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45节

  李利亭听过通事的耳语,立刻点头恭维道:“沈提督好记性!”

  “他说是。”黄百户淡淡地翻译道。

  “汉阳到仁川有多远?”沈有容疑惑道。

  李利亭听过通事的耳语,稍稍盘算了一下,“汉阳东距仁川止七十余里,飞马一日可来回。”

  “怪不得。”沈有容转头望向林承业。“林佥使是什么时候回仁川的?”

  “你过去。”李利亭见沈有容将视线投到林承业的身上,便低声吩咐通事去林承业那边。

  “是。”那通事小声应了一下,立刻转移到林承业的耳边说:“林老爷,沈提督问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承业早年做过朝天使团的随行武官,能听懂一些汉语,至少沈有容先前的那句话他是听懂了的。不过,林承业也并未因此就劝退那通事,而是冲着李利亭点了点头并用眼神道了个谢,才用朝鲜语回答沈有容:“回提督的话,在下是凌晨四更天回来的。”

  林承业比兵曹特使先走一会儿,但兵曹特使奉的是十万火急的急令,可以直接调用脚快膘肥的极品马。所以兵曹特使不但在半路上追过了林承业,甚至还比林承业早半个时辰抵达仁川。

  “辛苦你了。”沈有容冲林承业笑了笑。

  林承业一怔,不等通事翻译便连忙拱手道:“沈提督言重了,涉天无小事,在下岂敢怠慢。”

  沈有容看了那愣神的通事一眼,又笑了笑。“汉阳那边怎么说?”

  “汉阳那边已经做好遣使恭迎的准备了。”林承业说道,“大概明天或者后天,权知判书事兵曹参判张公晚,就会带着使团来仁川恭迎天兵了。”

  沈有容倒也不意外。“林佥事应该见过国王殿下了吧,他是什么反应?”

  尽管圣旨已下,敕书已发,但明军毕竟还没有开进汉阳,圣旨也还没有宣读,所以沈有容也就姑且保留“殿下”尊称,而不用“废王珲”或者“朝鲜庶人”之类的词语,以避免沟通上的矛盾与困难。

  “在下没有见到国王殿下。”林承业摇头回道,“不知道殿下有什么反应。”

  沈有容不预备会得到否定的答案,脸上很快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么大的事情,国王竟然没有亲自召见你?”

  沈有容没来由地想到了神宗皇帝,那也是一位即使天塌了也不见臣子的君主。但这也不至于,明军可是直抵京郊,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在下确实没有见到国王殿下,所有决定都是世子邸下做的。”林承业很快就给沈有容解了惑。“遣使恭迎的命令也是世子邸下下达的。”

  哗.

  此言一出,在场的朝鲜官吏们立刻面面相觑,乃至小声地交头接耳了起来。因为在林承业回到仁川之前,兵曹的急令就到了仁川,所以众人并没有向他询问觐见的详情,而是紧锣密鼓地继续措办迎接明军的事情。

  “命令是世子下达的?”沈有容望向黄百户,代替众人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只不过他们大都听不懂就是了。

  “对,下官很肯定,就是世子。”黄百户重重点头道,“他不但说了世子,还用了‘’这个词。这个词的意思是邸下,府邸的邸,这是朝鲜国内对世子的专称。”

  “我知道了。”沈有容轻轻颔首,他刚才确实也听见了“”这个短促方言词音。“那你问问他,有没有见到世子本人。如果这些命令都是世子下达的,那国王又跑到哪里去了?”

