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干什么?开路!”一下马,将军打扮的中年男人便不由分说地命令自己的手下士兵冲向衙门,分开人群。
“是!”骑兵们集体下马,其中一半留在原地替同伴看马,另一半则上前开路。
骑兵们的举动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但这队人马到底是明军打扮,又没有亮出武器,所以没有引起恐慌与踩踏。很快,骑兵们便在几乎水泄不通的衙门里硬生生地辟出了一条足供两人并肩通行的路。
将军打扮的中年人一路走到大堂的围栏外,然后就愣住了。“这您.袁监护这是在审案?”
袁可立数次变化,先是疑惑,而后是愤怒,在看见来人那一刻,他的愤怒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很不合时宜的欣然。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来人是李如柏的长子李怀忠。
“李参将!”袁可立身子一撑,但他只喊了这一声就坐了回去。
“末将李怀忠参见袁监护!接驾来迟,还望袁监护恕罪。”李怀忠也不管那么多了,走到袁可立的案前就是一个单膝下跪的军礼。
“李参将不必多礼。”袁可立努力克制着上扬的情绪,但脸上仍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请先稍等片刻,待我审完这堂争田的案子再聊。”
“失礼了。”李怀忠站起身,反手挥退开路的骑兵,接着走到陆文昭的身侧站着。看见陆文昭身上的五品武官服,李怀忠先是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但在与陆文昭对视的那一瞬,他立刻就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这骆卫帅的新婿!
李怀忠的到来打断了袁可立的思绪,但也将他从几乎拧成麻花的思维窠臼中扯了出来。他望向柳应元,说道:“请记吧。”
“是。”柳应元知道袁可立这是要下判决了,于是抽出一张干净的新纸。
“审得,安州民癞子郑,诉朴光熙霸占祖产一案,本堂细勘文证、详核供词,条分缕析,已明曲直。依《大明律》并朝鲜《经国大典》,断决如左。”
“郑癞子所持‘正德十九年’地契,显系虚造。武宗毅皇帝御极享国仅十六载,焉有十九年之说?且纸质簇新,百年无痕,非倭乱劫余之物。郑某伪契,铁证如山!”
“郑癞子勾结管家李开寿,以嫁女为饵,共谋诬占。李开寿自承代书伪契,郑女当堂证其密谋。依律,伪造当诛,诬告反坐。”
“然,郑女年幼失恃,父罪连坐,孤苦无依。李子病笃,鬻产求医,为延续香火,迫而从犯,情可矜悯。”
“情裁。郑癞子伪契诬良,刁风难纵!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准纳银赎刑。伪契当堂焚毁。李开寿从犯造伪,依律比郑癞子减二等,杖一百,流二千里,准纳银赎刑。念郑李二人家贫如洗,子女无恃,可以役代赎。”
“朴光熙,田契既失于兵燹,耕作复证于乡邻,照朝鲜先王昭敬大王颁布之《复户令》补颁新契,永业归主。”
“郑氏女,父罪不及孥,免没为婢。李氏男,着安州养济院暂收抚育,俟族亲领回。李郑私约,概作废纸,婚嫁听其自择。”
宣判完毕,袁可立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心里盘桓着两重顾虑也没有消弭:“准纳银赎刑并可以役代赎”的判罚,对于“捏造文书,讹诈田产”一罪来说实在是太轻了,如此轻判会不会导致律失其肃,惩失其威?
但是,这样的判罚,对于这两个本就家贫如洗的家庭来说又实在是太重了。这样的判罚折成赃罚银起码得几十两,如果“以役代赎”,恐怕郑、李二人到死都不见得能干完。至于这对儿女,下场必然是凄惨的。
不过袁可立能做的也就这样了。再往轻了判,那就是枉法了。
“叩谢青天大老爷!”柳应元用朝鲜语高声诵读完判罚,那富态的被告朴光熙当即便欣喜地叩了首。
袁可立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袁可立很清楚,朴光熙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颇有家财,良田连壑,却穿一身破烂衣服前来应诉。明显是怀着作穷乞怜的心思。但是一码归一码,就算朴光熙为富不仁,袁可立也不打算拿他怎么样。至少在这个案子上是这样。
“谢大老爷宽宥。”李开寿一脸苦色地道了谢,而癞子郑则愣在当场他甚至没太能听懂那一通冗长的判词。
咚!
