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朴承宗咽下一口唾沫。“是坡州牧使李东焕在今天早晨亲自送来的.”
“坡州!”李一震,嘴唇都白了。“明军已经进入京畿道了?”
“对,”朴承宗点头道。“江华、长湍、坡州都有人说见到了明军骑兵。恐怕明天,或者今天,明军就要兵临汉阳城下了。”
“那为什么今天才有消息?”李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是啊领相。”李尔瞻抢话道。“平安监司那边为什么没有通报?朴烨不是您的侄儿吗?”
朴承宗那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先关注眼前的事情吧。”
“是啊邸下,”李尔瞻的嘴角微微一翘。“咱们还是先关注眼下的事情吧,朴烨那些人的责任,以后再追究也不迟。”
李到底年轻,也没怎么接触过宫廷斗争以外的政治博弈。他完全不知道,嫡妻朴氏的祖父和外祖父早就因为权力冲突而走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更没有意识到李尔瞻这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印象。“极是,极是。李公,朴公,赶紧说说该怎么办吧。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恐怕没有了。”朴承宗怀着厌恶睨了李尔瞻一眼,接着便指着檄文抬头的位置说道:“邸下,据臣所知,这个袁可立和那个提出监护之议的徐光启颇有交谊。去年七月,先帝驾崩,今上践祚,到九月,那个徐光启就被召到了京师,超擢为了礼部尚书。很显然,今上尚在潜邸之时就已经在构思这个事情了。如果礼曹能早早探知到今上的心思,或许还不致有今日之耻,但如今檄文已至,天兵将临,已是回天乏术了。”
朴承宗这一招直接戳到了李尔瞻的肺管子。李尔瞻侧目瞪了朴承宗一眼,朴承宗便回了他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
“那要怎么办?”李问。
“如今问罪之师已兴,唯有顺应天意,远迎钦差,认罪认罚,方可保护社稷江山,免除百万生民之难。”朴承宗说道。
“认罪认罚?那父王岂不.岂不”李问。
“邸下,没事的。”李尔瞻接言道,“皇上兴师朝鲜终究还是为了强我国防,抵御奴贼。我们可用‘羁縻缓祸’之辩为殿下辩解,尽可能地争取宽大处置。只要王系不易,就算殿下被皇上废为庶人,也可以在您的孝敬之下安度晚年。”
李气息一滞,终于明白朴、李二人为什么要在门口拦住自己了。“这你们我,我不能.不能行此大逆之事。”李狂跳的心脏又快了些。
“王者,天子藩臣也。藩王被废,世子继位,此乃古今中外通行之道,又怎么能说是大逆呢?”朴承宗说道。
“可,可是这檄文上也没说让我继位啊。”李一遍又一遍地扫读着檄文,却只见到了废黜国王的内容。
朴承宗也担心皇帝有意让他人承袭朝鲜王位,不过这时候,他也只能稳住自己并安慰道:“邸下勿虑。早在十一年前您就受了先皇帝的册封,又是殿下独子,名正而言顺。所以还请邸下安心主持大局!”
李像点头又不像点头似的摆了摆身子。“李公。”
“臣在。”李尔瞻当即应道。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李问道。“李公不但是礼曹判书,还兼着义禁府判事对不对?”
李尔瞻立时凛然。“对。”
“那你能不能在那袁钦差进京之前,把那两个人都杀了?”李问道。
“哪两个人?”李尔瞻明知故问,还看了朴承宗一眼。
“当然是这姜弘立还有那什么金金副元帅啊!”李卷起檄文,指着“弘立”二字说道。“我要你杀人灭口,不要让那个钦差抓到父王的把柄!”
李尔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开什么玩笑!钦差进京之后多半不会对国王处以极刑,但对“仍怀首鼠”的“胁从之徒”一定不会手软。在这种时候杀掉姜弘立和金景瑞,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李尔瞻深吸一口气,为自己争取了片刻措辞的时机。“如果邸下下令,臣自然奉命。可是,领相在先前面见殿下的时候就说过了,这两个人已经不宜杀了。”
“这是什么道理!”李的注意力果然被李尔瞻这一手转移到了朴承宗的身上。
“这”朴承宗的眼角抽搐了起来,又在心里狠狠地骂李尔瞻好几遍。
他先前说的那番话就不是讲给国王听的。朴承宗只是在合理化自己此前保护姜、金二人的行为,并且从侧面强调自己对“国王暗昧失德,命令前线大将交通虏使”的事情一无所知而已。但是,朴承宗可以不在乎废王李珲的想法,但不能不体念李的心情。
尽管李的母亲,王妃柳氏一直以来并不十分受宠,在金尚宫的挤兑下,外界甚至有国王意欲废黜柳氏,改立金氏的传言。但宠冠后宫的金尚宫到底没有为国王诞下子嗣,二十三岁的李也一直是国王的独子,所以李珲、李父子的关系总体来说并不紧张。
朴承宗素来欣见国王父子慈孝相承,毕竟王、储之间少有嫌隙,各外戚势力的也就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但此时此刻,朴承宗却是希望李能够对李珲心怀怨恨,至少不要那么孝心上头。
朴承宗努力地想了想,本能地摆出了一副公忠体国的表情:“邸下,臣以为,天朝既然已经兴师问罪,并且颁布如此檄文,势必已经获得了一些旁证,就算姜、金死了,那位钦差也能靠着旁证定罪。此时杀人,百害而无一益,只会让天朝以为殿下这是做贼心虚。而且,李判事也不见得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吧?到时候义禁府扛不住,这把火说不定还会烧到邸下您这儿来。”
“那父王”李一缩。
“臣还是那句话,只要王系不易,就算殿下被皇上废为庶人,也可以在邸下您的孝敬下,以无冕上王的身份安度晚年。”李尔瞻心中暗笑,朴承宗能把话说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意了。
第645章 软逼宫
三个人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和政堂正厅的门终于开了,今天上午的值班御医徐寿天挎着药箱走了出来。
“徐御医,徐御医!”李快步迎上去,“父王他还好吗?”