  “沈提督问你。”黄百户回过头,看着林承业说:“国王在哪里?你有没有见到世子本人?”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在场其他朝鲜官吏的视线一下子就都转移到了林承业的身上。

  而林承业自己也是预备着要回答这些问题才故意那么说的。

  昨天,在离开昌德宫的路上,国舅柳希奋和领议政朴承宗曾向林承业强调,一定要想办法让明军的提督官,知道并相信,开城的命令与遣使的决定都是世子下达的。那时候,林承业还疑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直到回到仁川看过那道檄文,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汉阳早就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皇帝废王事情,世子因此果断行动起来,迅速联系权臣展开了一场针对国王的宫变。

  “在下没有见到国王殿下,也不知道殿下在哪里。不过,在下确实见到了世子。”林承业如实回答道。

  “沈提督,”黄百户对沈有容说。“他见到了王世子,但不知道国王在哪里。”

  沈有容的眼神变了。“你问他,世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摄政的?”

  “在下不知道。”林承业听过翻译后摇头说。

  “那你再问问他。”沈有容又朝李利亭扬了扬脑袋。

  “李府使,”黄百户侧身问李利亭道。“沈提督问你知不知道世子摄政的事情?”

  “在下不知道,在下也是刚才第一次听林佥使说起这个事情。”李利亭连连摇头,紧接着便主动问林承业道:“林佥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林承业飞快地看了李利亭一眼,但很快又将视线和注意力投回到了沈有容的身上:“昨天下午,在下奉李府使的命令回汉阳报信。当在下骑马到汉阳城下的时候,整个汉阳已经戒严了。进城之后,在下先是去兵曹见到了权掌兵曹堂上事的广昌府院君李公尔瞻,接着又被宫里派来的内侍带去了时敏堂。在下就是在那里见到了世子邸下。”

  林承业在此停住,李利亭立刻催促了起来:“你接着说啊!然后呢?”

  林承业没有接李利亭的茬,而是重重地看了一眼沈有容身边的黄百户。李利亭顺着视线看过去,凛然发现黄百户还在对沈有容耳语。

  沈有容睨望李利亭,待黄百户说出“李府使只是在催促林佥使,没有特别的意思”后,便收回了视线。

  “让他继续。”沈有容眉头微皱,眼里闪出沉思的光彩。

  “林佥使,你接着说吧。”黄百户对林承业道。

  林承业努力回忆道:“见到世子后,世子便问在下,贵部是什么时候来的,打着谁的旗号,在下如实作答,柳判书和张参判便猜到贵部应是前些日子在全罗海域出现的水军。后来,朴领相和柳判书就建议邸下立刻让在下星夜返回仁川让李府使开城恭迎。世子当机立断,立刻就同意了。随后,世子又和朴领相、柳判书商定了派遣张参判亲赴仁川恭迎提督的事情。再后来,在下就返回仁川了。”

  林承业没有在朝鲜王位更迭的问题上选边站队的资格,更谈不影响什么。为了避祸,他只能按照柳希奋和朴承宗指示,尽可能地在不改变事实的情况下删去那些不好说、不能说细节,并凸显世子的作用。

  林承业说话的时候,黄百户就在沈有容的耳边做同声传译。所以到林承业语罢的时候,沈有容也把林承业进宫觐见世子的事情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刚才说,汉阳已经戒严了?”沈有容望着林承业道。

  “是!”林承业不等翻译,直接答道,“在下都是被篮子吊上汉阳城头的。出城的时候也是坐篮子。”

  沈有容听了翻译后接着问:“你最开始说,兵曹参判张晚权知判书事,后来又说李尔瞻权掌兵曹堂上事。这两个人到底谁是兵曹的长官?”

  林承业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有容竟然会问得这么仔细。“在下也不是很清楚。从去年秋季开始,兵曹的命令就一直是张公在签发,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在应该是李公在管着兵曹,因为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沈有容听过翻译,接着问:“那个李尔瞻和王世子是什么关系?”

  “李公是王世子的外祖岳父。”林承业瞪大眼睛,气息一滞,忍不住心道:这也太敏锐了!

