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所以高肃不可能因为宇文芳的举动,就贸然出兵攻打杨坚,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的情况下,这是在用北齐将士们的生命开玩笑!
别说是宇文芳了,就算是萧妙,都不会让高肃出兵帮助南梁。
所以即使知道宇文芳就在殿外跪着,高肃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的继续工作。
殿外的宇文芳随着跪着的时间渐渐加长,也缓缓的咬住了下唇,内心之中一片惨然……
她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失败,作为一个女人,丝毫没有拉住丈夫的心,没有能让自己的丈夫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生出怜惜的心思,更别说所谓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宇文芳只觉得自己从小做的英雄梦在这一刻全都已经梦碎了,若说对高肃的情感,宇文芳应当是最复杂的那一个。
她是成长在高肃的神话之中的,自从高肃邙山一战成名之后,北周上下各阶层都无可避免的谈论到这位北齐的战神。
而宇文芳就是成长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的,从小她们就知道,在敌对的北齐有一位长相无比俊美的王子,他强大,英俊,还能击败无所不能的周军,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所以不光是她,几乎所有北周的女子暗地里实则都对高肃有些好奇和仰慕,同时又因为是敌人的缘故难免带着几分敌意,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如今。
宇文芳恐怕做梦都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嫁给自己听说过的那个人,所以她的情绪,就更为复杂了。
既有从小到大的敌视,更难免的为高肃着迷,同时身处异国他乡,夫妻的身份又是她唯一的一个依靠。
而现在,这种依靠演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依恋,同时因为这种依恋,让此时的宇文芳心下无比悲伤……
难道高肃就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吗?他的眼里真的从来就没有过自己吗?
时间渐渐的过去了,次日清晨苏醒过来的高肃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问道:“她回去了没有?”
内侍一面服侍高肃更衣,一面急忙答道:“回陛下,娘娘昨晚一整晚都跪在外面。”
高肃闻言微微有些惊讶,却还是点点头:“知道了,吃喝什么的不要亏待她,愿意跪,那就让她在那儿跪着吧。”
高肃说着,也没当回事儿,起身就继续一天的行程了,只是高肃自己都没料到,宇文芳居然会有这样的毅力……
整整三天三夜,宇文芳就这样跪在昭阳殿外,就连路过的臣子们都有些不落忍了,其中有不少人试探性的询问高肃的意见,就连尉相愿都是委婉的劝高肃,或许对隋国发兵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
唯独陈季璩在劝高肃,千万不能心软,这个时候心软可就功亏一篑了!
北齐连三吴地区都尚未完全掌握,这个时候贸然对隋国发动进攻,只会适得其反。
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人建议过北齐应当和交趾的冼夫人联手,这样一南一北的合作攻隋,或许能够打败隋国,最起码也能夺回荆襄两广一带的土地。
但是这点被高肃给否了,陈季璩也认为有些不靠谱,光靠一个冼夫人和交趾地带的百姓,恐怕难以对隋国造成什么威胁,反倒是过度的南征,会让大齐劳民伤财不说,最后很有可能是无功而返。
因为高肃现在还缺少南方的兵员,他的齐军最多打到三吴地区已经不错了,再让他们往南打,真的很容易造成水土不服。
更何况是两广和交趾一带,瘴气密林密布,如果北方军队不能迅速取得战果的话,陷入了持久的拉锯战中,往往会造成大批量的非战斗减员。
这个问题哪怕是到了明朝都未得到完全的解决……其实哪怕是到了最后来的一战揍他们,也是森林里的毒蛇瘴气的问题更严重一些。
而这个问题,对于北周来说其实真的问题不大,因为杨坚之前拉拢了川蜀一带的一大批部落得到了相当优质的丛林作战兵员。
这帮人揍交趾人不比打猴子轻松多少……
所以与其依赖冼夫人,高肃觉得自己还不如好好儿想想该怎么得到同样的丛林作战的兵员与将领好。
高肃手下的兵将,基本上会的都是大平原作战,机动性高的大会战,你让他们指挥骑兵,多少他们都有自信可以说是多多益善。
但是你让他们钻丛林山地……他们一个会打的都没有,甚至于说是很有可能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压根儿这辈子都没去过南方更没进过那种密林!
高肃并不相信交趾人的能力,实在是,后世他们的表现未免有些拉跨,高肃也属实是不敢信。
那么慢慢挖掘将领和培养这种山地作战的兵员,肯定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之内,北齐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近十年的时间内高肃数次发动国战级别的战争,让北齐也隐隐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好在是以征服为目的的战争,这样以战养战的迅速占领了两个国家,让北齐的经济倒是不至于崩溃。
然而要消化两国的资源,总归也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陈季璩建议最起码一年之内,北齐都最好不要再发动战争了。
那么自然,宇文芳想要的复仇,高肃肯定是满足不了的,宇文芳都恨不得生吞了杨坚了,肯定是不打到成都,活扒了杨坚的皮是不罢休的。
因此即使很多人劝高肃,但是高肃依旧没有答应下来这件事,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自己的大计。
但是陈季璩也劝高肃,不能这样对宇文芳视若无睹,还是要先暂时稳住宇文芳的,毕竟咱们以后打到成都,总还是要打着宇文芳的名义的。
高肃其实也不是故意这样的,而是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宇文芳……
在和陈季璩商量了一下之后,高肃又是处理了一天的公务,直到傍晚时分,外面开始下大雪了,高肃这才想起了宇文芳:“她回去了没有?”