“小臣徐寿天拜见世子邸下。”见到李,徐寿天立刻驻足行礼。
“哎呀。现在就别讲究这些了!”李不耐烦地摆手,“赶紧告诉我父王他老人家还好吗?”
“殿下脉弦且数,但未见微。呕血多鲜红,又稍夹胃糜。臣以为,这应是肝气骤结化火,灼伤胃络而致。”徐御医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身上比画他先是指了指肝脏的位置,之后又从肝脏下拉到胃囊,最后由胃至喉画了一条直线。
“严重吗?”李对医道了解不深,但也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只要清肝泻火、凉血止血,避免气郁复作,当无大碍。”徐御医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松了一口气。
“邸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小臣就去内药房抓药了。”徐御医作揖。
“好好好,有劳你了。”李拱手回拜。
“小臣职分,邸下折煞了。邸下,”徐御医再拜还礼,接着又向朴承宗和李尔瞻行礼。“二位府院君,在下这就告辞了。”
“嗯。”李不再多言,转头便进了正厅。朴、李二人在对视了一眼后也跟了上去。
李先是迈着大步,但越往里边儿走,他的脚步就越是缓慢。当走李到那张胡床附近,见到地上那片混合着胃糜的血迹时,整个人几乎完全停了下来。
“亨儿。”王妃柳氏此时就扶跪在胡床旁边,整张脸上写满了憔悴。
“邸下。”跪在柳氏身侧的尚宫金氏也回过头来。她的眼眉间已经没了昔日的熠熠神采。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金尚宫。”李本能行礼,两次鞠躬竟然没有多少差异。
“亨儿快过来吧。”王妃柳氏朝李招了招手。
“父王他”李站在原地没动。“正醒着吗?”李珲、李父子的关系,虽然远比李、李珲父子的关系要好得多,但在李心中,父亲李珲仍是一个标准得过了头的严父。如果父亲还醒着,那他就必须按照王家的规矩,先拜见,然后等父亲有了招呼再过去。
“殿下还没醒,但好在气顺了。”柳氏没想太多,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李这才迈出步子。
李原本预备跪到柳氏身旁的另一侧,但当他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位子上竟然放着一个盛了小半罐儿红血的痰盂。他吓得一缩,忙问道:“父王竟然吐了这么多血吗?”
“嗯。殿下一直在吐血,我过来之后还吐了一会儿。”柳氏一边点头一边叹气。“我来的时候,金尚宫就跪在殿下旁边,捧着这个痰盂。”
李立刻意识到,母亲这是在向金尚宫示好,于是顺着母亲的意冲金尚宫作了个揖。“有劳金尚宫了。”
“不敢不敢。这也是我的本分。”金尚宫哪里还敢托大,立刻就朝李磕了个头。
李下意识地一缩,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杆。“还是有劳你了。”
柳氏震惊了,她的眸子里甚至隐隐地泛出了惶恐的神采。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金尚宫朝国王以外的活人磕大头了。“金尚宫这是”
“王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尔瞻何等机敏,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些小动作背后的隐情。
“还没来得及问。”柳氏倒是想知道,可她已经低眉顺眼惯了,根本不敢主动询问。而且徐御医很快就来了,为了不打扰听诊,她甚至连大气都没太敢喘。
“还是别在这儿说吧。”朴承宗摆出关切的样子,并悄悄地扯了扯李尔瞻的衣角。“免得殿下听见了,又被气出肝火。”
“放心,看也能知道。”李尔瞻眼神微妙地向朴承宗挑了挑眉,转过头便对李道:“邸下,还是把檄文拿给王妃看一下吧,好让王妃的心里也有个准备。”
“万一母后也.”李一脸犹豫地望向胡床上的李珲,正好看见李珲的眼皮动了起来。“母后!父王好像要醒了。”李立刻就想到朴承宗和李尔瞻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整个人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王上,王上您醒了吗?”柳氏回正身子,轻声呼唤。
“父王.”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上。”金尚宫望着李珲,但她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李和他身后的朴、李二人身上瞟。
“得舆,我们还是先出去一会儿吧。”朴承宗对李尔瞻说,“别再刺激到殿下了。”