  “那个朴领相和柳判书呢?”沈有容紧接着又问。

  “柳判书是王妃的兄长,朴领相则是世子的祖岳父。”林承业说。

  “嚯。”沈有容笑了一下,转身对骆养性说:“看来他们已经到了。都逼出肃宗灵武故事了。”

  “肃宗吗?”骆养性嘴角一动,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惜了。”

第670章 禁府查案

  “可惜了”沈有容一怔,疑惑地问骆养性道:“什么可惜了?”

  “呵呵呵。”骆养性眨了眨眼睛,笑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被海风耽搁,因此比李总兵他们晚到王京,失了首功,是一件可惜可叹的事情。”

  沈有容深深地看了骆养性一会儿。他下意识地觉得骆养性话里有话,但也没有再质疑追问,而是顺着话说道:“听林佥使的意思,李总兵他们应该还没有进入汉阳吧,大概只是听了什么风声。”

  “哦?是吗.”骆养性接过话,转头就用朝鲜语抛了出去:“林佥使,有别路明军进入汉阳,或者向汉阳发过什么通知吗?”

  “应该没有。”林承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位身着华服的武官竟然也能像随从的通事官那样说出一口流利的朝鲜语。

  “那你们的王世子为什么会行‘肃宗灵武故事’呢?就因为他改名之前叫李亨?”骆养性直接同林承业对话,黄百户则在沈有容的身边耳语做同声传译。

  “这”林承业一时语塞。公然讨论宫廷政变,乃至随意直呼世子的大名,这可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做的。

  “不好说?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骆养性转而问道:“汉阳为什么要戒严?”

  “大概是为了防止骚乱吧。”林承业回说。

  “什么骚乱?”骆养性追问。

  “在下只在汉阳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好几顿饭都是在马上吃的。朴领相、柳判书他们也没有特别对在下解释什么。所以,在下实在不是很清楚.”林承业有些心虚,因为他在离开昌德宫之前,明确地听见了“查案”“防备”这样的词汇。林承业不知道详情,但就是用脚指头想他都知道,在这种时候,需要王世子防备的案子,只能反贼搞出来的逆案。

  林承业不想跟天朝官员讨论这种容易给自己惹出一身腥臊的问题,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不过在下以为,别路明军应该已经进入京畿道了。”

  骆养性倒也没多想,毕竟是宫廷政变,全城戒严也很正常。他顺着话问:“你怎么知道别路明军进入京畿道了?”

  “监护檄文!朴领相曾经无意说过,江华、长湍、坡州那些地方都收到了那道别路明军传布的《监护朝鲜国檄》。”话说到这儿,林承业突然想到了朴承宗呵斥他的事情,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委屈:这分明就是两路明军嘛。既然汉阳方面先得知了消息,还要各地恭迎,就应该主动把决定广布出来啊,凭什么反过来指责他们!

  “江华、长湍、坡州,李总兵他们还真的进入京畿道了.”沈有容听着翻译,小声喃喃。

  骆养性睨了沈有容一眼,见他只是自言自语便接着问:“这些地方到汉阳有多远?”

  林承业快速收拾情绪。“最近的坡州到汉阳差不多八十里地,比仁川稍远一些。”

  “沈提督,”骆养性笑着对沈有容说,“看来我们可以向皇上发捷报了。”

  沈有容点头回应,却道:“还是等进了汉阳再说吧。”

  

  南门以南、汉江以北的官道上,令旨迎军使兵曹参判张晚,迎军副使议政府检详郑斗源,以及使团书状官礼曹佐郎高用厚正并辔而行。他们的身后,除了随行的其他使团成员,还跟着一支来自义禁府的巡卫队。

  两队人马同路不同差,迟早要分开。但是张晚却不知道这支临时跟上来的巡卫队会在什么时候,在哪个路口与他们告别。

  张晚不想和这些人告别,希望他们在那个应该分开的岔路口默默地离开。要是没有这些个糟心伤胃的破烂事儿,他是绝不愿意和这些杀人无算、残害忠良的刽子手同路而行的。

  不过就像糟心事的到来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样,巡卫队领队官具伯(,音同“时”)那张讨厌的脸,也不是张晚想不见就能不见的。

