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47节

  “嘿嘿。小的哪里赔得起。”那巡卫讪讪地缩了一下脑袋。他不知道“福建黄花梨”是什么东西,也不晓得这玩意儿造价几何,但那句“天朝也没几个人能用得上”的直白形容,他还是听得懂的。

  “那还不快去!”郑都事咋咋呼呼地瞪了那巡卫一眼。

  “是!”那巡卫转过头,急吼吼地朝着山下跑去了。

  具伯望着那巡卫的踉跄背影,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如今轿子和抬杠都找到了,那些轿夫又去哪儿了呢?”

  “大概都死了。”郑都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种事情不留活口才是正常的。”

  “我也这么想,”具伯扶着额头,“但是尸体呢?”

  “要么埋了,要么抛了。”郑都事转身南望,“属下比较倾向于是抛了。从这儿到汉江顶多也就二里地,抛尸很方便的,至少比挖坑方便。”

  “确实。”具伯点点头,转身又招来一个巡卫:“你现在就回衙门,再调两队人马,让他们顺着汉江往下游搜查,问问那些沿途的城镇村落有没有看见或者捞起什么人的尸体。”

  “是!”那巡卫没有多嘴,立刻去了。

  “要不要再派人潜到汉江底下去看看?”郑都事说。

  “你是想说绑石沉江?”具伯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属下就是这个意思。”郑都事点头道。

  “算了吧,我刚才去江边给马儿喂水,见那水流又浊又急,还比之前涨了不少。”具伯摇摇头。“这时候派人下江找尸体,怕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尸体。如今找到了衣料和轿子,就已经能给宫里交代,帮李判事洗冤了,犯不着再为了那些死人把活人的命搭进去。”

  “您说得是,”郑都事说道。“可最近也没下雨啊。”

  “就是上游骊州、忠州那些地方下雨了呗。”具伯耸耸肩。“这有什么奇怪的。”

  “还是您的眼界高”郑都事的眼神倏地一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您说。要是那些反贼没有把轿夫绑石沉江,只是普通地抛尸,那些尸体会不会让下游的明军给捞起来啊?”

  “你是说江华?”具伯眼神一动。

  “对啊。京里不是传说,明军是从江华那边驶进京畿然后再沿江北上控制长湍、坡州导致平安、黄海两道的消息被阻断的吗?”郑都事侃侃而谈。但具伯现在却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

  明军,明军.未来的日子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想到这个问题,具伯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失控无措的慌乱感。不由自主,无法抵抗却又必然到来的改变,真是让人心烦!

  恰此时,坡上寺庙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具伯也就顺遂地转移了话题:“应该黄廷悦他们来了。咱们过去。”

  “是。”郑都事收敛发散的思维,立刻应了一声,接着便转头对那些将轿子弄出来的巡卫们下令:“你们几个,赶紧把轿子弄到山底下去,小心点儿,千万别搞散架了!”

  “是”几个巡卫对视一眼,缓缓呼出一口灼热而疲惫的气。

第672章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具同知,您小心点儿!”都事黄廷悦站在崖边,俯望着那条下到台地去的小道。“来,抓住我的手,”具伯还没靠近,黄廷悦就半趴下去递出手了。“我这就拉您上来。”

  这个坡还显然还没有陡峭到非要别人拉的地步,具伯完全可以攀着小道旁边的树枝自己上来。但是黄廷悦既然伸手,具伯也就承他的好意把手伸了上去。“有劳你了。”回应下属的讨好,是一个上司应有的修养。

  “应该的,应该的!”黄廷悦果然很高兴,脸上立刻就绽出了笑。

  “你怎么不拉我一把啊”郑都事拍干净前襟上的泥土,立刻白了黄廷悦一眼。

  “哼”黄廷悦只回了他一个白眼和一声轻哼。

  “就是他们?”具伯望向那几个穿着粗布衣服,挂着满脸惶恐的人。

  “对。这老儿,就是您说的那个村子的族长。”黄廷悦走到为首的老者身边,随意地指了指。

  “嗯。”具伯问那族长道:“你叫什么?”

  “小,小老,叫,叫文贤勇。老爷,爷您唤小老文大就是。”那族长缩着身子,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看你这样子,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具伯笑了起来,仿佛一个慈祥的弥勒。

  “知,知道。”文贤勇没有被具伯那看似慈祥的外表给迷惑,义禁府那可止小儿夜啼的凶名,足以把任何长相的人幻化成地狱里的魔鬼。

  “别怕,笑一笑嘛,”具伯走过去,把住文贤勇的肩膀。“我们只是例行问话而已。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快,叫你笑一笑!”黄廷悦附和着瞪了一下眼睛。

  “嘿”文贤勇勉强抬起嘴角,笑得像是要哭了一样。

  “很好。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那也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们过来。所以我就不废话了.”具伯缓缓敛起脸上的笑意,“说吧,这几天盘踞在这里的反贼是哪里来的?你们跟他们有什么来往?”

