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12节

  刑房内安静了一瞬,郑五的声音率先囔囔起来:“放屁!俺们一路护送殿下来此,怎么如此?”

  “哦?”

  海看了看他:“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于那位王子殿下并不怎么恭敬,完全不如对这位统领言听计从呢!”

  郑五一滞,看向阮正勇,其他护卫叫嚣的声音也陡然低了下去。

  ‘难道说!’

  邵靖身躯一震,凝视着阮正勇,再看向唯其马首是瞻的护卫,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哦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世说新语》里的故事,叫‘床头捉刀人’!”

  海心平气和地道:“曹操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慑远方的国家,就让崔季代替他接见,他自己则握刀,站在崔季的坐榻边做侍从。接待完毕,曹操令谍细询问匈奴使节,魏王这人如何,匈奴使节回答,魏王风雅高尚、仪容风采,但是坐榻边上握刀的那个人才是真英雄,曹操听后,就派人追杀这个匈奴使节!”

  这下顾山介也懂了,双目圆瞪,看向阮正勇,呻吟着道:“你!你们!”

  阮正勇的眉宇间已然浮现出阴沉之色,直直地瞪着海,刚要开口,脚步声传来。

  海瑞匆匆赶到,将一物递了过来:“哥!复验尸格拿到了!”

  海展开,目光扫过,末了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事实比我所想的更为残忍!阮正勇!你那日诬我杀害安南王子,今日我在此,正式控告尔等滔天大罪!”

  这一刻,他环视刑房,对着所有人,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安南使团以下犯上,欺瞒我宗主国大明,东坡书院号房中的死者,根本不是安南王子黎维宁,而是安排的一个替身!最可怕的是,那不幸身亡的替身,也非刺客所害,乃尔等护卫丧心病狂,痛下杀手!”

第15章 承认

  刑房内外。

  鸦雀无声。

  两方怔怔地看着海。

  府衙是震惊居多,除了顾山介和邵靖有所醒悟外,其他人都傻了。

  这些日子,整个衙门围绕着黎维宁遇害的案子团团转,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死的不是王子,还是护卫害的?

  这怎么可能!

  而安南护卫一方的神情就十分微妙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好几个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神情古怪。

  “可笑!”

  阮正勇的神情相对而言最为平静,连暴怒之色都隐去,只是目光狠狠地刺在海身上,好似要重新审视这个受到自己指控的书院学子:“你为了脱罪,竟捏造出这等弥天大谎?”

  “不必急着狡辩,有关安南王子的真假,我早就有所察觉,因为疑点不止一处。”

  海开口,将新编西游、山岚酒量、灵房无人等种种细节都说了一遍。

  所有接触过那位安南王子的人听了,都不禁露出回忆之色。

  比如邵靖就想到,出府衙前,安南王子特意要坐在轿子里,而非骑在高头大马上,招摇过市。

  介绍东坡书院的历史时,对方表现又是毫不惊讶,连苏轼在海南的教学也颇为了解。

  这些细微之处,很难特别注意到,但此时回想,不禁从侧面佐证了真伪。

  但海说完这些,竟又主动:“当然,这些都不能算作真凭实据!”

  郑五闻言立刻囔囔:“那证据呢?你说了一大通,倒是讲证据啊!”

  “放心,我所说的证据,不是模棱两可的栽赃,比如庖屋里丢失的酒壶……”

  海冷笑:“那酒壶是你们那晚特意拿走的吧?很阴险的手段,明明不是实证,却能让人百口莫辩,若非府衙的两位官人明察秋毫,不为把戏所动,我就被冤枉死了!”

  顾山介暗道惭愧,若不是你一个学子用上枪了,他肯定是要下令好好审问。

  至于无辜不无辜,审出结果来不就知道了么?

  但既然那种逼问没有发生,顾山介自然义正言辞,抚须道:“我等为官之人,当不畏艰险,明察秋毫,岂会被区区小道所惑,冤枉了良善?”

  邵靖为之侧目,阮正勇也听不下去:“别东拉西扯了,说证据!”

