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五代十国说着顺口,但是从否认宋国正统性的角度来说,此举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正中靶心的举动。
既然自唐之后的所有时代全是乱世,那我以统一天下来夺取正统,不比宋国口口声声说叛将之类的言语来的直接吗?
这是中国!在中国,统一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你宋国还有什么可臭屁的?区区一个割据政权罢了!
汉军上下凡是对政治有些敏感的,对于刘淮的举措那是举双手赞同。
打压宋国的正统合法性,反过来就可以衬托己方的正统,何乐而不为?
但是总有人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跳出来,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就在刘淮聚集人手准备立即开始修史时,石琚推荐的唐安礼闹出了幺蛾子。
这厮虽是女真人出身,却是精通文事,历史上曾担任一任金国宰相,同时也是汉化急先锋,甚至跟完颜雍说要废除签军制度,将汉人与女真人一视同仁。
当然,完颜雍自然知道自己的根基是什么,将唐括安礼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反过来说,这么一个人,投靠过来后,沐浴在新朝雅政下,想来必然会为民族融合事业做出一份贡献的。
但事实就是,不知道这厮到底得了什么失心疯,只觉得金国才是中原王朝,不应该与辽、西夏并列,成为边角料的十三国,而应该成为‘六代’之一。
而且唐安礼的论据也很充足:宋国已经没有中原,在靖康之变后就失了天命,如何能被称为中原王朝?
说句实在话,刘淮对于这种两个学渣争夺倒数第二的行为感到十分无趣,但这不仅仅是个历史问题,而且是个重大政治问题。
哪怕宋国已经被刘淮亲手扫出正统范围,却也终究是汉人王朝,刘淮但凡没有疯癫,就绝对做不出用胡人建立的王朝作断代的事情来。
唐安礼立即就被撵出了修史的队伍,光荣成为了一名矿工,去徐州矿场砸石头去了。
对此,石琚也只能讪笑摇头:“大郎君,唐安礼就是书生气犯了,再加上其人有一点死脑筋,也就口不择言了。
他是绝对不可能怀念金国的,否则为何不去殉死,反而要来新朝谋官呢?”
刘淮点头:“既然有石相公作保,我也总不能拂了你的面子,让他在采石场待三个月,然后就放了吧。
之后再走选官的流程也好,从此归隐山林也罢,都无所谓了。”
石琚连忙应诺。
而刘淮却继续说道:“修史这件事由石相公抓总,却也不能仓促敷衍,先将消息放出去来打击宋国,其余的按部就班,五年之内将宋金辽三国史作个大概即可,待收复河套之后,再论西夏。”
石琚再次点头不停,随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大郎君,如今是要定都在燕京吗?”
“不在燕京不成啊。”刘淮终于微微叹气:“幽燕脱离汉家掌控百多年,百姓被胡风侵染,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移风易俗的?
我若在燕京镇守,下边官吏也会多多在意,若是真的任用流官,说不得还会生乱的。”
石琚立即拿出深思熟虑许久的想法:“那么河北水系就不得不抓紧整修了,臣举荐梁球来处置此事。”
梁球乃是梁肃的族兄,基本上也是跟石琚穿一条裤子的。而且,梁球是在淮西大战之后投靠过来的,到如今勉强也算得上是元老重臣了。
刘淮目光一凝:“从哪里开始整修呢?”
