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升官发财的需求之外,那些儒者也不是傻子,他们本身研读的经典并不支持在学术上更进一步,改变也就成了自然。
可反过来说,格物学的学者有许多人是在刘淮麾下任职,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跟着刘淮打天下之人。
除了朱熹之外,张孝祥、陈亮、石琚、何伯求、辛弃疾等人都算是格物学的拥趸,政权的高歌猛进也带动着他们地位水涨船高,结果就是整个格物学接受范围越来越大。
如此多的聪明人日夜不停的研究,还有刘淮这个穿越者明里暗里提点,那些自然科学自然就是无从遁形了。
《格物报》也是供不应求,此时已经是三日一刊,但许多大儒依旧表示,想要寻自己感兴趣的成果还得寻找之前的报纸,十分不方便,希望科学院能够出面总结一番。
而这本书就是朱熹等人的第一轮成果,将有关力学的知识汇总到一起,以作刊印。
梁肃翻看着书本,渐渐沉入其中,直到半晌之后方才感叹:“科学院的聪明人太多了,就这本书刊发出去,万物之理也算是能披露一二了。大郎君觉得这本书怎样?”
刘淮哂笑:“其余不论,首先这个书名我就要改一下。”
梁肃连忙翻到书册首页:“《格力》,这名字不错啊,格物致知的格,力学的力,一看就是个正经名字。”
刘淮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名字跟个员工手册一样,哪里好了。
但他也没有明说,也没法明说,只是换了种说法:“这书写出来,不是要给高门大户作藏书的,而是面向所有人,哪里能如此文绉绉的?如今纸张与印刷术都已经得到改良,再惜字如金就不像话了。”
说着,刘淮在纸上笔走龙蛇几个大字:“书名就是这个,《力学初论》。”
“除此之外呢,朱夫子他们还犯了个大错误,那就是没有调整定理的前后顺序,就比如党怀英发现的浮力定理,明显就得在后面排着。
读者如果连力究竟是什么都不能理解,又如何能理解浮力?
而且,其中实验论述也太少了,更加不够深入浅出,百姓也难以复现……”
“唉,等会儿我写一份意见稿,梁先生你亲自帮我整理一下。”
刘淮颇有大儒风范的一挥笔墨,就笑嘻嘻的又在梁肃身上加了一份重担。
梁肃脸色有些发苦,却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只能应诺下来。
“这本书完成之后,朱夫子大概也要成为朱子了。”梁肃有些感叹,也有些羡慕,看着放在案几上的一大摞文书,长叹说道:“如今倒是理解了为何有人放弃高官显爵去求道了,我又何尝不想放弃俗务,去随朱夫子寻求天地至理呢?”
刘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梁肃摁在椅子上,仿佛生怕自家参谋长跑了:“梁先生,你可不能走啊!你要成了闲云野鹤,我也就该忙到升天了。”
梁肃立即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却顺势说起了正题:“大郎君,如今新朝初立,国号自然是大汉,但是还有些事情,也只有大郎君能定了。”
“都是什么,捡最重要的说。”
“第一,宗庙该立何人?第二,年号该用哪个?”
“宗庙自然是祭祀太祖高皇帝,光武帝,昭烈帝三人,然后则是我父魏公了。”
“至于年号,我已经想好了,就用‘洪武’,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
第976章 飨于宗祧,维圣之孝
“洪武?洪武?这是何意?”
燕京城的政事堂中,石琚正在喃喃自语,捻须皱眉,似作沉思。
在此次北伐之中,石琚并没有亲临战场,而是在大名府一带组织民夫辎重,以供应前方军需。
石琚原本就对刘淮充满信心,毫不怀疑刘淮会取得最终胜利,但是刘淮的得胜速度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一切都太快了,九月出征,十月打决战,十一月末横扫东金余孽,将侵袭如火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石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庆幸。
幸亏当日由于金国不做人,他愤而反正。若是念头一差,选择死磕到底,那他石琚石子美不也得成了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了吗?
此番能以得胜者的身份进入燕京,纯粹是祖宗开眼,上天护佑。
而就在石琚喃喃自语时,他身边一名年过六旬之人不耐说道:“还能是如何?这必然是汉王在煊赫武力,以造声势。”
石琚瞥了这厮一眼,丝毫不客气:“杨伯雄,你若是依旧是这般做事不过脑子,现在就回家养老去吧,我举荐你纯粹是给自己招祸!”
杨伯雄也丝毫没有求人的意思:“子美老弟,你还是收起那一套倨傲姿态吧,我就不信你不需要我来为你羽翼!”
