什么保证呢?”
李师颜左思右想,半晌之后方才咬牙点头:“陆相公既有说法就成,硬仗都让陆相公打了,末将在关西坚持数月又算什么?细细说来,末将还是占便宜了。”
李师颜走后,早已经等待许久的吴挺冲进了帐中。
然而冲进来之后,吴挺却如同刚刚的李师颜一般,张口结舌,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却连思路都不太连贯。
陆游静静等待半晌,方才在张中彦怪异的眼神中缓缓说道:“吴五郎,你既然无话可说,那就由我来问吧。”
吴挺仿佛如释重负:“陆相公请问。”
“你怨恨大宋吗?”
第一句话就让吴挺再次张口结舌,片刻之后,方才喃喃说道:“陆相公,我如何会怨恨朝廷和虞相公呢?还有我的父亲,伯父,兄长,难道就不是大宋的节度使吗?我又如何能怨恨他们呢?”
陆游见状微笑摇头:“看来是我说得不清楚了,我问你,若是太上皇重新成了官家,朝中又是主和派当道,你可怨恨朝廷。”
吴挺默然不语。
不说话其实也是一种态度了,陆游当即了然:“那若有朝一日,大宋将亡,你还愿意上阵拼命吗?”
这次吴挺回应很快:“太上皇是太上皇,大宋是大宋,我吴氏世受国恩,若大宋悬危,末将当粉身碎骨,以护卫国家。”
陆游再次点头:“那你可愿服从我的军令?”
吴挺保持拱手姿势,依旧干脆利落:“陆相公救蜀地于危难,折金贼于锋锐,乃是天下名将,我自当为陆相公马首是瞻。”
陆游含笑点头,却随即有些感叹之状:“若天下之人,都如同吴五郎这般心思纯净,那世事也就能处置妥当了。”
“吴五郎,你既然信我,那就只听我军令即可,其余无需多言。”陆游对吴挺正色说道:“万事有我。”
吴挺闻言也仿佛放下心中块垒,大声应诺后转身离去了。
吴挺离开之后,其余大将也纷纷入内,他们或惊慌失措,或寻求许诺,或旁敲侧击。
陆游也是见招拆招,手段百出,将这些宋军将领全都安抚下去。
坐在一旁的张中彦也从一开始的好奇犹疑,到后来的面露钦佩。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将黑,陆游将所有人都见了一遍,张中彦方才诚恳说道:“陆相公果真是天下奇才。”
陆游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却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应声,只是举杯饮茶。
张中彦却是苦笑继续说道:“想来也是,我是人老糊涂了。不说魏公与刘大郎乃是天下名将,单单只说带着少量兵马收复大散关,也是了不得的事情。至于此战……”
张中彦连连感叹:“想必陆相公早就已经得知朝中讯息,却还是顶着万难,先行击溃了金军,然后方才从容布置,单单这份心性,就是上佳之选……真是……真是……”
说到最后,张中彦竟然有些沮丧:“若是当日富平之战时,不是张俊那厮,而是你陆相公统一指挥,那该多好啊。”
陆游脸颊抽动几下,莫名有些恼怒:“张节度,你以为我不想以堂皇之势碾压大局吗?你以为我想事事兵行险着吗?还不是因为……唉……”
陆游很快也丧失了言语的欲望,只是捧着茶杯,连连叹气不止。
第二日近午时,张从进将包括徒单合喜在内的近千颗人头带到了扶风口时,惊讶发现,此地竟然只有李师颜与新归属于他的千余关西兵马。
“陆相公呢?”
李师颜仔细查验了一番徒单合喜的人头,方才放下心来:“朝中有旨意,让陆相公率大军回到蜀地。”
张从进差点没蹦起来:“都已经大胜了,关中唾手可得,这种时候,大宋竟然要撤兵吗?”
李师颜翻了个白眼:“小张,这话你就说的不地道了,我这大活人还在你眼前呢!”
张从进闻言一愣,随后看向了李师颜身侧列阵的那两千一看就很精悍的关西兵,立即感到有些混乱。
“老李,你一定得告诉我,宋国朝中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李师颜慢吞吞的说道:“小张,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瞒不住你,你也可以打听出来,但是陆相公对我的嘱托乃是三日之后,才将事情全须全尾告知于你,小张你也莫让我为难。”
张从进当即有些气急。
但李师颜却压低声音说道:“如今金贼主力大损,而陆相公又不得不暂时回到蜀地,这不恰好遂了你的意吗?问这么多作甚?”
张从进没想到李师颜这浓眉大眼的也会说这种话,结结实实打量了这厮一番后,却立即怦然心动。
他不由得回头望向关中平原,只见天蓝地白,果真是一个天高海阔的好地方!
