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251节

  可惜的是,黎渊社当时还是谨慎的。

  与周宣接触的,表面上只是一个京师闲汉,号称有三法司的门路,帮他免罪,报酬则不是寻常的金银,而是周宣的地方人脉。

  周宣做了三十年的刑名,辗转浙江、福建、两广多地,带出来的弟子也有不少,哪怕多数只是州县的底层官吏,一旦利用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显然,黎渊社看重的不是周宣本人,恰恰是他这勤勤恳恳三十多年的积累。

  不过就在周宣与之拉扯的同时,另一边的黎渊社贼子也开始逐步落网,由于三垣堂的内乱,暴露出越来越多的人手。

  从结果来说,周宣付出了偌大的代价,却未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但更重过程的海已然露出由衷的敬意:“周老冒此奇险,令我钦佩!”

  “你就不必安慰老夫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啊!”

  周宣语气里并无自怨自艾,有的都是欣慰,旋即又瞬生出几分锐利:“直至天子南巡,黎渊社的贼首‘渊天子’终于落网了,卷宗在下面!”

  海取来第三份卷宗,发现里面对于王佐之死毫无避讳,更是直接将杜康嫔的身份道出。

  “杜康嫔还活着?”

  “活着!”

  周宣眼神稍稍一闪,有了些许躲避,但最终还是坦然道:“陛下早有绸缪,自是不怕这贼首再起风波!”

  海了然:“可是用你们,替代黎渊社的人手?”

  “是!”

  周宣缓缓点头:“经此之后,黎渊社已非秘密贼社,而是天子暗卫!”

  ‘果不其然……’

  海毫不诧异。

  嘉靖有一个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即生母蒋太后。

  蒋太后死后,嘉靖就是一个人都不信了。

  包括陆炳和黄锦在内。

  或许有份从小到大的亲近在。

  但若说全部的信任……

  没有。

  这样一个猜忌心重到极致的皇帝,当然更不可能信任一群倒戈过来的贼子。

  现在的揭秘,可以说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嘉靖早就安排了一批人手,用来调查藏于黑暗中的秘密结社。

  刑侦破案能力出众的周宣,由此被选中,与他类似的肯定还有一批人手。

  而当杜康嫔落网,交代出黎渊社的隐秘后,嘉靖干脆用自己培养出的这一批隐秘班底,将黎渊社上下替换。

  由此与锦衣卫一明一暗,形成监控天下的力量。

  海暗暗摇头,但也没有多言,只是奇道:“周老告诉我这些,可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不错!”

  周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暗卫取自黎渊社,废除了三垣堂和二十八宿,期间颇多艰辛,尤其是太微垣与天市垣,若非提前抽调了部分锦衣卫精锐,恐怕还要被这群贼子反扑!”

  这与孙维贤之前的禀告对应。

  海继续听着。

  而接下来,重头戏来了:“可据老夫的观察,如今的暗卫,大有蹊跷!”

  “黎渊社没有清除干净,还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海眼睛微微一眯:“暗卫的成员,有人倒戈?”

  “少数几人倒戈,并不是大事,世间岂有铁板一块的势力?”

  周宣猛地倾身,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青筋暴起:“老夫所虑,根本不是朝廷收编了黎渊社,将之改造为暗卫,而是被太微垣与天市垣背叛的紫微垣,早早布置下了这个局,以暗卫为躯壳,令黎渊借体重生!”

第310章 压迫过甚,必生逆心

  “夫人留步!”

  “海相公珍重!”

  海怀中抱着厚厚的卷宗,走出宅院,向着周夫人辞行。

  卷宗是周宣多年的心血,也是大限将至前,最后的托付。

  接下来,这位老者趁着还有余力,要回归南方了,准备落叶归根,逝于家乡。

  此番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没有太多的依依惜别,一句珍重,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自己家中,海取出卷宗,细细翻看。

  越看越觉得荒谬。

  深宫里的那位,是走火入魔了。

  嘉靖帝在控制朝堂方面,已然有着登峰造极的功力。

  明朝有着锦衣卫,又多重用内侍宦官,创立东西两厂,正是因为大明的天子集权虽然超过了历朝历代,但有时候还是压不住朝臣,不得不让皇权依托于这些特务,作为力量的延伸。

  正常情况下道理掰扯不过,那就出动锦衣卫,放出东厂西厂的番子,用血腥镇压的手段让臣民闭嘴。

  但自从嘉靖登基后,太监们就彻底没了气焰,锦衣卫的存在感也大降。

  没别的原因,正是因为皇帝不需要了。

  朱厚自己就能利用皇权体系,把官僚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用得着这些特务机构?

