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愚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一抖,直接跪了下去。“奴婢愚钝,伏请主子圣裁!”
史辅明也跟着跪了下去,几乎趴到地上。
“嘁。”朱常洛收回视线,看向王安。王安也站不住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无非是崔文升想把屁股擦干净点。既然要擦,那就再擦得仔细些。王安。”
“奴婢在。”王安颤巍巍地应声。
朱常洛说:“你明天拟一道法外开恩的旨意送去内阁。”
“法外开恩的旨意?”王安诧异地抬起头。
朱常洛没搭他的腔,低笑一声接着说:“把消息散布出去,让舆论逼内阁封驳。隔几天,再把武清侯一家罪状散布出去。到那时候,一定有人会跳出来上疏论死。派人告诉薛凤翔,让他也上疏。最好写得激烈点儿,但不要东拉西扯。朕就批他那本奏疏。”
朱常洛自己倒是不介意什么外廷的舆论非议,对他来说,言官吵得再凶也不过是苍蝇飞、蚊子叫而已,权当听不见就好。不过他也不介意大发慈悲地帮东厂、帮崔文升把事情办得圆滑一些。想要养好一条会咬人的狗,不但要给骨头,摸摸头,还要帮它铲屎擦屁股。
王安听到一半就明白了,但皇帝这种随意玩弄朝政的手段与心思,却让他发自内心的胆寒。“奴婢.奴婢叩谢主子圣恩!”
永寿宫正殿左次间靠窗的梳妆台前,慎嫔米梦裳正在梳妆打扮。
她拿起一根镶着宝石的金质花顶簪,低着脑袋望着镜子往发髻里一插,却不慎划到了头皮。
“嘶~~”米梦裳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将金簪回退半寸。正要调整角度重插,却听见身后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说:“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的,我来帮你吧。”
“文姐姐这么快就收拾好了?”米梦裳通过镜子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娘娘您收拾得太慢了。”文婧左右端详几下,索性把那支金簪整个抽了出来。
“好姐姐,不是一再让你别这么叫我吗?”米梦裳嘟起嘴,脸上总算有了些二八少女应有的憨态。
“好娘娘,这种事儿可不由得您说了算。”文婧扶正米梦裳的脑袋,“簪子落得太矮了,怪不得会划到头。”
“这永寿宫里不是我说了算,那是谁说了算?”米梦裳扬起头,轻哼一声。
“别动啊!”文婧刚要落簪,见米梦裳又乱动,只能急忙收回手。“差点又簪到头上去了。”
“哦”米梦裳只能乖乖地坐得板正。
文婧一边落簪,一边说:“天大地大,规矩最大。您是有册有诰命的嫔,是永寿宫的主位,而我们不过是随宫而居的美人。在宫外,那就是一品官和四品官。”
“可是咱们姐妹情深啊。没必要论得这么清楚。”每当说起这个话题,米梦裳的情绪就会落下来。
“就是姐妹情深也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文婧笑着说,“您早出晚归,鲜在宫里活动,不晓得宫里的厉害。咱们要是敢当众唤你米娘娘一声妹妹,转过头,康贵妃就能让人咱们上家法。您还挑不出错来。”
“她这么厉害?”米梦裳忍不住撇了撇嘴。
“康贵妃一直很厉害。”文婧凑到米梦裳的耳边,轻轻地说,“宫里甚至有传言说,小爷的母妃就是因为得罪了她,所以才被谴死的。”
米梦裳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但还是忍不住问:“这种事情文姐姐是听谁说的?”
“那些出身潜邸的老姐姐们呗,”文婧笑笑,“她们随便说,我们也就随便听了。”
“随便.”米梦裳本能地警惕起来,“怕是没那么随便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婧从首饰盒里挑出一对儿金玉梅花耳坠,放在米梦裳的耳边。“我觉得这个耳坠,比较配你挑的那根簪子。娘娘觉得怎么样?”
米梦裳点点头,示意文婧随意。
“娘娘猜猜,”文婧一只手轻轻地捏住米梦裳右耳垂,另一只手把住用细金丝缂成的钉尖。“那些老姐姐们是怎么编排康贵妃从乾清宫里搬出来这件事的?”
“她们怎么说?”米梦裳回过头,直接把文婧吓得缩了手。
“别动啊!”文婧瞪了米梦裳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我刚才要是落钉了,保准儿把你的耳朵肉拽下来。”
米梦裳讪讪一笑,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
文婧怕这丫头再乱动,所以一时没有再说话。待两个耳环都挂上去,她才接着道:“她们暗戳戳地说,康贵妃是因为咱们才被皇爷撵出乾清宫的。”
“胡说八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米梦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文婧侧过头,笑了一下,俏脸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得火红。“娘娘应该还记得咱们八个人一起伺候皇爷的事情?”
