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道:“安南内乱,使节团跨海而来,希望求得我大明援助,最担心的莫过于国内的叛党了!莫登庸连安南王都逼死了,岂会放过使节团?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身份的互换,王子隐于幕后,让一位替身居于台前,自是有莫大的好处!”
女子眉头微蹙,发出质疑:“既是这般,替身是谁杀害的呢?遇害后,真正的王子为何不站出来?护卫统领为何要污蔑公子你是凶手呢?”
“所以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追杀!”
海沉声道:“我现在怀疑,使团护卫是故意让刺客得手,误中副车,然后顺理成章地宣布替身的死亡,由此向叛臣莫登庸,传达出两个消息”
“第一,安南王子黎维宁已经死了!”
“第二,使节团剩下的人,认定凶手是大明的学子,双方爆发了激烈的矛盾。”
“叛臣一方自以为成功地阻止了这场出使,自然不会再派出刺客,清理使节团剩下的人,反倒乐于见得他们与大明交恶。”
“却不知真正的王子接下来将安全上路,直抵京师,到时再自曝身份,替身之死,恰恰证明了叛党的穷凶极恶,不敬天朝!”
“他们算计得很好,却根本不会顾及替身的性命,更不会理会你我两个无辜之人,成为了牺牲品!”
“我想为那个枉死的替身讨一个公道,更想要自救!”
话音回荡在牢房之中,海双目熠熠地看了过去。
女子神情依旧复杂,脸上并无激动,反倒苦涩地道:“公子所言,小女子是相信的,只是这般辩驳,在衙门眼中不过是困兽之斗,那些官人岂会采信?”
海沉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姑娘莫要丧气,仔细想一想,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女子默然,半晌后叹了口气:“没用的!口说无凭,小女子无论讲什么,衙门都不会信的……”
海再劝了几句,对方只是摇头,也有些无奈了。
刚刚的分析,他在入狱前就已想到。
之所以还要进来,接触这个女囚,就因为上述的疑点,哪怕确实存在,但安南使团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推得一干二净。
必须得有实际的突破点,才能向府衙证明,他的这番推测是正确的。
不然的话,倒像是为了脱罪的胡编乱造。
这个女子应该也早早知晓,死去的王子是假的,才会说出“安南王子没有遇害”之言。
海为此营造出同仇敌忾的关系,可惜对方似乎还有顾虑,终究不肯将秘密和盘托出。
两人相对无言。
天色暗了下来。
“哐当!”
牢门敲了敲,狱卒将两对碗筷放了进来,米饭上搭了些菜叶。
“吃饭吧!”
为了照顾海,饭菜至少没馊,海拿起碗,女子也开始细嚼慢咽。
用完晚饭,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女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瞄了海一眼。
海却未多言,只是来到靠近天窗的位置,盘坐下来,放空心灵,默默运转内练。
安禅制龙。
渐渐的。
污浊的气味、痛苦的呻吟、压抑的环境,如烟云般消散无踪。
他仿佛置身于一汪幽潭之畔,清风徐来,拂过如镜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然而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隐约有庞然巨物游弋其间,正伺机而动,只待那兴风作浪、百无禁忌的时机降临。
犹记得得授安禅制龙的那一日,父亲海浩告诫,世人心中皆盘踞着一头“毒龙”,若不能降服,终将坠入无底寒潭,与毒龙为伍,从此之后身不由己。
世上有很多压制“毒龙”的办法,这门内练法,靠的是一颗禅心。
听着应该是佛门的路数,但海浩没有出家,也早早娶妻生子,不知为何学到了这门。
海倒没有太在意这些,管他是儒释道哪一门,到了西游都是三教合一,好用就行。
现在他便将环境当作修炼地。
案情如同一颗千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滋养着“毒龙”!
关键是这起案件的“毒龙”,又藏在寒潭的哪一个角落?
杂念散去,昔日的回忆愈发清晰起来。
一幕幕画面、声音、神态、动作,印入脑海。
使团的入住,酒宴的热闹,案发的喧嚣……
“慢!”
突然之间,一幕画面在脑海里定格,寒潭下的黑影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冰山一角,海通体一震,睁开眼睛:“我明白了!破绽在这里!”
“唔!”
牢房内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已经在角落睡着了。
蜷缩着身体,小小的一团,此时猛地惊醒,就去摸自己的衣服。
衣衫无事,她刚刚松一口气,海兴奋的声音就传入耳中:“你还未就寝吧?正好!我之前疏忽了,阮正勇指控我是凶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破绽!”
女子懵懵地看着他。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未就寝的么?
海接着道:“阮正勇认为我是凶手的理由,是因为其余酒食都是大家共用的,如果毒药下在那些酒食里面,中毒的就不止黎维宁一人,可书院学子无事,唯独黎维宁遇害,而黎维宁在挡酒时,把酒壶递给了我,我可以将毒药下在其中,单独害他一个,事后再处理酒壶,毁灭掉证据!”
女子讷讷地道:“公子不是明白了么,这些都是谎言……”
海沉声道:“是谎言,可我们要揭穿,就得找到其中的破绽!不然别人凭什么信我们?”
女子琢磨了一下,为难地道:“这番话编的,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海道:“我起初也觉得,站在对方的角度,推断至少没问题,直到刚刚,才发现了忽略的关键一点!试问安南人是怎么知道,只有黎维宁在那一晚中毒,其他书院学子全都安然无恙的呢?”