石琚听罢,竟然不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就继续沉思起来。
杨伯雄此人虽然比石琚大了将近十岁,但在历史上,他是长期充当石琚副手,并且成为他政治继承人的存在。
原因倒也简单,这厮的身体实在是太好了,明明是进士出身,历任也是文官,但他却是个生撕虎豹的体格,在历史上比石琚多活了十几年,九十岁时方才离世(注1)。
杨伯雄乃是真定藁城人,与石琚、梁肃同为河北汉人出身,早早就有所交游,但是由于他长期在金国核心任文官,所以错过了投靠汉军的最好时机,刘淮打仗下手又黑,杨伯雄根本没来得及决断,就成了一名光荣的俘虏。
当然,石琚自然不会让老朋友失望,事实上,他身边也正好缺少这么一名贴心的副手。
杜无忌、谢扶摇这群人早晚是要外放任职的,石琚总不好锁他们一辈子。
“子美老弟,要我说,你思量这个年号一点用处都没有。”杨伯雄眼见石琚依旧是冥思苦想的模样,不由得再次摊手笑道:“没准这还是汉王随便说出的两字呢?你若是确实在意,何不亲自去问问汉王?”
杨伯雄收敛笑容:“可魏公入太庙一事,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子美,你必须出面劝谏一番才是。”
石琚再次嗤笑出声:“希云,要我说你既然不知道内情,就不要乱说话,否则说不得会得罪哪尊大神,伸手压下来,让你三代不得翻身。”
杨伯雄拱手:“那就还望子美解释一二了。”
石琚缓缓说道:“咱们这位君上,看起来最无法无天,骨子里却最为守规矩;明面上尤其凶戾,但内里却仁慈至极;看似叛经离道,却是忠孝之至。”
杨伯雄反而嗤笑以对:“石相公,私下来言,就勿要说这些虚言了吧。”
“你认为这是虚言?”石琚反问:“那我且问问你,治理女真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杨伯雄收敛笑容,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自然是将八岁以上男丁全都杀光,小儿或发卖为奴,或阉掉为婢,女子全都分配给有功将士作妻妾。”
“当然,官面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先得让女真人造几次反才行,然后再由一个黑脸的出面,临阵杀光,然后剩下的再为我所用。”
这也是处置异族的常用手段了,还真以为汉人这么大的地盘全是靠温良恭俭让换来的吗?
石琚叹了一声:“但大郎君依旧选用了活人最多,也是最麻烦的一种手段来处置,所谓编户齐民,打散安置,全面汉化,无一不是耗时耗力。”
杨伯雄摇头:“倒有些妇人之仁了。”
石琚瞥了这厮一眼:“若不是这份仁念,别的不说,咱们这些河北汉人又如何会安心投靠?
就不说你杨希云了,我当日手握重兵,大郎君又是疲惫之师,我又如何要真心臣服?不就是因为大郎君仁念,哪怕对女真人也不愿意赶尽杀绝,咱们河北汉人投靠过去总会有些前途吗?”
杨伯雄也只能点头称是。
这其实就是优待俘虏的道理了,对于俘虏赶尽杀绝就是逼迫敌人拼死到底,到最后不仅仅会使得战争更加艰难,而且也会让治理成本飙升。
石琚继续说道:“所以我有一言想要告知你,那就是万万不能被大郎君表面姿态所迷惑,不要看到他在战场上勇猛无畏,就认为他是残暴莽夫。
同样,也不要因为他推举格物学,打压道学就认为他无法无天。你能明白吗?”
杨伯雄苦笑摇头:“还是不懂,子美你的意思是,大郎君虽然叛宋自立,但他却是个忠臣?”
“自然是忠臣,我也是想了好久方才想明白的。”石琚言语中有些肃然:“只不过大郎君忠于的却不是偏安于一隅的宋国,而是忠于一个统一汉地的国家,如果没有这个国家,他就要亲自创造。”
杨伯雄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面露诧异:“你的意思是,汉王忠于的……是我们?”
“不是我们,是贩夫走卒,是山川河流,是王侯将相,是士农工商,是所有人。汉王忠于的,是这个所有人建立的集体。”
石琚仿佛害怕自己表述不清楚,用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但他见到杨伯雄依旧有些发懵,也只能失笑以对:“不理解也就罢了,记住就好。”
“回到一开始的说法,我知道你的考量,无非就是魏公入了宗庙之后,魏郊、魏昌二人身份不尴不尬,却有了宗室的权柄,汉王子嗣单薄,若是起了宗祧之争,纯粹就是自找麻烦。
但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若是某个近臣说‘洪武’这个年号不好,只要言之有物,大郎君不会固执己见。但是魏公入宗庙一事则是绝对不可更改的,谁出头谁就会吃挂落。
对于大郎君来说,魏公的恩义如山似海,与其找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刘姓父祖来祭祀,不如以魏公为主祭。”
杨伯雄听完之后,也只能长叹:“果真是新朝,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
“学吧,学海无涯,哪有个够?”石琚说了句俏皮话后,又正色说道:“你这次的差事也是我好不容易求下来的,你可知道如何去做?”