  海道:“那日清晨,你带着护卫气势汹汹地冲入学舍,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当时的理由是,别的学子都安然无恙,唯有你们的王子中毒身亡,那么接触过他酒壶的我,自然有了重大的投毒嫌疑。”

  “当时所有人都被你蒙骗,也包括我在内,我知道自己没有下毒,但也一直在琢磨,凶手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思来想去,都觉得那是一场不可能的毒杀!”

  “事实上,这个指控的过程中,你就露出了破绽!”

  阮正勇目光闪动:“哦?什么破绽?”

  海道:“你太急了!或者说,由于你预设了答案,推理案情的过程就省了,顺序出现了致命的错误还未入学舍,就已经把我定为了凶手,而不是在确定了其他书院学子的状态,再得出是谁下毒的结论!”

  邵靖反应过来:“对啊!尔等居于号房,未入学舍,怎么就知道其他书院学子没有中毒,直接把海定为凶手的?”

  阮正勇愣了愣,表情终于沉下。

  “这是其一!”

  海紧接着展示手中的尸格:“另一项铁证,在尸身上!”

  “你们起初以不愿王子的尸身遭到亵渎的名义,禁止仵作验尸,事后派遣护卫看守,结果这群护卫饮酒作乐,连一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这不奇怪,躺在棺木里面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子,岂会有半分敬意?”

  “可一旦外人要靠近灵堂,护卫却又无比紧张,拿着武器,坚定守在外面,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我调虎离山,诓走了大部分护卫,让仵作趁机入了号房,开棺验尸!”

  短短的一句话背后,是海氏族人的相助,四哥的调配,八哥的重金收买,否则仵作岂敢出面冒险?

  不必事无巨细,一一赘述,海大致说明了过程,就将复验尸格递给了顾山介和邵靖:“两位官人请过目!”

  顾山介迫不及待地拿过,仔细一看,惊咦道:“除了中毒的迹象,左右肩部、胸腹处,还有黑斑淤积?”

  海沉声道:“这是外力控制住死者的肩膀,按压着死者的胸腹,从而导致的约束性损伤,尸体皮肤上出现的黑色斑块,正是皮下出血映现在体表的痕迹。”

  后世尸检,尸体各个部位的损伤究竟有多严重,能不能致死,是需要解剖检验的,法医会详细记录损伤所在的部位,损伤的特征形态,并且尽可能地推断致伤物形态。

  古代没有那么科学的验尸流程,但经过这样的解释,大家也明白了:“有人控制着死者的肩膀,按压着死者的胸膛?”

  “不错!那一晚,王子的替身酒喝半醺,被扶入卧房,然后迷迷糊糊之间被灌下了毒药,夜半时分,在床上痛苦地挣扎起来。

  “而同处一室的护卫统领,不仅不通报,反倒用膝盖压在对方的胸前,再用两只手控制住对方的肩膀,制止喊叫和挣扎!”

  “他就这般痛苦而无声地死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安南护卫故作惊怒大叫,昨夜还谈笑风生的‘王子殿下’,已然‘遇刺’!”

  说到这里,想到“黎维宁”热情开朗的笑容和对西游的热爱,海露出悲伤与愤怒:“我原本以为,确有刺客暗杀,只是误中副车,害死了替身,而你们顺水推舟,谋划了这一切!但从尸体的特征上来看,刺客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杀死目标,只有你阮正勇,你这个身边人痛下杀手,才会有这样的死亡特征!”

  “嘶!”

  这次倒吸凉气的不止是顾山介一人,就连邵靖都变了脸色。

  太残忍了!

  安南护卫则一声不吭,阮正勇默然良久,咬牙挤出一句话:“荒唐!若真如你所言,那人是王子的替身,我杀死他,目的何在?”

  顾山介只觉得惊心动魄,呻吟着道:“对啊……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海正好反问:“顾府尊,学生想请教一事,安南使节为何至今停留在琼州府,没有北上?”

  顾山介嘴动了动,看了看在场的安南护卫个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一时间不太敢说,担心对方暴起。

  邵靖则接上:“使团来得本就突然,他们不仅要我琼州府衙出具通行文书,更要安排轿撵,匹配王子之尊,一路护送至布政使司……”

  “这是不仅要配备大队护卫,还要有足够的排场,车架器具,一应俱全?”