“退堂!”袁可立扔下惊堂木,站了起来。
哗!
退堂令下,堂下立时骚然。真心喊冤的人全都鼓噪了起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不过士兵们可不管那么多,既然有令,那执行就是了。
两刻钟后,袁可立、李怀忠、陆文昭还有柳应元齐聚后堂茶室。
各自介绍完毕,袁可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话了:“李参将,你既来安州,想必李总兵已经进入平壤了。”
“劳监护挂怀,就在前天,我军便进入平壤了。”李怀忠笑着点头。“平安道观察使朴烨、黄海道观察使李尚恒,以及两道的主要官员都在我军的.监护之下了。”李怀忠本想说“控制”,但顿了一下之后还是改成了“监护”。
袁可立不禁点头。“黄海道也一并控制了?”他倒是没什么顾忌。
“呃”李怀忠讪讪一笑。“我军在海上遭遇了风浪,为了保船,不得不迎风而行,这就导致我军稍稍偏离了航线。”
“遭遇风浪?”袁可立的神情立刻就严肃了不少。“损失大吗?”
“没什么损失。”李怀忠赶忙说。“船只无一倾覆,只听说有几个士兵因为船只颠簸而跌落下船。我们留了两艘战船专门打捞他们,应该不至于全死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袁可立还是听得眉头一皱。“那你们最后从哪里登陆的?”
“一个叫翁津的地方。”李怀忠说道。
“翁津.”袁可立对地名一点印象都没有。“在黄海道吗?”
“没错。”李怀忠点点头。“当地人说,那地方的地形几似‘凹’字,就像翁城,所以叫翁津。翁津离海州很近,只有不到八十里路。”黄海道得名于黄州和海州,其中海州是黄海道的首府。
“所以你们是先控制了海州,然后才北上平壤的?”袁可立问道。
“不是,我们分兵了。”李怀忠摇头道:“在靠岸并确定了所处的位置之后,我们和杨副将便一分作二,分别南下北上了。”
“杨副将现在海州?”
李怀忠又摇头。“杨副将在最新的军报上说,他已经进了开城。正准备派人前往长湍。”
“杨副将连开城也一并控制了!?”袁可立着实有些意外了。在原本的计划里,李如柏这一支应该先控制平壤,在与他汇合之后,再南下黄海道。没想到,李如柏这一支不但已经控制了黄海道监司,甚至连冲进了京畿道拿下了开城。
“是的。”李怀忠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开城留守呢?”袁可立又问,“杨副将找到开城留守了吗?”开城是高丽王朝的旧都,李氏朝鲜早期也曾定都于此。因为这些历史原因,所以开城既属于京畿道,又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特别行政区,属中央直管。其行政架构也有别于普通州郡,最直观的一点,就是驻守此城的最高长官不称府尹或者府使,而称开城留守。
“开城没有留守。”李怀忠说道。
“没有留守?是缺位待补吗?”袁可立望向柳应元。
“应该是吧。”李怀忠还以为袁可立是在问他,“杨副将的寄来信上说,他们只找到了开城的判官,没有找到留守。至于为什么没有留守,杨副将并未特地解释。”
“我们途经开城的时候尹暄还在任。”柳应元随后说道,“他是郑领相的私人,可能是受到牵连了。”
实际上,明军的行动时间正好卡在了一个时间节点上。万历四十七年,国王因为辩诬的需要而召回了时任开城留守李廷龟,并以尹暄代之。但就像柳应元猜测的那样,尹暄是郑仁弘的私人,郑仁弘站不住,他也就立不稳了。前不久,尹暄因弹劾下台,开城留守的位置便暂时空了出来。就在李如柏率部进入黄海道之前,李贵还在想办法让自己坐上开城留守的缺位。如果这个事情能成,他也就能和李曙遥相呼应,调集更多资源准备政变了。
“既然杨副将已经进入了京畿道,那他和沈提督联系上了吗?”袁可立冲柳应元点点头,又接着问李怀忠。
“不知道。”李怀忠说道。“至少在末将最近看见的一封信上,杨副将没有提到他和汉阳一路军有过什么接触。”
“也是。”袁可立点点头,转而问道:“那你们攻取平壤的过程顺利吗?”