说到公事,杨伯雄立即凛然:“自然知道,将女真文字的典籍全都翻译成汉字,然后原版付之一炬,一个字都不能留。”
“远远不够。”石琚摇头:“包括辽国、西夏的文字,还有字画、石碑、佛塔,凡不是汉字的一律抹除。
与此同时,汉王还会下令收缴民间所有异族文字的书册。当然,一定会有不开眼的想要私藏文字,是一定要狠狠杀一批人的。”
杨伯雄更加凛然:“我也不问汉王为何突然如此狠辣,只想问,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十年过后,将不会有人再认识女真大字,这一代人过去之后,就没人再会是女真人了。”
石琚言语如同寒风般凛冽,随后不由得再次嘱咐几句:“勿要扩大化,也勿要将坟都掘了,要有个度。
而且抄录典籍时,也要留个心眼,比如除去那些众所周知之人,其余女真人都想办法按个汉人名字,总之只有一句话,汉王不想杀某个女真人,却要将女真全族全都覆灭!”
杨伯雄点头:“那我就晓得了。此事倒也不难,谷神发明的那些大字女真人自己也认不出多少,在完颜之后就连朝中公文都在用汉字,除了他们开国之时的一些典籍,又能有多少呢?”
石琚知道自己这位老友的本事,倒也没有继续嘱咐,只是承诺:“两年之内,将此事办好,我来替你向汉王请功,外放州郡,内为一部侍郎都可。”
杨伯雄本身就是金国的清贵官员,无论是知州还是侍郎其实都有些屈才。
但谁让他是降人出身呢?甫一登场就是身负重任,总比那些去山西挖两年煤,以进行劳动改造的同僚要强得多。
杨伯雄起身对石琚躬身行礼,以感谢自家老友的提携之恩。
石琚摆手:“说到底还是你老杨争气,我舍了面子求得机会,你也能妥当将事情做好。
总比唐括安礼那厮要强得多……哦,现在应该唤作唐安礼了。这厮竟然敢当面顶撞汉王,现在已经打包去徐州砸石头去了。如今还得我替他擦屁股。”
杨伯雄有些惊愕:“唐安礼?他触什么眉头了?”
“告诉你也无妨,这不是宋国宣布汉王为叛臣了吗?汉王自当是要有所应对的,而应对方式也极其巧妙,却被唐安礼当面否决。嘿,这厮当真是不知死活,连带着我也吃了挂落。”
杨伯雄有些心痒难耐:“子美,你且说明白些,汉王要用何等手段对付宋国?”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早就已经传开了,你多待几日就能听说。”石琚饮了一口茶,方才吐出两个字:“修史。”
第977章 勒石修史争正统
“石相公,这次你寻到的人中总不能还有唐安礼那般人物了吧。”
刘淮一边试穿新制作的登基礼服,一边向石琚笑着问道:“修史可是大事,是要为后人负责的,我可不想挨千秋万代之人的唾骂。”
石琚有些难堪,却是连忙点头:“大郎君说的是,当日是我考虑不周,让唐安礼那厮混进来了,如今已经万事妥当。”
刘淮整理了一下袍服,挥手让侍从退下,闻言也不由得感叹出声:“你说唐安礼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倒是承认石相公你的识人之明,但他竟然说金国为中原正统,到底是不是对故国还有一番念想?”
石琚闻言更加狼狈,心中也大骂了唐安礼祖上亲朋一万遍。
且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国指责刘淮为叛臣也是没有错处的,因为刘淮之前毕竟领了靖难大军节度使的官印,他的顶头上司魏胜更是宋国任命的山东河北两路忠义军都统制,也就是俗称的山东河北义军元帅,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所谓君臣名分已定,宋国官家作为主君,想说什么刘淮也只能受着。
但话又说回来,想要辩解也是很简单的,比如说我为中原皇帝,而你们宋国弃中原河北,自失正统,活该被中原豪杰唾弃云云。
事实上,这些时日里梁肃等一众参谋官外加中原士人没少跟宋国打嘴仗,尤其在邸报上,更是成篇累牍的总结赵佶、赵构等父子三人种种不做人的行为,让北地士民感叹宋国官家果真不配当中原皇帝之余,也对刘淮的正统地位有了一些认可。
可关键在于,想要将一件事说明白,那可能得需要成千上万字的论文,但是从传播学的角度上来说,想要一件事流传开来,那么通篇必须通俗易懂,简单明了,最好能用一句话总结。
宋国的论点就满足这一点:刘淮曾为宋臣,现为叛臣。
而汉军这边则是长篇累牍,哪怕有道理,也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揪着所有士民的耳朵将道理说明白。
刘淮的方法则是另辟蹊径,那就是修史。
而与另一条时间线中朱元璋修史不同,他不准备修《宋史》《辽史》《金史》并立的三国史,同时承认宋国乃是正统,而是准备与《五代史》连起来,修一部《六代史》。
我从唐朝开始叙正统性,中间的这几百年全都是乱世,五代十国是乱世,后来的一代三国同样是乱世。
合起来并称为六代十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