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为首的轿夫在身后大声呼喊,但李尔瞻却充耳不闻。
天王殿内,泥塑草身木骨头的弥勒佛虽然没了金身,但仍旧是那副笑口常开的样子。李尔瞻在它的身下席地而坐,面前是崔鸣吉和崔来吉两兄弟。佛像的两边则是跟进来的十几个崔家仆人,若是没有那些蒙面的灰白麻布,这场景简直像是得道高僧在给一众弟子们讲经。
“开门见山吧,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一袭大红袍的高僧率先开口了。
“你这会儿不问我们的身份啦?”崔鸣吉幽幽地嘲讽道。
“年轻人,”李尔瞻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那双刚白了他一下的眼睛。“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也乐得听,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说,我也拿你没办法。所以我还是不问了。”
“你!”崔鸣吉又被李尔瞻的淡然给刺激得火了起来。
崔来吉按住崔鸣吉的肩膀。“别意气用事了!赶紧把那东西掏出来吧。”
“呼!”崔鸣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封蜡的信封。“把这个签了。我们就放了你。”
李尔瞻接过信封,轻轻地抖出里边儿的信纸,很快就看完了。“你们想从义禁府里提走姜弘立和金景瑞?”
“广昌府院君好像并不惊讶?”崔来吉能听出来,李尔瞻的声音里确实带着某种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李尔瞻折好信纸,将之和信封一起放到身边。抬起头,他竟反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看见那道檄文的?”
“什么檄文!?”崔来吉脸色一变,崔鸣吉更是将手放到了那把佩剑的上面。
“明人就不要说暗话了吧。”李尔瞻轻笑道,“你们既非乱民山匪,亦非单纯为复仇而来。如今掏出这么一封东西要我签字,不就是抱着变更王系的心思,想着用这两个人去讨好那位钦差监护使吗?”
“广昌府院君说得如此直白,就不怕我们杀人灭口?”崔来吉嘴里说着威胁的话,但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你们要是想杀我,”李尔瞻指着那把佩剑说,“现在就动手吧,看看你们背后的人是会夸你们杀人有功,还是哼。”说到最后,李尔瞻突然顿住,转而冲着崔鸣吉冷哼一声。
“你想怎么样?”崔鸣吉放开剑柄,在袖袍下捏紧了拳头。
“哈哈哈哈.”李尔瞻突然仰着头大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崔鸣吉的眼神飘到了那李尔瞻身后的那尊弥勒脸上。
“年轻人,你昏头了。这样的问题是该由我来问你们的。”李尔瞻顺势问道:“直说了吧,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的人。仁城君,还是义昌君?你们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崔鸣吉先是一愣,旋即下意识地和崔来吉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我们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吗?赶紧签名!”崔鸣吉大喝道。
“你们想在皇帝兴师问罪之际变更王系,但光凭着这封信是成不了事的,义禁府不是那么.”李尔瞻笑吟吟地点了点身边的信纸。
“这不关你的事!想活命就赶紧把字签了!”李尔瞻那游刃有余的态度简直让崔鸣吉怒火中烧。
“签了字我就能活吗?”李尔瞻不等对方回话便接着道,“别白费口舌跟我保证什么,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那你想怎样!?”崔鸣吉脱口而出,但他很快就脸红了。是那种既羞愧,又愤怒的血红。
“你别急嘛,你看他多冷静。”李尔瞻指了指相对冷静的崔来吉,转过头便问:“你俩到底谁说了算的?如果是你说了算,就让这小子出去,也方便谈事。”
崔来吉伸手拦在激动的崔鸣吉身前。“广昌府院君,您老有话不妨直说,别绕来绕去了。”
“我一直都是直说的啊。如果你还觉得糊涂,那我就再说明白些。”李尔瞻收起笑容,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看过了那道袁钦差颁布的监护檄文?”