女子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他们事先不知道?”
海道:“他们知道不了!号房和学舍,是隔开的,那日清晨,待得号房传来凄厉的尖叫,学舍被惊动,大家想要瞧热闹,却被教谕和训导赶回房内,安南人根本无法事先确定,躲在房间里面的书院学子,是不是也有人中了毒!”
女子道:“正常的情况,他们应该先来查看,赴宴的其他学子的状况……”
海道:“可事实却是,安南一行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还未入院,就高呼我的名字,将我定为凶手,而后阮正勇直接指出,昨晚赴宴的其他人,今早都身体无恙,唯有他们的王子中了毒!”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地道:“顺序错了!”
海握紧拳头,面露振奋。
发现了这个破绽,他前面的一系列推断,才有了一个立得住脚的根据,而非空中楼阁,全凭猜测。
那群安南护卫从一开始就清楚,那晚宴会的过程中,不会有任何人中毒,他们心怀叵测,故意误导。
遇害的“安南王子”,身份确实有异!
连日来积压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神采奕奕地来到牢门前重重地敲了敲,在外面的狱卒磨磨蹭蹭地前来开启大门后,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姑娘且宽心,真相只有一个,待我查明一切,还你我清白!”
第13章 兄弟默契
‘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
东坡书院,海瑞一个人站在屋内,回忆着那晚宴饮的过程,思索着凶手下毒的手法。
这几日,他马不停蹄,先去请各方出面,协助搜索,当真的抓捕到在书院外窥视的安南女子后,海瑞依旧没有觉得大功告成,而是去往府衙,以《大明律》劝谏官员不要大刑逼供,屈打成招,得知府尊接受后,又赶回书院,在现场思考起凶手下毒的办法。
那晚海瑞也在场,十分沉默,是唯一滴酒未沾的人。
他一向如此,与旁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只觉得他们吵闹,因此得了一个“道学先生”的称呼。
这一方面是肯定学问,与先生相似,能够当大伙儿的老师,另一方面,也觉得他一言一行,古板无趣。
唯独海知道,这位弟弟或许有些孤僻,但绝不古板。
海瑞不会跟那些不懂他的人解释,他只是在思考如何帮助兄长洗刷嫌疑。
‘不能再迟疑了,得从那晚赴宴的同窗,和保护黎维宁的护卫身上,问出答案来!’
海瑞清楚,他本就是县学里家境最差的,若非兄长照顾,势必会受同窗排挤,现在还要一个个盘查过来,无论成功与否,书院怕是待不下去了。
至于安南护卫,就更难开口了。
但他转身走出屋子,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直直朝着学舍而去。
不过尚未入院门,里面传来的却是欢腾的笑声。
“抓到凶手了!”“终于抓到了!这下大伙儿都没嫌疑了!”“呼!好!好啊!”
这几日,不仅是海氏上下忙活起来,书院同样气氛压抑。
外藩使节的身亡可不是小事,沾上嫌疑一辈子都毁了,所幸得到衙门那边的消息,已经拿了一个女贼入府,还是安南人,完美地满足刺客条件,自然如释重负。
所以海瑞刚刚走入学舍,就见有学子笑着迎上:“道学先生!令兄有救了!他能接着写九九八十一难了!”
海瑞念头一动,并不分辨,那女子可能不是凶手,而是迈入堂内,看向众人:“诸位就准备如此作罢了?”
众学子一怔:“何意?”
海瑞沉声道:“东坡书院的学子,饱读诗书的圣贤门徒,被外藩冠以杀人的罪名,闹得整个学院鸡犬不宁,好不容易沉冤得雪,那群护卫还在号房,诸位就这般算了?”
众人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变了:“对啊!那些安南护卫一口咬定,是我书院学子下的毒,事实证明,根本不是嘛!”“走!去号房,我们得好好质问一番!”“为哥儿出一口恶气!他回来后一定会继续写西游的吧!”
海瑞想到兄长平日里的话,给出六字真言:“精神点!别丢份!”
此言一出,大伙儿群情激奋。
被道学先生鄙视了,这还了得,顿时乌泱泱地涌出学舍,朝着号房冲去。
“开门!开门!出来,知道你们在!!”
大门被拍得砰砰直响,学子的声浪越来越高。
号房的院门终于被硬生生敲开,两个魁梧的安南护卫戒备地看了过来,神情凶恶。
拍门的学子却夷然不惧,仗着人多势众,昂着脖子道:“你们的头领阮正勇呢?让他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质问的开端,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话。
“说我大明话!”
另一位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
“你们都听不懂我大明的话?换人啊!有能听懂话的吗?”
无论学子如何呵斥,对方都是摇头,脸上带着茫然,嘴里咕隆着听不懂的土语。
喊声逐渐停歇。
准备兴师问罪的众人面面相觑,连沟通都做不到,如何进一步质问?
但让他们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肯定不成,面子太难看了,便干脆一股脑地往里面涌:“阮正勇肯定在里面!让他出来!”“还有那个叫郑五的呢?都躲着我们呢!”
两名安南护卫被逼得朝后退去,被大伙儿闯了进来。
“夷人就是夷人,这里可是我大明的书院,也想阻拦?”
众人进了院子,仿佛胜利了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子里面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