石琚言语干脆至极:“自然是从潞水开始,最起码先将直沽重新修建起来。”
“与我想的一样。”刘淮放下心来:“总不能费了许多年的力气,又将漕运拾起来了吧。”
潞水经由燕京流向东南,在渤海入海。
入海口的地方就是后世的天津。
修整好潞水之后,南北海运贸易就可以自潞水入河,直达燕京城了。
可能由于真正历史上的深刻教训,刘淮十分担心人亡政息,在他死之后有人闭关锁国,放弃开海。所以刘淮一直试图用海运代替漕运,从而用经济利益捆绑住所有人,以此来保证制度的延续。
如今即便海运已经算得上繁茂昌盛,刘淮还是觉得有些不稳当,心中患得患失。
石琚知道刘淮心中所想,但他虽然不理解自家主君为何如此紧张,只能出言宽慰:“大郎君,如此大的国家不仅仅分为南北沿海,还有东西内陆,海运也不是万能的,总该有漕运来补充。”
刘淮沉默许久,方才说道:“石相公说的有理,不过有一件事是底线,那就是绝对不能因为漕运方便,就放任黄河夺淮,那样早晚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石琚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自然的。哪怕大郎君不说,朝中如此多的聪明人也不可能放任黄河水患的。”
刘淮冷哼一声:“就怕聪明过了头,或是被白花花的银子蒙了眼。好了,不说这些了……”
毕竟这是明清发生的事情,就算跟石琚说了,他也不可能理解为什么如此多能臣干吏也解决不了黄河问题。
“虽然要定都燕京,我也不能一直在燕京待着,莫说天下还没统一,就算统一了,也要到其余地域暂住巡查。”
刘淮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构想:“毕竟天下分裂许久,想要做人心上的统一实在是太艰难了。因此,我认为应该如同宋辽金这几国一般,分出东西南北中五个都城,作为各地的军政核心。”
石琚闻言没有惊讶,毕竟这也算是各国的军政传统了,哪怕像西夏这等撮尔小国也弄出过东西两都并立的破事,更何况中国这么大的国家。
而且军政核心也不是不设立就没有,各地也会自发形成,就如同高丽槌子的西京与开京,山川地势分割,人心文化同源,自然就会让人口与财富向某地聚集。
“只是不知道大郎君想要如何设立五都。”
“西都长安,东都济南,北都燕京,南都临安,中都汴梁,如何?”
石琚想了想,倒也无话可说,只是笑道:“无论如何,还是得统一天下,再论这些事情吧。”
刘淮也是点头:“是啊,如今南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石琚微微一愣:“宋国真的要开战了吗?”
“自然是的,只不过不知道会来多少兵马,又是从何处进兵,我已经将军政全权托付给了辛五郎。”刘淮扶了扶头上金冠:“而我也催促梁先生速速准备登基典礼,一切从简,完了之后我就要立即南下。”
第978章 河南复国空言语
徐州,彭城。
“无妨,宋军战力不济,不足为虑。”辛弃疾对着军使侃侃而谈:“告诉大郎,若宋军来十万,我为大郎拒之,若宋军来三万,我为大郎吞之。”
军使连连点头,随后说道:“汉王还让我私下问一句,可对爵位满意?”
辛弃疾大笑出声:“回禀汉王,开国公自然是显示不出我的本事的,此战过后,大郎当封我一个郡王!”
军使心中一跳,随后只能连连点头,以示一定将言语带到。
军使走后,罗怀言从后堂走来,坐到辛弃疾身前,先喝了一杯热茶,方才连连感叹:“唉,怎么就这么不巧,早知道大郎君要在燕京登基,我就该一回来就往北走。”
辛弃疾安慰道:“如今天下还没统一,大郎君此时御极,也是为了在对抗宋国时保持身份上的从容,没那么重要。
我猜统一天下之后,还会有一场极为正式的典礼,到时候不让咱们参加都不行。”
罗怀言点头,随后正色说道:“五哥,我在徐州待得时间够久了,临安的风头大约也过了,此番我是向你辞行的。”
辛弃疾皱眉:“我觉得还是小心为好,最起码在此战有个首尾后再回临安,也会稍稍安全一些。”
罗怀言沉默半晌,却是问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宋军果真会攻过来吗?”
“自然会攻过来的,无非是出兵位置与出兵多少罢了。哪怕在临安没有探子,我大约也能猜到如今宋国是何种德行,我就不信,赵构这个阉人做了事实上的篡位后还能优哉游哉,没有一点政治动荡。”
辛弃疾颇有一些嗤之以鼻之态:“而若是赵构能与北地安然相处,他那些杖杀虞相公,囚禁小官家的理由不全都成了谎言了吗?”
正如同史浩在政变时所说的那样,不杀虞允文,此举无名。
如今赵构面对的局势则是,不攻汉军,此举无名。
“除此之外,大郎也用修史的方式来打压宋国的正统,敌我双方都已经算是撕破脸了,赵构若是不作回应,岂不是说明他认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罗怀言连连称是,只说五哥高见。
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就听到有人唱名而入:“报!有宋国使臣前来!”