内侍这才是急忙的开口:“回陛下的话,娘娘还在……”
犹豫了一下,内侍还是提醒了一句:“娘娘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尽了,臣怕……娘娘的身体会先受不了。”
高肃闻言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是写了一阵,方才是放下笔起身,内侍见状一喜,急忙的上前就要给高肃披大氅,高肃见状故意惊奇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第472章 人镜
内侍一愣,急忙的低下头,高肃沉默了片刻,方才是摆摆手示意给自己披上大氅,内侍这才急忙的上前给高肃披上了。
高肃这才是走进了茫茫大雪之中,只见天地茫茫之间,一道身影跪在下面,高肃一步步的走下阶梯。
就在漫天大雪之中,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跪在雪堆之中,身上厚厚的大雪似乎证明了她在这里跪的时间,同时也是证明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即使是以高肃如今的心性,此时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心下微颤,一介弱女子能有这样的决心,说没有震撼到高肃那也不是可能的。
因此高肃在高台上站了片刻之后,便是缓缓的向下走到了她的面前。
宇文芳的皮肤露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一次站在面前的身影的挺拔,她已经结上厚厚一层冰霜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的抬头看向高肃:“陛,陛下……”
高肃微微蹙眉的看着她:“蠢。”
宇文芳一怔,随后面容极其僵硬的露出了一抹十分勉强的惨笑,随后缓缓拜下,用一种泣血的声音对高肃竭尽全力的高声哭诉:“臣妾,请陛下发天朝之兵,尽灭逆贼,捣尽那干子不忠不义不仁之徒!臣妾,叩首泣血以拜!”
高肃沉默了许久,而宇文芳的身影则是依旧死死的低着头,她想要哭,但是似乎连眼泪都已经冻上了……
“唉……”
宇文芳在听到这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之后,仿佛一直钩住心神的那一抹执念终于消散,微微一笑,刚要对高肃说些什么,却直觉的眼前一黑,直直的向前倒去。
高肃蹲下身子伸手抱住了宇文芳,看着怀中那人即使是面露痛苦神色依旧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衣领,高肃不由得又是长叹一声……
一旁的内侍小心翼翼的上前:“陛下……”
高肃这才回过神来,将宇文芳轻若鸿羽的身体抱在怀中,转身朝着昭阳殿走去:“召太医令……着陈季璩萧方等等人进宫待诏!”
“喏!”
陈季璩萧方等等人其实早就预料到了高肃或许这几日就会召见他们,毕竟宇文氏跪在高肃昭阳殿前闹得满朝风雨,几乎所有人都清楚,高肃做出让步只是迟早的事情。
甚至很多臣子已经觉得高肃铁石心肠了,换做自己,这么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别说是以死相逼了,就是撒个娇,没准儿自己就已经先扛不住了。
陈季璩倒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预料到了,高肃不会坐视宇文氏就这么丢掉了性命。
毕竟大齐还需要宇文芳这么一面旗帜,如果真的把宇文芳给逼死了,对大齐没什么好处。
而随后两人进宫在看到坐在宇文芳病榻前的高肃之后,还是为高肃的决心给震惊到了。
“朕已决议,御驾亲征。”
“陛下不可!”
陈季璩和萧方等几乎是同一时间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两人当然清楚高肃的武力值,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高肃现如今的身份而言,完全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御驾亲征。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什么时候倒了霉,一箭飞过来,那大齐可就是真倒了血霉了!
虽然谈不上分崩离析,但是最起码刚刚征服下来的长安和南陈肯定是保不住了,而如今太子年纪尚幼,虽忠臣良将无算,然而野心家更不少,尤其是经历了高洋高演高湛这些破事儿之后,大齐对这种情况已经十分敏感了。
恐怕高肃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陈季璩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先把高肃的几个兄弟叔伯先送下去见高肃!
当然这都是极端情况下的不得已而为之,而避免这种不得已的最好方法,当然是高肃别整这些幺蛾子,全权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
而陈季璩和萧方等心下也认为,这是高肃为了逼他们同意出兵隋国的计策,毕竟要是直接说出兵隋国,他们也肯定是要强烈反对的,但是要是说是御驾亲征,他们也就只好退一步请求高肃让他们出兵了。
“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但是朕要告诉你们的是,这都不是朕的意思……”
高肃缓缓起身:“我以为诸卿应当已经知道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么不做,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高肃面色严肃的看向远方,双手负后:“杨坚于公,分裂我土,谋朝篡位之逆臣,该杀!于私,一者夺我爱妃基业,二者伤我兄弟手足,该杀!”
高肃缓缓的走下台阶沉声道:“所以这些仇,都要朕来亲自解决!这些年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朕!朕更是从未放过一个仇人!杨坚也不会例外!快意恩仇志吞天下!朕!”
