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说的也对,魏公就葬在城外,万万不可让宋军惊扰了魏公英灵。咱们立即联名发信给辛都督,让他有所准备!”
“正是正是!”张安国连连点头,似乎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名大汉忠臣简直是忠肝义胆,似乎就要传下一段佳话来。
然而待到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游骑将最新也是最准确的情报传递了过来。
宋军五万正军带着数万民夫,合计近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沿着黄河向西北行军,一时间遮天蔽日,宛若泰山压顶,距宿迁不过五十里。
听到宋军的准确数量之后,单定只觉得头皮发麻,同时下令宿迁城内外加紧修建工事。
金军在几年前就有炸药了,没道理宋军没有。
而土堆壕沟就是对抗炸药的天然利器。
就在宿迁城中热火朝天之时,单定却猛然发现,城外那支昨日刚刚抵达的大军竟然有了异动。
这下子不仅仅是单定,就连城头上忙碌的守军也慌了。
这莫非是张安国老夫聊发少年狂,在邳州被吕布附体,带着七千多屯田兵与宋军打决战去了?
这厮体型也不像是吕温侯啊!反而与董太师相若!
董太师七千破十万?!扯什么淡呢?!
怀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单定不顾一切的冲下城头,并且冲到了张安国身前,拉住对方的马缰焦急问道:“老张!你这是要作甚?!”
张安国却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手令,板着脸说道:“辛都督有令,让我坚守下邳,不得不从!”
单定彻底呆住,接过手令,只是看了一眼落款就瞬间火冒三丈:“张安国!这是辛都督在一月之前签发的手令!”
张安国冷漠的犹如一块寒冰,仿佛变得让单定都不认识了:“那又如何?还是说单将军手中有大都督的新令?!”
单定不可置信的看着张安国,随后又环视其余屯军将领,捏着手令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张安国!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折腾全军上下军心士气吗?!
援军在宿迁城下来了却又临阵撤退,我麾下兵马还剩几分士气?!而你麾下的这七千屯军两日内往返赶路两百里,又能剩几分士气?!”
说到最后,单定几乎已经有气急败坏之态,他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拔剑抵在张安国大肚子上:“你这厮,不会是想要叛汉投宋吧!”
周围将领各自骇然,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上前抢下单定手中长剑。
张安国在马上从容说道:“昨日来支援,是因为没有探查明白宋军情况,方才定下于宿迁阻敌之策;
可如今宋军势大,我即为邳州兵马钤辖,自当要临阵决断,以行层层抵抗之策。至于我是不是要叛汉投宋,你单定说了不算!自有法度与公道在天!”
说罢,张安国夺回马缰,昂然离去了。
七千屯田兵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保持着懵懂之态,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拔营离开,只留单定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第982章 各怀主意心思诡(下)
“报!宿迁兵马望风而逃!将军!此番已得开战第一场大胜!”
“好!”
邵宏渊抚掌笑道:“我大军到处,果真所向披靡!李太尉,你可还有话要说?!”
李显忠懒得搭理这厮。
而邵宏渊却是不依不饶:“李太尉,你平日里不总是说飞虎子麾下兵马精锐强悍,如今却是未战先溃,你说是不是他们在前方有所埋伏呢?”
最后一句明显有些戏谑之态。
李显忠终于不耐,先是挥手让两人的亲兵离远一些,随后就冷笑对邵宏渊说道:“我其实知道虞相公早就对北地有所渗透与拉拢,有些人被那些锦衣卫挖了出来,有些人则隐藏了下来。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不过如今看来,张安国或者单定就是其中之一。
哼,这些都是关键棋子,虞相公当时的说法是关键时刻再启用他们,如今难道就是关键时刻吗?而他们的作用,竟然只是临阵撤军,让我军涨一下士气?”
邵宏渊却含笑说道:“李太尉果真是聪明,那你不妨再猜猜,那二人中的一人,为何要投靠大宋?!”
李显忠却是有些勃然之态:“猜猜猜,军国重事,你让我在这里猜!区区一人的思量,到底有什么可猜的?!”