  当然嘉靖也不是无敌的。

  历史上摆烂后期,他的套路也被严嵩和徐阶相继摸了个清楚,由此反过来糊弄对方。

  可整体来说,在权谋领域的水平,嘉靖已是无可置疑的顶尖。

  欠缺的是别的地方。

  偏偏现在的朱厚,哪怕不疯狂崇道,在治国上依旧如历史上摆烂,而对朝堂的控制上,还想更进一步。

  “这是形成了思维定式,不肯走出心理的舒适区,开始追求优势上的极致完美……”

  海默默摇头。

  世人行事,莫不是扬长补短。

  这位却反其道而行对短板视若无睹,反倒将长处一味拔高。

  改造黎渊社之举,恰似一位绝色佳人,偏执于面上微瑕,不听良言相劝,猛下刀子,结果干脆整毁的情况。

  太想把群臣完全操控于手中,让自己高枕无忧了。

  从卷宗的字里行间来看,周宣其实也不赞同天子的所作所为,却不敢劝告。

  只能寄希望于查漏补缺,破灭贼人的阴谋。

  他自己坚持不住了,就把这份希望寄托给海。

  “周老……”

  “我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海当时并无承诺。

  周宣以为他是不必承诺,谁能质疑海学士的忠诚?

  事实上,恰恰是海不愿意承诺。

  别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忠君之心,即便有,在这君臣的猜忌之中,也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

  毕竟忍辱负重的臣子,不止周宣,前面还有一位。

  锦衣卫都指挥王佐。

  王佐的下场又是如何?

  一念至此,海目光微动,翻到南巡的部分。

  卷宗中记载了王佐的功绩,对于他忍辱负重,引诱黎渊社贼首暴露的笔墨颇为详细,死因也记录了。

  八个字。

  误伤龙嗣,以下犯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海琢磨着,眼神微亮。

  事实上,王佐死时,就连他都有些不理解,朱厚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利益最大化,完全没必要。

  王佐本就忠心耿耿,对大明对天子都是尽心竭力,又有能力,抓不住黎渊社是锦衣卫的通病,而非指挥使的责任。

  他这一死,不仅极大伤害了传人陆炳的感情,也让知情者兔死狐悲。

  以朱厚的智慧,不该看不出来这点,即便不嘉奖,轻轻放过,令其归乡养老,才是正途。

  所以海都不理解。

  直到此时,看着这简短的一句话,他才恍然。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

  要代入君臣思想。

  杜康嫔怀了身孕,有恃无恐,要么等她十月怀胎,生产下孩子后再行发难,那就增添了无穷变数,要么就快刀斩乱麻,一拳打碎天子梦。

  王佐选了后者,也由此担上了杀害龙嗣的罪名,这正是他最后死在唐王府大牢的根本原因。

  哪怕嘉靖对于那个腹中的孩子并无留恋,可此举终究是以下犯上了。

  凉薄的君王或许会嘉许臣子的忠诚,却绝不容忍半分僭越之举。

  纵使初衷为善,亦不可恕。

  若饶王佐不死,他日必有人效仿前任都指挥使护驾不力致妃嫔小产,竟能全身而退,此例一开,皇权威严何存?

  嘉靖所忌,正是这般对天家体统的轻慢。

  一丝一毫都不允许。

  故王佐,非死不可。

  “南巡期间,周老一直待在京师,并未随行。”

  “然南巡诸般内情,他却能纤毫毕现,如历历在目,必是有人暗中传讯。”

  “这个人十之八九是内侍,且地位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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