米梦裳后仰身子,脸上浮起一抹微妙的神色。“不是‘咱们八个人’,是你们七个人。那晚上,皇爷就没碰过我。”
“啧,讨厌。”文婧嗔道。“有必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有。”米梦裳瘪瘪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那你算吧,我不说了。”文婧作势要走。
“哎呀,说个笑而已,文姐姐那么当真干什么。”米梦裳牵住文婧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怎么?”文婧伸手挑起米梦裳的下巴。“小相公这是要了幸了奴家?”
“是啊,小娘子这么漂亮。官人我很难不心动啊。”米梦裳作势就要亲上去。
“那就来吧。”文婧也不跟米梦裳客气,直接就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你!”米梦裳反倒僵住了。
“害什么臊啊。”文婧睁开一只眼睛,朝米梦裳扬了扬下巴。“又不是没亲过。”
“那是.”米梦裳哽住了,红着脸低下头,叹气般地说。“.奉旨。”
文婧亲昵地捧住米梦裳的脸,低低地在她的耳边说:“她们说,皇爷因为那天的事情卧病之后,康贵妃还是像从前那样飞扬跋扈,恃宠而骄,直接把皇爷给惹恼了。之后也就渐渐失宠了。”
“她哪里失宠了?”米梦裳轻哼一声,耸肩道。“三宫两路十二院,一共就两个贵妃,而且上面既没有皇贵妃,又没有皇后。说是两宫并尊都行。”
“可如果说,”文婧说。“要是没有这茬梗着,皇爷原本是准备让康贵妃做继后的呢?”
米梦裳脸色一变,正要追问,却被北边荡来的钟声给断了话。
“宫禁了,看来娘娘是猜错了。”文婧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颇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米梦裳眼神一黯,却没有搭这一腔。“刚才那些说法,文姐姐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第一次是在启祥宫听郭昭媛说的。之后去咸福宫、长春宫串门也能听见,只有储秀宫的朝鲜娘娘不会跟我们掰扯这些糟心的事情。”文婧说。
“文姐姐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米梦裳皱紧了眉头,身上缓缓散发出西厂特务头头独有的阴鸷气息。
米梦裳这架势能吓得人直接跪下,但文婧倒是很喜欢她这个样子。这能让文婧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姐妹们倒是一直想跟娘娘说,可是娘娘每天都很累,说不了几句闲话就要睡,我们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
“我最近确实有点忙”
“你一直都很忙,不过忙点也好。”文婧说,“娘娘要是不忙,说不定皇爷早就把我们扔去打杂了。”
“怎么会呢?”米梦裳摇头说,“文姐姐生的这么漂亮。皇上重色,舍不得的。”
“漂亮?有什么用,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人”文婧自嘲一笑,满眼柔光地看着米梦裳。“皇爷可曾有过一次单独召幸我吗?而且不只是我。整个永寿宫,除了娘娘您,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被皇爷专宠过。每次侍寝都是娘娘带着我们去的”
米梦裳被文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半推似的放开她。“翊坤宫那边有找过你们的麻烦吗?”
文婧的眼神仿佛变得有些幽怨了。“麻烦算不上,只是被挑过几回‘不规矩’的理。”
“你们又是怎么对待的呢?”米梦裳从梳妆台的边缘拿过一个白玉制成的小盒子。这里边儿装的是膏状的唇脂。
“当然是听她的训咯。她占着理呢。”文婧凑上去,“我来帮娘娘涂吧。”
米梦裳用行动表示抗拒,将身子侧到半边。“她既占着理,你们就让着她,可如果她无理取闹,非要欺压你们,你们也不必怕她。跟我说就是。”
“娘娘可别去跟她斗,我们受点儿气也没什么。虽然康贵妃荣宠不及当年,没能坐上后位,可她现在的势头仍是一艳压群芳。”文婧轻轻一笑,拿起镜子摆到米梦裳的面前,“今天上午,皇爷从储秀宫出来,还特地在翊坤宫驻跸,和康贵妃亲热了一番才走呢。”
“还有这事?”米梦裳打开白玉盒,用食指从盒子的边缘剜起一小抹浓朱红色的唇脂,分作六点点在上下唇瓣的上,最后对着镜子轻轻一抿,便给嘴唇添上了光彩。
“假不了。”文婧盯着米梦裳肉冻般的嘴唇说,“还是在翊坤门前亲热的,胸贴着胸呢,好些人都看见了。”
第729章 不正常的事
“嘁。这又如何。”米梦裳的心里莫名地有些泛酸。“不过是个长着一张好脸的蠢女人罢了。”
“你这话”文婧调笑道。“怎么听起来酸不溜秋的?”
“酸?呵。我说错了吗,”米梦裳娇哼道,“什么‘皇爷原本要立她为皇后,却被我们耽搁’,这些传言分明就是有心人刻意炮制出来挑拨离间的话。这么明显的挑唆都看不出来,还上杆子过来找你们的茬、挑你们的理。她这不是蠢是什么?再说了,这老女人自己飞扬跋扈,不知收敛还怪得到我们身上?她要真是做了皇后,那才真是没有天理呢!”