  “张参判,郑检详,高佐郎。”一阵加速的马蹄声之后,同知义禁府事具伯带着两名义禁府都事来到了张晚三人的身边,一下子就把这条还算宽阔的官道挤得只剩下一点边缘了。

  “具同知要走了吗?”张晚忍着心里的反感,笑对具伯。

  “很遗憾是的。”具伯脸圆肩宽,笑起来活像一个慈祥的弥勒。“我们查过了,延佛寺就在卧牛山那边。”

  “卧牛山”张晚不想和具伯多嘴废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在哪里?”

  “其实下官也不是很清楚。但听下面人说,从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再走个三四里地就能看到卧牛山了。”具伯抬起手,遥指远处一个十字形的岔路口。

  “原来如此。”张晚点点头,笑着说出一句丧气话:“北营哨所那边连个现行犯都没抓到,现在时隔一天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了吧?”

  “再怎么也得试试嘛,蛛丝马迹总是有的。”具伯呵呵一笑。“再不济,把咱们李判事的轿子找回来也好啊。您可能不知道,那抬轿子可是用上好的福建黄花梨木打造的呢,别说木料工费,光是运费就花了上百两银子。”

  “嚯哟,还真是奢侈。”张晚感叹一声,忍不住讥讽道:“怎么不用金丝楠啊?”

  “这不行,僭越了啊。难道张参判不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地方的能用金丝楠吗?”具伯笑着反问,语调里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张晚还是觉得对方这是在埋汰自己。

  “呵呵。”张晚被哽得只能干笑,“那就祝你们查案顺利,马到功成了。”

  “借您吉言,路上小心。”具伯把缰拱手,接着操纵马儿减缓速度。使团与巡卫队就此分离。

  待使团末尾的挑夫完全脱离岔路口,具伯突然猛挥缰绳,并大喊一声:“快!跟上!”

  

  小半刻钟后,具伯带着手底下的一众人马来到了卧牛山下。

  卧牛山不是什么大山,说白了就是一个南北跨度不到二里地的小丘陵。巡卫队四散开来,很快就找到了掩映在树林间的寺庙建筑。

  “具同知,我们找到延佛寺了。”都事黄廷悦骑马来到汉江边上,此时的具伯正牵着马在汉江边上吃草饮水。

  “哪儿呢?”具伯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卧牛山。

  “入口在山西,这边看不见。”黄廷悦遥指道。

  “嗯。”具伯点点头,抬手拍了拍马屁股。接着一个翻身灵巧地跨上了马背。“那边儿有个小村子,你带几个人去把他们的乡老逮过来。”具伯转过头,朝山南水北路边的一个小聚落扬了扬脑袋。

  “带去延佛寺吗?”黄廷悦问道。

  “不然呢”马儿奔跑起来,将具伯短促的反问拉成了一个长音。

  黄廷悦的指引很模糊,但具伯还是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通向延佛寺的山口。原因也很简单那里站着两个牵马的巡卫。

  “有人上去了吗?”具伯翻身下马,递出缰绳。

  “都去通知其他兄弟集合了,”右边那个接绳的巡卫说。“就我们两个人守在这儿。”

  “那你们继续在这儿守着吧。后面要是有人过来,让他们跟着上来就是。”具伯顺着山道向上仰望,立刻就看见了一个被树木掩蔽着的门檐。

  “同知,咱们要不还是等等其他人再上去吧。我怕有危险。”一个扈从的巡卫扔下马缰,快走具伯的身边,半拦在山道的入口处。

  “能有什么危险,乌合之众而已,肯定早跑了。”具伯推开他,指着山道土路上的脚印说。“你看,最新的脚印都是往下走的。”

  “说不定是我们的人踩出来的呢?”那扈从的巡卫朝着身后撇了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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