邵宏渊没想到李显忠如此不给面子,脸色也是一变。
李显忠却丝毫不停,继续说道:“你还不如让我猜一猜接下来你要做何事!”
邵宏渊只觉得脸上有些发胀:“那你且说来。”
李显忠冷笑几声:“分兵围住宿迁与下邳,大军沿着黄河继续行军,直扑彭城。是也不是?”
邵宏渊默然以对。
李显忠见自己猜对了,心中更是有些悲愤难耐:“你这厮……你这厮究竟将麾下儿郎都当什么了?你可曾想过,若是两淮大军彻底溃败,则大江以北就没有正经兵马了吗?到时候飞虎子饮马长江,你拿什么去挡?”
邵宏渊这么大一个太尉,被李显忠当面呵斥终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够了!李太尉,你知道什么?你难道以为那些内应,仅仅只会在战场上呼应大宋吗?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探明了徐州的虚实!”
“辛弃疾在徐州只有几百骑兵,其余的民兵、屯田兵只有三四千罢了,只要能痛快跨过邳州,将辛弃疾围在彭城,那么山东就会立即大乱!
我军有炸药,有人力,建造攻城器械,一月之内如何不能攻破彭城?!到时候飞虎子的河南大都督被围杀,我倒要看看山东还有什么兵马违抗大宋!”
李显忠却只是定定看着邵宏渊,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是在拿大宋的国祚去赌!”
这次轮到邵宏渊作色:“正是如此!我要拿我的身家前途,要拿这些士卒的性命,要拿两淮存亡,要拿大宋国祚去赌一把!
赌赢了,大宋能全据山东,能占回半个河南,能缴获大炮火药工坊,能捉住飞虎子麾下兵马的家眷,大宋自然就能有三分天命。
而赌输了,无非就是早死两年罢了!飞虎子已经说大宋不是正统,你真当他不会南侵吗?!
你又待如何?!不敢赌吗?!”
邵宏渊这些话倒也算是有理有据,气势上更是胜了李显忠一筹,可偏偏李显忠心里明白,别看这厮说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但是真的事到临头,他还是会当先逃窜的。
这破事邵宏渊最起码已经干了三次了!
邵宏渊说完之后,直接喘着粗气,从马鞍旁的鞍囊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但无所谓了,我有圣旨在此,身负招讨使的重任,李显忠,我的军令,你听还是不听?!”
李显忠瞥了一眼圣旨之后,方才冷笑说道:“我听又如何,不听又如何?”
邵宏渊将圣旨放回到鞍囊中,正色来言:“若是听令,当为大军尽心尽力,若不听令,我自然也无法处置李太尉,还请李太尉告病回朝,去临安安养身子吧。”
李显忠握着刀柄,在寒风中遥望冬日大河,良久之后方才发出咆哮般的一声长叹,打马向北而行。
宋军浩浩荡荡,沿着黄河行军,在留下五千兵马再加上三千民夫围困宿迁后,大军一刻不停,绕城而过。
期间邵宏渊与李显忠二人倒是第一次有了统一意见,共同签发了两条军令。
其一乃是攻下宿迁之后,全城财帛妇女任大军取用。
其二乃是敢近魏胜坟茔三里处者,一律杀无赦!
派遣心腹将领担任军法官在此维持之后,大军继续向西北行进。
直到十二月四日,宋军轻松渡过沂水,并在下邳外围构建起围城营地后,准确讯息方才送到了辛弃疾手中。
“哦?这是冲我来了?!”
辛弃疾听着军使禀报,连连冷笑不止。
陈文本则是皱眉说道:“不太对,张安国与单定二人其中一个不太对。”
辛弃疾似笑非笑的看向了陈文本:“你觉得谁不太对?”
陈文本想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若是宋军以大军围困下邳,则是单定有两成的不妥当。
而若是宋军绕过下邳,直向彭城而来,那张安国就是有八成的不妥当了。
末将说句不中听的,就下邳那个地形,但凡张安国是真心实意想要守,宋军没有十万正军水陆并进,连沂水都过不来!”