“我看你啊,就是嫉妒人家。”文婧突然伸出手,按在米梦裳嘴角上。
“我为什么要嫉妒”米梦裳的脸上刚飞出一抹恼羞成怒的红,就被文婧那一按给压回去了。“.文姐姐你这是?”
“你唇脂抹多了,姐姐帮你擦掉。”文婧轻轻一勾,就把挂在米梦裳嘴角上的朱红色唇脂给抹了下来。
“你”米梦裳脸上的惊慌很快转成了震惊。因为文婧竟然直接把刚才抹下来的唇脂涂在了自己的唇上。
“嘻嘻。这东西比等重的银子还贵,怎么能随便浪费呢?”文婧看米梦裳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这不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也不是下级嫔妃看上级嫔妃的眼神,而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米梦裳倏地站了起来,却被文婧一把拉住。“好娘娘,你跑什么,脸上的妆还没化呢。”
“皇爷都不来了我还化什么妆。”米梦裳轻轻地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皇爷不来了也可以化嘛。我喜欢看。”文婧笑吟吟地捧住米梦裳的脸。很快,两个人的额头就抵在了一起,视线相互交错。
“不要,不要”米梦裳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太清楚文婧接下来要干什么了。之前在乾清宫,文婧也干过同样的事情。
“别怕,很舒服的。听说宫里很多娘娘都喜欢这么干.”文婧微微地颤抖着,眼神逐渐迷离起来。“.而且而且皇上也很喜欢看。我们好好练练,好好练练”
“不要.”米梦裳本能想要推开文婧,但文婧吐出的热气仿佛带着魅惑的魔力,直吹得她手足酸软。米梦裳强振精神,往前一推,却被两团柔软消解了推力。
就在米梦裳的眼神在文婧火热的攻势下逐渐迷离起来时,一个尖锐呼声刺进了两人的耳朵里,硬挺挺地打断了这番旖旎
“皇上驾到!”
“妾妾身叩见皇.皇爷万岁。”米梦裳低着头,气喘吁吁地小跑到皇帝面前行礼。脸红得仿佛能挤出血来。
文婧跟在她的身后,眼里既有幽怨,又有某种奇异的期待,。
两人赶到后不久,在后殿以及各偏殿化妆的另外六个美人以及伺候美人们的宦官宫女们,也各自跑出来迎接皇帝。
“好了。不待所有人全都跪下,皇帝就下达了平身的指令。“都起来吧。””
“谢皇上!”跪着的人立刻起来了,没跪的人却还是磕过头、全了礼才从地上爬起来。
“你,你。来。”皇帝在美人堆里随便扫了几眼,先后点出最出挑的文婧和另外一个堪称娇小的美人。
皇帝径直走到米梦裳的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不是你叫朕来的吗?怎么到现在还穿着这件飞鱼服?”
“妾妾以为皇爷不来了。”米梦裳有些心虚,下意识地瞥了文婧一眼。文婧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
“这身衣服也好看。就是厚了点儿.”皇帝揽着米梦裳朝后殿走去。文婧和另外一个被皇帝点到的美人立刻跟上,而那些没有被点到的美人,则怀着遗憾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各自悻悻离开。
三大太监都没有跟上去。他们留在了前殿的院子里,指挥着宦官宫女们各做各事。
“若愚。”王安小步挪到刘若愚的身边,望着皇帝即将消失的背影问:“启祥宫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主子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师兄。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比您多,”刘若愚讪讪摇头,接着又望向站在院子中央的史辅明。“咱们还是问问史公公吧。”
史辅明仿佛早有预料,不待王安或者刘若愚开口,便主动走过去:“昨天下午散衙之后,会极门那边塞了一道奏疏进来。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事情?”
“知道。”王安和刘若愚对视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
“主子看过那道奏疏,就改去了储秀宫。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就在主子将要改去储秀宫的时候,郭昭”史辅明顿了一下,改口说:“.郭美人手下的一个宫女洒了一泼水到主子的脚边。”
“洒水?为什么?”王安问。
“她在冰鉴边上扇冷风,化冰水接满了她就去倒。我猜她当时要么是蹲久了腿麻,要么是水多了手滑,反正是没端稳。”史辅明说。
王安颔首,示意史辅明继续。
“做事这么不小心,本来是该罚的。但主子心善啊,给了恩赦,免了她这顿打,还明确说了去储秀宫是要问正事,明天还会再来。这就等于是明着让郭美人不要迁怒那个宫女。”史辅明撇撇嘴。“可是郭美人不知道是脑子坏了,还是起了妒心,总归是把主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没多久就叫人当众打了那宫女十板子?”
“怪不得。”刘若愚说,“这郭美人这也太没有分寸了。主子的话都敢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