  “是!”

  “安南使团以往入京,从未途径过我海南,这完全没有前例可循!况且安南是藩属,我大明乃宗主,恭迎外使,如此礼节,岂非本末倒置?”

  顾山介听到这里,才连连点头:“是啊,所以本府断然拒绝,后见他们还在纠缠,不得不避了出去,咳咳!”

  海道:“那么动机就很清晰了。”

  “半个多月前,安南使团跨海而至,琼州府衙不敢随意放行,更无法答应他们的无礼请求,只能将之留下。”

  “在等待三司衙门回应的过程中,假冒的替身并不感到紧迫,真正的安南王子却等不及了,迫切寻求北上的机会。”

  “而从地方衙门的态度里,真正的安南王子也意识到,此行坎坷,求援艰难,于是酝酿出了一个计划。”

  “一个用严重的外交事件,来帮助使团获取主动的计划!”

  “府衙是不能待的,便假借贡祀失窃,搬出府衙,来到书院,鼓励替身与众学子往来,那晚觥筹交错,眼见有了嫁祸的机会,等到替身回到号房,将之残忍杀害,第二日清早,气势汹汹地闯入学舍,将罪名定死在我大明学子身上!”

  “府衙不知有假,以为身为正使的安南王子,真的在我大明官学遇害,外藩使臣朝贡,出了这等恶事,经此一来,使节团接下来的路途势必顺遂,沿途的衙门谁敢再作阻拦?”

  “同时,便是到了京师,使团也占住了理,一方面叛臣刺客穷凶极恶,丝毫不顾及大明天威,另一方面终究是我大明地方没有保护好使节,多少显得理亏。”

  “所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凶杀,从使节团来到书院拜访的那一刻起,‘安南王子遇害案’,就已经酝酿完毕了!”

  听到这里,刑房官吏,皆对安南上下怒目而视。

  如果说隐瞒王子的身份,是为求安全的不得已措施,这等所作所为,就完全是卑劣的欺骗!

  可恨至极!

  “你指控我的破绽是一证!复验尸格是一证!如今动机已明,还有一证!那位替身,不会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

  海最终道:“此人的谈吐风度,非寻常百姓可比,我将请人循着你们登上琼海的路线,将沿路的城镇查一遍,找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这个过程需要些时间,但终究能水落石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阮正勇微微垂首,眼睑低敛,似在思忖狡辩之词,但听到最后,他冷哼一声,猛然昂首:“不错!本王才是真正的大越王子,黎维宁!”

第16章 反转

  “放肆!你说什么!”

  “敢自称大越,是要不认我大明宗主么!”

  对于阮正勇,不,黎维宁的自我介绍,顾山介和邵靖齐齐变色,勃然呵斥。

  反应前所未有。

  安南这个名字,来自唐代的安南都护府,于唐末群雄割据,五代十国乱局的时候,独立了出去。

  到了宋朝,接受宋太祖的册封为交趾郡王,正式列为藩王。

  安南、交趾,这两个名字,都有着源远流长的来历,无论是哪种称呼,对于大明而言,都可以接受。

  唯独大越不行。

  那不是中原王朝的册封,真要追溯,得追溯到前秦时的百越了,是土著的叫法,当然不被宗主国允许。

  你在自己的国家叫,没人管,但一国使臣,跑到宗主国自称大越,无异于最严重的挑衅!

  别说现在,到了历史上的清朝,嘉庆帝册封阮朝君主阮福映为越南国王,这才正式建立了新的国名“越南”,这也是后世越南这个国家的由来,都不是能自己随便取的。

  所以当大越王子这个称呼从对方口中说出时,性质比让人伪装王子,还残忍杀害了替身都要重。

  顾山介别的都能忍,事关国家礼数,竟连魁梧壮汉都不怕了,厉声道:“来人啊!把他们押下去,好好看管!”

  “哼!”

  似乎意识到自己恼羞成怒,犯了大错,黎维宁面沉似水,阴毒地瞪了海一眼,狠狠地一拂袖,大踏步地离去。

  眼见这位王子未作反抗,郑五等一众护卫也默默跟随,很快在差人的押送下,消失在了院中。

  “呼!”

首节上一节12/7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