辛弃疾笑着说道:“下战书的来了。”
罗怀言皱眉:“五哥,我用不用回避一下?顺便去唤来兵将属官?”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辛弃疾大手一挥:“将他带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手持符节之人缓步进入府衙大堂,待看到堂中只有辛弃疾与罗怀言之时,也是微微一愣。
“我乃是大宋使节,你们为何如此轻慢?”
辛弃疾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之后,方才咦了一声:“你竟然是女真人吗?女真人充当宋国的使节?你跟赵构二人谁吃错药了?”
“哼!”使节冷哼一声:“我乃大金御史中丞移剌道……”
辛弃疾再次打断这厮言语:“你那个金国已经亡了你知道吗?皇帝太子都元帅各路将军留守,该死的死,该降的降。
你若是想要独自复国,我也只能说勇气可嘉,然后代汉王处置你了。”
移剌道闻言终于有些气急败坏之态:“辛弃疾,你若是不想听,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何故羞辱?!”
辛弃疾想了想,当日刘淮好像只说与金国没什么好谈的,来一个使者就要杀一个,却没说对宋国使节该如何。
再加上辛弃疾到底有些好奇,赵构能放出什么屁来,也就抬手示意移剌道继续说。
移剌道收敛了怒意:“大宋皇帝陛下想要与汉王刘淮议和,自此结为兄弟之国,永不征伐。”
辛弃疾不由自主的愣了愣,然后他就看到罗怀言也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两人脑中同时浮现出刘淮曾经的一个说法。
赵构这种类人生物,根本是无法用常理来揣度的。
刚刚辛弃疾所有分析,全都建立在赵构是个成熟政治家的基础之上。
但事实上呢?
正常人也干不出冤杀岳飞,杖杀虞允文这种破事啊!
莫非赵构在强硬一番之后,又觉得怕了?
辛弃疾呆愣片刻之后,方才心中一动,看着移剌道似笑非笑的说道:“那真实情况呢?”
移剌道将节杖一扔,十分坦然的说道:“自然是想要麻痹你们,好让宋军得以突袭河南,占个先手便宜。”
罗怀言更加目瞪口呆了。
直到此时,辛弃疾方才展颜露出一丝笑容:“请坐。”
待移剌道大马金刀的坐下之后,辛弃疾方才犹如打机锋一般问道:“我猜你一定有许多心里话想要说。”
“是有很多。”
“没关系,我时间也很多,就从你觉得能说的地方,开始说。”
移剌道见状也只能长叹:“其实我乃是害了虞相公的罪魁祸首之一,当日我主遣我来寻赵构以作联络……”
移剌道三言两语的将东金与赵构的合谋道出,让辛弃疾再次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没办法,这套流程已经在历史上演了一次了,无非当日乃是秦桧充当移剌道的角色。
若是没有刘淮,也没有汉军,赵构如今说不定又会给宋金带来二十年的和平。
可关键在于刘淮打仗太猛了,出征两个多月就把东金给灭了,这也导致了赵构与完颜雍所有谋划都如同个笑话一般。
“原本赵构想要派兵趁机进攻河南山东,但大金灭亡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了。”移剌道说到此处,也颇有哭笑不得之感:“赵构听闻这等讯息,又再次缩了卵子,试图求和。
但是谁敢来山东啊?!汉王喜杀使节之名已经在天下传开了,使节又是奉赵构之命,到时候被汉王找个背主小人的由头杀了,到史书上也得留下骂名,实在是太冤了。”
“我听闻大金灭亡的消息之后,原本想着凭借宋国复国,后来听说就连太子都投降了,我也就没了念想,只想回到幽州,与家人团聚,哪怕是直接死了,也得死在故乡,所以就接了这番差事。”
“不过就在我离开之前,似乎是被局势所迫,又或者有外将做了保证,反正赵构又是觉得自己稳如泰山,反倒是与我说,他商议了个万全之策,乃是由我来麻痹河南山东,然后由宋军突袭河南。
得手之后,再在河南立个大金国,召集女真旧部,扶个近支宗室上去,从此之后宋金永为兄弟之国。当然,这次宋国乃是兄,金国乃是弟。”
说到这里,移剌道也颇有一些哭笑不得之态。
辛弃疾听罢,虽然只觉得荒谬,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可是赵构啊,正常人能跟得上他思路才是咄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