  “反贼?”这个词直接把文贤勇那蹦了六十多年的老心脏给吓了个半停。“什,什么反贼!”

  “你没跟他说?”具伯皱着眉头望向黄廷悦。

  黄廷悦眼角一抽,赶忙解释道:“属下也是想尽快把人给您带来,所以就只亮了身份,没有跟他们废太多的话。”

  具伯不悦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文贤勇道:“那我简单说吧。不久前,这间破庙里住了一伙心怀不轨的反贼!为了谋图大位,他们甚至胆敢绑架府君,杀人灭口。你们的村子离这儿也就二三里地,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说着说着,具伯又弥勒似的笑了。

  “我们义禁府办案,向来不喜欢对案犯以外的人用刑,对那些幡然悔悟的人,也始终秉持宽容态度。换言之,只要你们能帮我们找到那些反贼,这事儿也就结了。而且我们还能给你们要来赏赐。金银财宝,粮食牲口,乃至成均馆的生员名额,只要能帮我们抓到反贼,这些东西我都能给你们要来。”

  具伯深吸一口气,舔了舔略微有些发干的嘴唇。一转眼,他的脸上又挂上了冷色。“好了,说吧。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我们不,真的不知.”文贤勇不断地摇着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无措。

  “哎呀!”具伯不耐烦的打断他,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说道:“别说不知道。别跟我说不知道!这种屁话听多了真的很让人烦!”

  具伯突然暴起吼叫,把毫无心理准备的黄、郑二位都事都给吓了一跳。就更不用说本就害怕的文贤勇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就只是趴在地上无助地颤抖着。

  如果是在平日,具伯还不至于一上来就这么暴躁。但现在的情况,是钦差即将带着明军进京,接管朝鲜的最高政权。具伯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但他很清楚,钦差进京之后,汉阳必将迎来一次大洗牌,所以必须趁着手上还有权力的时候揪出那个该死的反贼!

  可是文贤勇实在说不出什么,他甚至还没太弄清楚目前的情况。文贤勇只能冲着具伯不断地磕头,以期弥平具伯的怒火:“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家人,哪里晓得这破庙里藏了什么反贼啊!”

  “冤枉啊!老爷冤枉啊!”文贤勇带过来的那几个青壮也跟着跪下喊冤。

  “好,不知道是吧,叫冤是吧.”具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齿地对黄、郑二位都事说:“带走,都给我带走!”

  “带去哪儿啊?”黄廷悦脑子一抽,竟然问道。

  “还能去哪儿!?”具伯狂吼着反问,他那狰狞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天王殿里那尊因为年久失修而斑驳扭曲的弥勒了。

  “来人!”郑都事大喊着招呼周边其他的巡卫。“把他们绑起来,带去衙门里严审!”

  “是!”周围的巡卫立刻行动起来。

  “不要,不要啊!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啊!”文贤勇和那几个青壮不断地叫冤,但还是被训练有素的义禁府巡卫们给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还有!”具伯伸出手,抽筋似的朝着文家村的方向指指点点。“还有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都给我抓回去严审!”

  “全部?”黄廷悦眼角抽抽。

  “全部!”具伯瞪着眼睛吼叫。

  “具同知,那村子里可有上百号人,我们这点儿人手肯定不够。”黄廷悦说道。

  “那就调兵!去训练都监叫具叔带人肃反!”具伯扯下腰牌扔给黄廷悦。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即使杀手局别将具叔就是具伯亲弟弟。

  黄廷悦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虽然接了腰牌,却不敢出声应命。

  “你还愣着干什么!”具伯瞪着黄廷悦。

  “同知,这不合规矩。而且这会儿训练都监肯定还被宫里怀疑着,咱们就是调了兵抓了人,也不见得能把人带进城里。”黄廷悦硬着头皮说。“属下以为,咱们还是先回去,请了宫里的明令再出来抓人的好。”

  具伯先是一怔,旋即飞快地冷静了下来。“也好。就先把他们带回去。”

  “具同知英明!”黄廷悦松了一口气,谄笑着把腰牌递还到具伯的面前。

  “老爷,老爷我们冤枉啊!”文贤勇挣扎着,哭喊着。很快就在庙门前的空地上,造出了一片类似那灶房里的挣扎痕迹。两者唯一的区别只是这里暂时还没有血。

  “塞上,塞上,把他们的嘴巴都给塞上。这鬼叫真是听着烦!”郑都事自己就是掌刑官,他并不排斥甚至乐得聆听犯人挣扎时的惨叫,但具伯既然已经表现出了不耐烦,他也就跟着不耐烦了。