第635章 天塌地陷,十万火急
“托皇上天威。一切顺利。”李怀忠恰如其时地朝西南方向拱了拱手。“老实说,我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强攻的准备,但平壤完全没有设防,连城门都没关,所以我们直接就进城了。”
“没有设防?”袁可立颇有些意外,还下意识地瞥了柳应元一眼。“我们在安州都驻了好一阵了,平壤方面怎么也该听说了才是啊。”
在南下朝鲜之前,袁可立便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到,平安道的观察使朴烨是领议政朴承宗的近亲。他之所以能骤得监司之高位,也只是因为这层裙带关系得到了国王的超擢而已。所以在进入安州之后,袁可立一直担心朴烨会殊死抵抗,导致李如柏部不得不强攻平壤。
袁可立倒是不担心李如柏部拿不下平壤。据他所知,平壤及其周边地区顶多也就只有一万多守军。集中到平壤一城,恐怕连五千之数都凑不到,而且就连这点兵马,还多是老弱不堪之辈。堪战能战之兵十不存一。
即便李如柏率领的人马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京营兵,但凭着堪称过剩的火力,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正所谓打不了奴贼,还打不了你朝鲜人吗?
袁可立之所以有此顾虑,只是觉得这种父子反目,刀兵相见的场面实在是过于难看了。在他看来,这就好比父亲为了让逆子听话,在光天化日之下,拿着荆条追在儿子的屁股后面猛抽,还撵得这逆子满大街乱跑。就算最后抽痛了,打听话了,那也是一场国际笑话。
如今听李怀忠说平壤无血开城,袁可立虽然是欣喜异常,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难免泛起嘀咕。
“唔”李怀忠想了想。“据他们自己说,监司衙门确实已经收到了肃川郡的照会,知道您老行辕安州的事情,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恭迎您老了。只是怕奴贼作奸伪诈,所以还在核实消息。”
以朴烨为首的平安道监司衙门不是没有设防,更没有准备恭迎袁可立,他们只是没有料到李如柏竟然会带着明军从南边过来捅平壤的屁股。
李如柏部和杨应春部在翁津分开之后又过了两天,这支来自山东蓬莱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原定的登陆场一个叫作南浦的地方。
浦者,入海口是也。因此所谓的南浦,也就是位于平壤以南的大同江的入海口,从这里出发,只需沿着河道先向东行进,再转而北航,即可使船队直抵平壤城南。但李如柏并没有让大军走江面过,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纤夫提供动力让船队逆流航行,而且大同江蜿蜒至极,航程几乎是陆路的两倍。
抵达南浦后,李如柏命令部队就地登陆,并休整了一夜。次日,他留下了一些因严重晕船而无法继续前进的士兵,带着七千多人狂奔突进,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便兵临平壤城南。
李如柏率部抵达平壤的时候,平安道监司衙门已经收到了来自肃川郡的急报,也看见了那道意在废黜国王檄文。
应激之下,朴烨命令城防部队封锁了平壤北部的七星门,普通门和长庆门。与此同时,他还派出了一支总计有一千人的部队,进驻了平壤以北最近的一处制高点牡丹峰牡丹峰上的堡垒还是二十八年前,明军收复平壤时,驻扎此处的副总兵查大受和游击将军吴惟忠命人修筑的。
做完这一切,并向王京发出急报之后,平壤的文武官员们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争吵之中。
在废黜国王的檄文到来之前,朴烨作为朴承宗的近亲,国王的半个心腹,还是相当有号召力的。但在官员们看见那道檄文之后,朴烨的权威便一落千丈了。好些在斗争中被排挤出京的官员,以及对国王心怀不满的本地士绅,甚至公开跳出来号召大家去安州迎接监护入城。
而这时候,害怕激化矛盾,更怕在事后被认定为“冥顽不化”的朴烨,甚至都不敢命令身边最后的亲信镇压这些鼓噪的声音。
就在朴烨顶逐渐不住压力,准备派人去安州接触袁可立的时候,李如柏的先锋骑兵风一样的从城南的含门进城了。