“是。”崔来吉点头。
“你们要我在这纸上签字,是不是想去义禁府提走姜弘立和金景瑞,然后再用这两个人去讨好钦差,说服他立你们身后的那个人为王?”李尔瞻接着问。
崔来吉犹豫了一下。“是。”
“你们背后的人是谁!仁城君,义昌君,庆昌君,兴安君,还是庆平君?”李尔瞻又耍起了那套看着眼睛点名的把戏。不过点名点到最后,他也还是没能从崔来吉的眼里看出什么异样的波动。
“”李尔瞻摊开手耸耸肩。“你看。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却不愿意正面回答我。”
“您看我们这个样子,像是会把这种事情都告诉您吗?”崔来吉指着脸上的灰布面罩反问道。
“你必须告诉我,不然我们没法达成合作。”李尔瞻说道。
“合作!?”崔来吉已经快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李尔瞻的话语、举动给惊到了。
“对啊。”李尔瞻淡定的点了点头,“要是不合作,我又怎么可能帮你们做事呢?反过来说,我要是不帮你们,你们又怎么可能成事呢?”
“你要背叛光海?”崔鸣吉也瞪大了眼睛。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做一个忠臣,”李尔瞻一脸理所当然。“可你们不是都把我给抓了吗?除了一起举事,分享从龙之功,我还有别的生路可走吗?”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怕死呢?”崔鸣吉反问道。
“可我也说了自己不想死啊。”李尔瞻解释道:“如果你们怀着复仇的心思非要杀我,那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自认倒霉死就是了。但你们现在是要趁着天朝兴师问罪的机会另立新君,那我们就有的谈了”
“可是我们不想跟你谈!不要再废话了,你要是想活命,就赶紧签字!”崔鸣吉瞪着眼睛,但在李尔瞻反看过来的时候又主动移开了视线。
“你听不懂人话吗?”李尔瞻身子前倾,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的基础。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相信你们的保证,也不认为自己在这张废纸上签了字就能活。”话到最后,李尔瞻竟毫无预兆地把那张写着命令的信纸给撕成了两半!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崔鸣吉倏地起身,拔出佩剑,指着李尔瞻的额头。
“如果你觉得在这间破庙里杀了我,你背后的人就能坐上那张龙椅,那就请动手吧。”李尔瞻缓缓站起来,剑锋随着他的移动而不断上移。最后,崔鸣吉的剑锋、李尔瞻的眉间和弥勒佛的肚脐眼,在逐渐昏黄的下午阳光中连成了一条直线。
“你,你”崔鸣吉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您想要怎么合作?”崔来吉站起身,把住崔鸣吉的手腕,从他的卸下那柄佩剑。
李尔瞻仍旧看着崔鸣吉。“你们先把挡脸的东西摘了吧,既要合作,总该坦诚一些。”
第649章 一丘之貉
见面前的两人迟迟没有回应,李尔瞻索性席地坐了回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挂着笃定的笑,但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然有了几分弥勒的神韵。
过了一会儿,崔来吉先坐了下来。“我们可以摘下面罩,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说法。”
“当然。”李尔瞻睁开眼睛,望着随后坐下的崔鸣吉微笑道:“不过我希望这位小兄弟在我说话的时候能够稍微理智些,不要动不动就发火。”
“我的尊亲师长都是因你而死。我没有当场射死你,而是坐在这里耐心地听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就已经足够理智了。”崔鸣吉深吸了一口气。
李尔瞻先是一怔,旋即又笑了起来:“呵呵。年轻人啊,你还没发现吗,其实我们是一类人啊?”
“不要再说废话了。”崔鸣吉嘴角一抽,不善地瞪了回去。
“这怎么能是废话呢。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正因道同,我们才能共谋从龙啊。”李尔瞻凝视着崔鸣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刚才说自己的尊亲师长都是因我而死,但你却没有一剑将我射死,而是足够‘理智’地坐在这里听我讲话。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闭嘴.”崔鸣吉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要冷静,但李尔瞻如此说话,还是把他刺激得狂喘粗气。
“我告诉你吧,你并不真正在意那被你挂在嘴边的尊亲师长。比起那份儿从龙靖社的功劳,他们的命简直不值一提。”李尔瞻狞笑道,“你那些因我而死的尊亲师长不过是你讨要更多好处的筹码而已!”
“啊!”一股邪火直冲崔鸣吉的天灵盖,他直接狂吼着扑了上去,狠狠地掐住了李尔瞻的脖子。
“哈哈.呵呵咳.咳!”李尔瞻都被掐得翻白眼了,但还是在笑。
“好了,好了!”短暂的愣神之后,几乎与崔鸣吉有着同样过往的崔来吉猛地反应了过来。“你真的想掐死他吗?松手!赶紧松手啊!”崔来吉劝不动,索性从背后架住的崔鸣吉,硬生生地将他给拽开了。
“咳咳!哕.咳咳!”一阵急促的干呕与喘息之后,李尔瞻终于缓过劲来。“放开他,让他掐死我!”李尔瞻望向崔鸣吉背后的崔来吉,眼里竟然闪出了惋惜的神采:“这样我也就解脱了.”