  巡卫们只带了绳子,没有携带堵嘴的东西,于是索性把几个村民的裤子扒下来,往他们的嘴里塞。

  

  具伯在巡卫们绑了那几个文家村人之后又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说后院发现了一些像是乞丐长期居住的痕迹,和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具伯实在没有耐心了,便准备把找到物证和人证带回汉阳先做个交代。

  “你带着张二的分队在这里继续搜查。”具伯先对郑都事下令,接着又转头看向黄廷悦:“你去招呼剩下的人集合。”

  “是!”黄廷悦当即抱拳。

  “.是”先被下令的郑都事反倒是迟疑了一下才领命。

  “集合,集合!”黄廷悦跑进寺院,站在门边大喊。

  “把他们带上。”具伯不等巡卫们完成集结,只随手指了指被束缚着的文贤勇和那几个文家村的青壮,便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了。

  来到山脚的入口,几个征发来的民夫正在巡卫们的指挥下给装车的轿子系绳子。

  看见具伯,负责管马的巡卫立刻就把他的马儿给牵了过来,那些正在指挥民夫办差的巡卫们也都肃正躬身,朝具伯行礼。

  具伯接过马缰,正要上马,却听见一声惊叫:“爹!你们为什么要抓我爹!”

  具伯被这冷不丁的一声惊叫给吓了个激灵。他应激般的回头望去,立见一个看似少年的民夫从车上跳下来,接着便朝着具伯,或者更准确的说,朝着具伯身后一个被绑缚着的青壮跑了过去。

  “拦住他!”那个少年没有拿武器,只是空着手跑来,但那个为首的扈从巡卫还是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样子挡在了具伯的面前。

  最先行动的,是那个守在山道入口的巡卫。他直接飞起一脚,把那冲来的少年给踹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拔出刀,将刀刃抵在那少年的脖子上,瞪大眼睛威胁蠢蠢欲动的其他民夫。“都别动!谁敢动!”

  “呜呜!呜.”被捆着的青壮民夫本来已经老实了,突见自己的儿子被一脚踹倒,又被刀抵住,立刻又激烈的挣扎了起来。

  负责押送的巡卫哪里容得他这般乱动,直接抬脚踩踹窝,逼迫他跪下来。

  几乎只一眨眼,这现场的局面就被巡卫们用武力给镇压了下来。

  “这是怎么搞的。”匆匆赶来的黄廷悦不善地望向板车边上的巡卫,大声质问道:“你们从哪里征的车子?”

  “就,就那边那个村子啊。”把板车带过来的巡卫缩着脑袋讪讪地指向视野内的文家村。“那个村子最近,又有现成的人手和车子,所以我们就”

  “哎呀!你们不知道那是贼窝吗?”黄廷悦长叹一声,转头便去安抚具伯。他必须这么做,因为那些去找车的巡卫都是他手下的人。“具同知,这些狗崽子没有眼力见儿”

  “够了。”具伯淡淡地打断他。一开始的应激过了之后,具伯的眼神里就没再生出什么多余的波动了,他很清楚,这种手无寸铁的民夫不可能伤到自己,除非再多几倍。

  “你,来。”具伯来到那少年面前,勾手示意最近巡卫把他拉起来。

  “是。”巡卫立刻动手,扯着后领口就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拿开。”具伯按着刃口轻轻地推了推那柄搭在少年肩上的刀子。

  “具同知,这可是反贼啊.”把守山道的巡卫不明就里地说道。

  “拿开。”具伯又推了一下。

  “是。”那巡卫移开刀刃,却没有将之收回刀鞘。

  “那是你爹?”具伯微笑着指了指那颤抖着的青壮民夫。

  “是”少年快被吓傻了,眼里满是泪。“是我爹。”

  “好孩子。”具伯点点头,指着轿子问道:“你知道这轿子是谁的吗?”

  “不,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这是义禁府的判事,广昌府院君李公尔瞻的轿子。置办这台轿子用掉的钱,可以买下你们村子所有的田。”具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的那少年脸。“前天,这里的一伙反贼将他老人家和他老人家的四个轿夫绑架到了这里来。现在那四个轿夫大概已经被杀了沉江了。”

  “也就是说,这是谋危社稷和杀人灭口的案子。为了查清这个案子,揪出那伙反贼,义禁府可以不择手段!说吧。把你,”具伯眼神凌厉地环视其他民夫,“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趁着我还愿意在这里问!”

  “老,老爷啊。小的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啪!

  具伯飞起一巴掌扇在那少年的脸上。“不知道就三个字,你说那么屁话干什么。绑起来,都绑起来!”具伯又没有耐心了。

  “是!”少年身后的巡卫听令,立刻动手把人往地上按。

  在板车边上的其他民夫见状,撒开腿转身就跑。可是,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在旁边养精蓄锐许久的义禁府巡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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