“就是这样的一个汉子!”
陈季璩和萧方等对视一眼,这才认识到,高肃并不是为了逼他们就范才这样说,而是高肃是发自内心的真的准备亲自出马收拾杨坚!
而也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陈季璩和萧方等都清楚,他们根本就劝不住高肃了。
就如同高肃自己所说一样,他们是知道高肃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既然高肃说要这样做了,那么就是没有一丁点儿回圜的余地,即使是最信任的陈季璩和萧方等,此时也只能是躬身听命。
既然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了,两人也没有废话了,直接转身离去开始着手北齐南征的事情,尤其是皇帝御驾亲征这样的重要的事情,肯定要准备完全,甚至要比之前任何一次征伐都要更声势浩大。
“其实……这才是陛下的意思吧?”
陈季璩有些意味深长的开口,而在一旁的萧方等闻言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什么?”
陈季璩笑了笑,沉吟不语,萧方等见状便是再三央求陈季璩:“陈相是猜到了什么?不知能否告知于某,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陈季璩想了想,还是对萧方等解释道:“陛下真正的用意恐怕还是……狮子缚兔,亦用全力!”
萧方等一怔,随后也是跟着沉吟思索了起来……
没错啊,北齐的国力虽然远远超过隋国,但是问题是隋国接连几场大胜基本上都是以膨胀自身实力为主要目的的,而北齐则是劳民伤财的发动战争,吞下的地盘远远大于隋国侵吞的地盘。
隋国体量小,又有北周臣子打底,原本就是有这个实力能吞下这么大地盘的,几乎是侵占的同时迅速的就能消化下来。
而北齐不同,高肃手下的臣民真正忠心信得过的只有六镇子弟和幽燕子弟,这些人只局限于管理北齐足够了,但是要同时侵吞消化南陈和北周,显然还是不够的。
而慢慢的培养自己的亲信是需要时间的,北周还好一点,最起码两家本来就是之前分家的,再加上高肃和独孤信的关系,所以进行的比较顺利。
即使是如此,也不代表北周就安然无恙的进了北齐的肚子里了,这些年来依旧是不断有反叛,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蹦出来的“宇文氏宗室”喊着口号要光复江山的……
这毕竟还是个乱世,没有草莽蛟蛇不想成为真龙!
不过好在都迅速被独孤信和李给镇压了,这也是高肃选择让高润去长安看着的原因,若不是真的捉襟见肘,又怎么会任人唯亲?
而这个问题在打下南陈之后尤为严重,即使是现在,说实话高肃依旧觉得对整个江南的掌控实在是太微弱了。
首先就是江南的人心浮动,江南远离政治中心的原故,使得江南人本身就对政治极其的不敏感,因此容易生出“天高皇帝远”的想法。
再者就是江南士族一成不变的实在是太久了,他们也不习惯不喜欢变化,高肃的屠刀虽然止住了一时,但是若是能全面的拿下整个江南,再慢慢的移风易俗,倒是也能彻底掌握。
然而还没来得及这样做,隋国的偷袭就直接让这个计划破灭了,正是因为了有了隋国的偷袭,一些本就盘踞在江南的士族们心思再次活泛了起来。
尤其以两广一带,不少人蹦出来喊着要恢复陈氏江山,这些地头蛇归根结底的还是不习惯上面压着个北齐,也对未来着实感到担忧,故而还不如回到南陈,那样大家还是说了算的贵族!
这也是高肃选择将高延宗和高绍信送去南陈看着的原因,高绍信最近倒是和建康士族打得火热,高肃知道了这件事,有心提醒弟弟小心提防,但是终究是兄弟之间少了些情分,高肃也觉得一直以来没能让高绍信体会到兄长的爱抚之情有所愧疚。
因此还没有提醒高绍信,只能是由得他喜欢了,反倒是提醒高延宗南北都要注意一下,时刻要提防有不轨心思的人。
但是说放心也其实放心不下,高延宗滥杀残暴,再加上他可是个实打实的土著,自然不可能对南陈人有什么同情之心,从小他的观念里南人就是敌人,他不把他们当两脚羊就不错了!
所以才会让高延宗去三吴而让高绍信去建康,一方面是三吴地区不稳定且有战争威胁,另一方面就是让一想濡文的高绍信盯着高延宗。
在这个基础上思考高肃的意图也就十分明显了,首先高肃不出兵肯定不行,虽然高肃犹豫而陈季璩等人也力劝不出兵,那只是基于现实考量。
而出于人文关怀,不仅仅是为了以后光明正大的侵吞川蜀,更是为了道义,北周和北齐可是兄弟之国,自从高肃娶了宇文芳之后,北周的小皇帝论起来得管高肃叫声姐夫,现在小舅子家着火被家奴占了,你做姐夫的就无动于衷?
等着过了好几年之后再蹦出来,我给我小舅子报仇……
未免有点儿太不要脸了!
所以这其实也是高肃这几日一直在犹豫的原因,出兵,北齐现在内部还不稳定,长年的征战还没来得及靠吸血北周南陈来恢复过来,再出兵,肯定是要劳民伤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