“广昌府院君。”崔来吉抱着崔鸣吉。“你要还想好好儿说话,就不要再出言挑衅了。”
“我可没有挑衅,”李尔瞻咽下一口唾沫,转身捡起掉落的官帽,将之扣回到自己脑袋上。“我只是想让二位知道,我们是一类人,有的谈。如果这位小兄弟觉得冒犯。”正了官帽之后,他竟然抱起拳,向崔鸣吉拱了拱手。“我道歉,烦请海涵。”
“呵”崔鸣吉泄气般地低下了头。
“既然有的谈,那咱们就好好谈吧。”崔来吉放开崔鸣吉,眼神冷淡地问李尔瞻道:“你觉得要怎么办才能成事。”
“若是平常年份,想要造反”李尔瞻顿住改口道:“哦不,是反正。想要反正,就需要一支反正义军,然后解决城防部队,抓住国王,最后再想法子得到大义名分和天朝认可以免内外交讧。但是如今皇帝以通敌卖国的罪名兴师问罪,要废黜国王,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反正义军不需要了,城防部队也不必解决了。我们只需要想办法让钦差以及钦差背后的皇帝相信,国王和世子都是通敌叛国的无道无德之人,再让皇帝相信咱们背后的那个人对天朝忠贞不贰就行了。”李尔瞻探身捡起那张被他撕成两半,又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推得很远的信纸。“其实你们已经抓到重点了,但只凭这张废纸却又是远远不够的。”
“那要怎么才够?”崔来吉下意识地看了崔鸣吉一眼。若非对面坐着的人是李尔瞻,他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亲弟弟是不是已经跟对方通过气了。因为除了最后一句,李尔瞻现在说的话,和崔鸣吉昨天晚上对他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首先你们需要我。”李尔瞻伸出一根手指,反过来指了指自己。“用姜弘立和金景瑞讨好钦差的想法固然不错。但义禁府从来不是那么随便的地方,就算你们已经收买了义禁府里的某些人,但没有我本人出面,你们也不可能提走姜弘立和金景瑞这种天字号的要犯。”
“所以呢?你要帮我们把这两个人提出来?”崔来吉接着问。
“提出来也没用,需要更进一步!”李尔瞻大声说话,显得十分亢奋。
“什么意思。”崔来吉追问。
“我刚才说了。在当今的局势下,举义反正的关键有二,一是使皇帝相信国王和世子都是通敌叛国的无道无德之人;二是让皇帝觉得咱们背后的那个人对天朝忠贞不贰。第二个问题可以先放一边,因为不解决第一个问题说什么都是空话。”李尔瞻眉飞色舞,语速极快,仿佛他才是那个主导“反正”的人。
“据我所知,姜弘立确实是有罪的,咱们的国王殿下也不清白。但是!”李尔瞻大喘一口气,“姜弘立只收到了来自国王本人的教旨,和世子没有任何交集。换言之,世子大概是清白的。如果独独把这两个人交给那位袁钦差,或许确实能讨好袁钦差,并在钦差监护下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要改天换地,变更王系。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世子抹黑。”李尔瞻突然顿住并望着崔鸣吉笑道:“而我李尔瞻嘛,别的本事可能不够,但罗织罪名把人抹黑的本事还是很大的。”
“.”崔鸣吉看见李尔瞻的笑就鬼火冒,但这回,他却忍住了,没有扑上去扼住李尔瞻的脖子。
“王世子可是你的外孙女婿啊。你就舍得抹黑他,投到这边来?”崔来吉冷冷地反问道。
“我刚才说了啊。如果可以我也想做一个忠臣,但是你们都把我给劫了。我要是不与你们结盟,我还有活路吗?”李尔瞻一脸理所应当。
“无耻之尤!”崔鸣吉骂道。
“彼此彼此。”李尔瞻笑着朝崔鸣吉拱了拱手。
“你!”又是一股直窜崔鸣吉天灵盖的邪火奔涌而来。
“别受他的激。”崔来吉按住崔鸣吉,转头对李尔瞻说:“我们不信任你。”
“无非是空口无凭嘛,我立字据就是了。”李尔瞻说道,“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见见你们背后的那个人。”
兵曹衙门的大堂上,现任兵曹参判张晚正沉着老脸坐在主席之下的第一张次席上。尽管包括提前宵禁,增派巡逻,关闭四小门在内的一道道戒严命令已经发出,但他的心却丝毫没有安定下来。