第975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十一月二十三日,就在宋国四川大军怀着与当日岳家军同样复杂心思撤回四川时,燕京城正是花团似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在这一日,曾经的东金上京留守徒单乌辇来到燕京城下,与他同时抵达的,还有东金都元帅徒单克宁的人头。
这位抵抗到最后一刻的东金最高武官用行动回报了完颜雍的信任,他在汉军的围追堵截之下,依旧不投降,被民兵用渔网钩锁缠住后,被乱枪戳死,割了脑袋。
随着这一人一头入城,整个东金的抵抗势力也就只剩下占据大同的完颜永蹈了。
是的,就这短短不到半月时间,完颜永蹈就丢了宣德府,原本的宣府大同防线立即宣告破裂。
至于收复宣德府的过程也让刘淮感到颇有一些宿命意味在其中。
自收复燕京之后,管崇彦就率飞虎、白马两军五千余骑,自怀来至宣德,一路兵不血刃,收复城池。
而盘踞在柔远的金军将领不知道是发什么疯,也许是真的对完颜永蹈忠心耿耿,又或者是想在汉军面前展示实力,如同小混混开打之前‘晒马’,让汉军知道他们也是好汉,以期在战后获得好处。
总之,金军纠集了西北路招讨司的近万军,外加些许女真、蒙兀兵马及一些汉人盗匪,组成一支人数高达四万的大杂烩,驻守在柔远南侧的山丘上,正面迎战管崇彦。
管崇彦率军来到这处唤作野狐岭的山丘之下后,立即就察觉到金军的外强中干。
想来也是,金军能野战的主力全都在真定府被一勺烩了,如今剩下的要么是残兵败将,要么就是金军二三流部队,如何能被管崇彦看上眼?
而且野狐岭也不是什么崇山峻岭,只是燕山北麓余脉罢了。
在抵达后的第二日,汉军就立即发动了总攻,不过一个时辰,金军就在这宿命之地彻底崩溃,为首的数员大将干净利落的丢了脑袋。
至此,宣德府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管崇彦招降纳叛,很快大军就膨胀为两万左右,从北边绕行到大同府境内,与石七朗所部形成对大同的合围之势。
“石七朗发来了文书询问,可否接受完颜永蹈投降?”
梁肃捧着一摞文书前来,言语急促,照例先是询问军事问题。
刘淮正捧着一本书仔细阅读,闻言头也不抬:“之前不就已经宣读过我军政策了吗?再次向石七朗重申,我军只接受无条件投降,除此之外,一律不接受。完颜永蹈敢提条件,那就打到他没条件为止!”
“还有,给完颜永蹈送信,就说,他已经将他的爵位打掉了,再打下去,说不定庶民身份都保不住。”
梁肃点头,随后失笑:“这完颜永蹈当真是野心勃勃,却也因为这份野心蒙了心智。
他也不想想,若是当时带着数万兵马两州之地投降,无论如何也能有个公侯爵位的,可如今,他还有何资格讨价还价?!”
刘淮依旧头也不抬:“年轻人嘛,又是个姓完颜的,没挨过社会的毒打,很正常。”
梁肃终于有些好奇:“大郎君,你在看什么?”
“科学院新搞出来的成果。”刘淮终于抬头,并将手中的书递了出去:“乃是一份总结性的书册,由许多教授的成果组成,朱夫子总编。前几日方才成书,送来一本让我提序并且斧正。”
梁肃只是扫了一眼书本,看到其中一句话写着‘万物非动即静,唯外力所变’后,就皱起了眉头。
“大郎君,如今登基在即,大汉即将立国,如何能将心思放在这等小事上呢?”
面对梁肃的劝谏,刘淮不由得摇头失笑:“梁先生这次倒是错了,立国乃是百年事,但是文章千古事,如何不如重立大汉重要呢?”
说着,刘淮指了指梁肃手中的书本:“你信不信,哪怕过上二三百年,咱们建立的大汉亡了国,这本书也会依旧熠熠生辉,照耀千古?”
梁肃的脸立即有些垮下来,由衷感叹了一句:“大郎君,国家还没立,你就在想亡国后的事情了,你还真是绝类高祖。”
刘淮最近恶补汉朝知识,自然想起了梁肃所说的究竟是何事,当即笑道:“梁先生,你可千万莫骂我是亡国之君,我要跳到你背上,你可是背不动的。”
梁肃哭笑不得,但听到刘淮所言,也不由得对手中书本好奇起来,手中翻动不停。
且说,如今儒学虽然没有走入如同明清时的死胡同,却也算是越走越窄。
程朱理学最后发展成那种模样,虽说有各式各样的原因,但朱熹所奠定的基础也算是重要因素。
当格物从唯物转到唯心时,许多成果就必然会成为空中楼阁。
而在如今,自从朱熹通过医学找到正确的方法论之后,格物学终于有了长足的发展,朱熹所著的《格物论》也在刘淮的支持下,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论宋金都有人研读。
当然,作为官方支持的学说,格物学还是在汉军之中最先获得了广泛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