得知明军进城,平壤的文武们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官员们一面派人去解除北方三门和牡丹峰上那毫无意义的戒备,一面“请”朴烨出面带着大家“喜迎王师”。
宗藩双方正式接触之后,朝鲜官员们很自然地摆出了一副堪称谄媚的恭顺姿态。此前在北方三门设防的事情,也被官员们集体“忘记”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心中存疑,但时刻准备恭迎监护大驾的体面说法。
“呵呵。”袁可立轻轻一笑,转而对柳应元说道:“柳佐郎。看来这朴烨可没你想的那么冥顽不灵啊。”
“皇恩浩荡,天兵威武,”柳应元接上话茬,顺势拍了一个马屁。“朴烨不过宰相门下一走狗,不敢与天兵对抗也是应有之理。”
袁可立一脸受用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对李怀忠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天就继续南下吧。”
“明天就启程南下吗?”李怀忠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袁可立笑着反问。
“袁监护不审案了吗?”李怀忠笑道。
“审案.”袁可立苦笑道,“皇上派我来朝鲜,也不是为了让我当理官。我只是不愿意坐着干等而已。”
李怀忠立刻抱拳致歉:“末将接驾来迟,还请袁监护恕罪!”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已经来的很快了。”袁可立摆摆手,轻松地说道:“再说了,这天底下还有比国王叛国更大的案子吗?”
咚咚咚!咚咚咚!
日近黄昏,李贵家的门突然被人疾风骤雨般地敲响了。
“谁啊?别敲了!听见了!”门房出来应门的时候已经带了些许火气。
“哟!八爷?”打开门,见来人是李曙的堂弟李,门房脸上的愠意立刻消减了七成。“您不是跟着二爷一道去长湍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默斋公,默斋公在不在?”李气喘吁吁。“有急事,快带我去见默斋公!”
“哎呀。”门房面露难色,“真是不巧,老爷带着大少爷去拜会朴领相了。您老要不进来歇会儿?”
“朴领相?”李转头就走,可是刚摸到马缰他就愣住了。虽说他二哥李曙那长湍府使的差事,是靠着走朴承宗的路子才谋到的,但李还没忘记,当时李曙是咆哮着指名道姓要他把东西交给李贵的。
迟疑间,李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反常的事情前几日离京那会儿,绫阳君竟然亲自过来相送。那可是万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的人物!
各种事情一联系,李的脑子里倏地闪出一个极恐怖的想法。
冷汗冒了出来,只须臾便沾湿了他的内衬。
“这样!”李骤然转头,猛地抓住门房的手。“你现在就去朴府把默斋公请回来!”
“这怎么能行!”门房连连摇头,想把手抽回来却死活挣不开。“老爷去拜会朴领相,自然是有大事要谈,小人怎么敢妄自渎扰!”
“再大的事情也没有我的怀里的事情大!”李几乎咆哮道。
“到底什么事情啊?”门房被李脸上的急色给吓了一跳。
“天塌地陷的事情!”李在返京的路上已经大致确定了,目前,他或许就是整个王京范围内唯一一个看过监护檄文的人。而面前这个小小的门房自然没资格成为第二个。
“八爷,您还是自个儿去吧。”门房仿佛要哭了。“小人位卑言轻,指不定请不回老爷,还得吃一顿板子。要真是这样,也会误了您那天塌地陷的事儿啊!”
“我不能去,我要告诉默斋公的事情连朴领相都不能听!”李从腰间解下随身的钱袋,也不打开,直接整个塞到门房的手里。“拿着,这里边儿至少有二两银子!赏你了,赶紧去!”
“二,二两!”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钱袋子入手的那一瞬间,门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别愣着了,赶快去啊!”李索性一把将门房拽出大门,“要是误了大事,打板子都是轻的,脑袋都给你砍了!”
“好好好!小人这就去!”门房利索地将钱袋子塞到怀里,迈开步子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