“也好,”李尔瞻倒也无意再当面揭朴承宗的短,点了头便对胡床周围的人说:“邸下,王妃,金尚宫,我们先出去了。”
“你们.这.我.”李明显不愿意独自一人面对父王,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邸下放心,我们并不走远,只是把殿下的情况告诉柳国舅和李参赞,他们还在偏厅里候着呢。”朴承宗说道。
“那好吧,快去快回。”李实在没法拒绝,只能皱着眉头颔首。
李珲做了一个梦。一个断断续续,但堪称恐怖的梦。
李珲梦见已故的父亲,带着因自己而死的临海君、晋陵君、绫昌君还有永昌大君,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对高坐的皇帝泣血哭诉明军从天而降了,汉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昌德宫烧起来了,面目模糊的钦差大臣正背对着火光宣读废黜其王位的旨意年仅八岁的永昌大君在哭,声嘶力竭呼喊着母亲临海君、晋陵君、绫昌君各自捧着一把匕首、一杯毒酒、一卷白绫向他走来,请他选择自己的死法.他逃了,独自一人逃出了燃烧着的昌德宫他没能跑掉,漫山遍野都是皇帝的天兵.庆运宫,他被钦差大臣扭送到了庆运宫永昌大君还在哭,贞懿王大妃也在哭不!他们不是在哭,而是在哭诉!向皇帝哭诉!皇帝?皇帝怎么会在庆运宫.白绫套到了他的脖子上!匕首扎进了他的心窝!嘴巴张大的那一刻,毒酒灌了进来
“不,不要!不要!!”李珲惊叫着睁开眼睛,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殿下!”本来该是尚宫金氏第一个上去安抚李珲,但她却迟疑了。所以这回,是王妃柳氏率先出现在李珲逐渐恢复的视野里。
“你?”李珲的脑子还是蒙的。“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这”柳氏愣了一下,“王上。这里是和政堂啊。”
“和政堂和政堂?和政堂好啊。”李珲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儿臣叩见父王。”李规规矩矩地磕了头,才直起身子。
“你也来了.”李珲余悸未消,但神志已经恢复了不少。“谁叫你来的?”
“是妾让金民秀把邸下请来的。”金尚宫接话说。
“呵,也是。朴承宗都那样儿了,更何况你”李珲颇为悲凉地摇了摇头,“他们人呢?都死了!”
“都去偏厅了。”金尚宫说道。
“来人。”李珲抬手擦拭嘴角,却直接拉出一条血痕。
“奴婢在。”金提调低着头从侧门闪身出来。
“去把那几个好忠臣都给寡人叫过来。”李珲缓缓撑起身子,柳氏立刻上前,温柔地托住他的后背。
“是。”金提调转头走了。
不一会儿,好忠臣们都来了,但只有四个。他们行了礼,都跪在地上。
“朴承宗。”李珲此时已经坐到了胡床的边缘。
“臣在。”朴承宗提着心应了一声。
“张晚呢?”李珲问。
“臣以为,檄文一旦传开,汉阳势必大乱,为免有心之人趁机作乱,并防止乱民趁火打劫,臣便让张晚去兵曹衙门主持都城防务、备防盗贼去了。”朴承宗答道。
“备防盗贼?怕不是去调兵准备逼宫了吧?”李珲竟然挂上了一副笑脸。
“臣对张晚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场,金尚宫也在。殿下若是不信臣,也可以问问他们。”朴承宗赶忙澄清道。
“呵”李珲白了他一眼。“李。”
“儿臣在。”跪在李珲脚边的李颤抖了一下。
“他们谁是裴冕?谁是杜鸿渐?”李珲低下头,看着李。
“儿臣愚钝,不知父王意何所指,还请父王明示。”李深低着头。
“好,那我就明示。八百五十年前,杜鸿渐与裴冕五表劝进,肃宗遂在灵武即皇帝位,并遥尊玄宗为太上皇。八百五十年后,我朝鲜也出了个‘李亨’。说吧,‘李亨’,我的好儿子!他们劝了你几次了,你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尊我为上王呢?”李珲这话一说出来,李的生母柳氏立刻被吓呆了。她脸色煞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活像一具断了绳子、失了生机的傀儡。
“父王!儿臣绝无非分之想!”因为先前的事情,李已经有些许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父王说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惶恐了起来。“儿臣只是因为心念父王安危所以才来探望。”
“探望?呵!你怕不是.”李珲一下子来了气。血压一高,他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了。“怕不是来看寡人死了没有吧?咳咳咳!”说完这句,李珲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