张晚的下首,兵曹参议、兵曹参知等其他堂上官虽噤若寒蝉,却也面面相觑。直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张晚进了宫。他们都想让别人上去触张晚的霉头,把事情问个清楚,可是谁都不想去当这个出头鸟。
忽然,大堂外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仔细一听,那是下级官员争相给上级官员行礼打招呼的声音。
心不静的众人齐头望去,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都站了起来。张晚看见来人,脸上立刻闪出了忧虑和关切的神色,但直到来人步入大堂,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应该起身行礼。
“下官张晚,拜见柳判书。”张晚带着一众属下快步走到柳希奋等人的面前。
“有旨意!”柳希奋扬起脑袋,却摆不出那种口含天宪的骄傲姿态。反倒显得有些颓然。
“殿下他”张晚下意识要问,却被柳希奋一个手势止住。“先接旨吧。”
“是!”张晚撩开前襟,和其他兵曹官员一道跪了下来。
“世子令旨。”柳希奋轻咳一声,一开口就把堂上众人给镇住了,“查兵曹参判张晚,忠勤夙著,韬略素娴。当此边圉孔亟之秋,宜加阃寄之任。特擢为兵曹判书,并兼备边司堂上,总理京畿军务。待教命降下,依例颁给禄牌。故令!”
“世子.令旨”张晚待愣在原地,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惶恐惊惧外带悲伤的神情了。“殿下他,殿下他该不会.”
“你不要多想,殿下.”柳希奋下意识地还想解释一下,但是下一刻柳希奋就把话头给掐了。他转而说道:“殿下这会儿只是卧榻,没有大碍。不过国中的大小事务已经交由世子权摄了。张判书,你赶紧接旨吧。”
“这”张晚在愣神中本能地伸出双手。但在令书即将放到他手上的那一刻,张晚又应激似的把手缩了回来:“臣张晚不能接旨,还请世子恕罪!”
“为什么!”只一瞬,柳希奋的脑子里就钻出了许多不好的想法。
“伏念爵赏之柄,专属王上。殿下虽在权摄,讵容僭差?照本国吏典,二品堂上官除授,必承国王教旨;照本国兵典,备边司堂上须由三公会议推荐,再由王命点差。世子虽系权裁,亦当止于三品以下东宫属官。今令旨所授,实违祖宗法度。我若冒受此令,便是不臣!在下恳请柳判书,将原颁令旨封还邸下!”张晚叩首道。
“这”柳希奋有些手足无措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让他又急又惊又喜,一门心思只想着把国王最后的命令落实下来,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喊出一句:“事态紧急,张判书就莫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张晚转过身,向着昌德宫方向四拜道:“名器不可假人,法度不可轻废!我太祖法制有言‘二品除职无教旨者,以矫制论斩’。事态虽然急,但我若僭越法度领受此令,便是陷世子于不义之地!”
柳希奋很想透露实情,解除僵局。但皇帝的问罪之师随时可能抵达汉阳城下,此时当务之急就是稳住城内局势,并将世子恭顺应天与国王有别的伟岸形象树立起来。所以他决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升职命令就是国王亲口下达的事情说出来。柳希奋思来想去,但实在想不出打破僵局的办法,最后索性收起代拟的令旨,走上去将张晚拉了起来。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柳希奋对张晚说。
张晚以为柳希奋此举是同意取消违制令旨,按法度程序办事,便点头了:“好吧,咱们去后堂吧,正好我也有许多事情想要问您。”
“你们先回去吧,不必在这儿等我了。”柳希奋点点头,转身挥退那些跟他一起过来宣旨的议政府官员。
“是。下官告退。”
“你们也起来吧。”张晚对那仍旧跪在地上的兵曹堂上官们说了一句,便自顾自地带着柳希奋朝后门走去了。
堂上官们哪里肯干。他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拦住了张晚和柳希奋的去路。“柳判书,张参判!宫里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