辛弃疾脸上含笑,微微点头,却也不耽搁他将手中毛笔笔杆捏得粉碎。
正如同陈文本所说的那样,下邳四面环水,无论沂水还是黄河,都算得上是河面宽阔。
而大河过境总会带来水运便利,随之而来的则是水网密布,水道纵横。
即便如今乃是冬日,河水水流不如夏日充沛,却也不是轻易能够跨越的。
如果没有张安国配合,宋军长了翅膀方才能如此迅速的绕过下邳。
这如何不让辛弃疾又惊又怒?
可是为什么啊!
如今孰强孰弱还分不清楚吗?
宋国被金国压着打,汉军又将金军压着打,如今更是连皇帝都丢了脑袋。
宋国那群人昏了头,你张安国乃是山东第一批起义之人,难道还分不清顺逆吗?
但这都属于旁枝末节了。
无论是张安国还是单定谁不妥当,都代表着辛弃疾将要面对一个艰难的局面,原本身处后方的徐州彭城已经骤然变成了前线。
彭城的精华可不是在那座城池,周围的铁厂、铸造厂、火药厂、内河船厂、纺织厂都是标准的官办工厂,如果算上那些民办的手工作坊与随之形成的集市,已经算是标准的封建时代手工业城市。
有资本主义萌芽的那种。
这种城市莫说被攻下,也莫说被围攻,单单是被敌军逼近侵扰,那也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辛弃疾沉默半晌之后,起身来到舆图之前,看着大约以淮河分界的汉宋边界,皱着眉头说道:“李相公前几日给我来信,说是张术率领剩余的陈州军南下到陈州一带,防备宋军从下蔡出兵。
可如今看来,宋军主力竟然出的楚州,沿着黄河进攻徐州……呵,这绝对不是赵构那废物的谋划,很有可能乃是虞相公一开始的后手……张七,呵,我天平军中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说到最后,哪怕陈文本还在身侧,辛弃疾也不由得暴怒起来。
陈文本静静听完,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能转过话题,说起军事来:“要不要让张术火速率军来援?”
辛弃疾指了指南阳与中原链接的方城夏道处:“不成,如今陈州军一分为二,一半跟着大郎北伐,一半由张术统领镇守河南,这也是河南唯一成建制的正军。
之所以会选择在陈州观望,就是因为可以兼顾南北东西。随时可以支援四方。
如今宋国襄樊大军动向不明,如果他们果真去争夺汴梁,那么就得依靠张术去支援了,韩文广虽为悍将,麾下却没有精兵,难以是大队宋军的对手。”
“那是否要召集所有卫所兵、屯田兵?召集青壮守城?”
辛弃疾径直摇头:“不成的,已经来不及了,按照宋军的速度,最迟三日之后,他们就会兵临城下,我若是不在彭城镇守,城中心思肯定杂驳;可我若是待在彭城,整个山东、河南肯定会群龙无首。
哪怕有李通李相公在汴梁坐镇,也会鞭长莫及,顾此失彼。”
陈文本终于有些焦躁之态,摇头喟然:“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五哥,你总得给个说法吧。难道要弃城而逃不成?”
辛弃疾却是坦然以对:“陈六郎,如今形势危急,但咱们却不能乱,要算的清楚上下敌我,更要想明白轻重缓急,是也不是?”
陈文本点头。
辛弃疾依旧是那副坦然表情,眉眼却微微挑了起来:“如今首要任务乃是不让宋军靠近彭城,是也不是?”
陈文本再次变得有些焦躁,却还是按捺性子,重重点头。
“无论援军还是发动民兵,都已经来不及了,是也不是?”
陈文本终于无奈出言:“五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辛弃疾拎起重剑,拔出一半,看着锋刃缓缓言道:“你带来的那些飞虎军,敢战吗?”
陈文本微微一愣,随后狞笑出声。
第983章 刚愎从来蹈祸机
且说宋金时代的徐州与后世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