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南巡期间,在天子身边服侍的内官,才能如此完整地了解事情经过,且深刻揣摩嘉靖的所思所想。
这样的人不会多。
黄锦是一个。
但不可能只此一人,还有其他。
海想了想,起身走出书房,朝着内宅而去。
朱玉英正倚在廊柱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蹒跚的小身影。
刚满一岁的海中岳正攥着拳头,像只刚学会划水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迈步。
他的小脚丫在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印子,藕节似的胳膊张开着,仿佛要抱住整个庭院的晚风。
“哎呦!慢些!”
海出现时,这小家伙身子一晃,眼见要跌倒,却又自己稳住了步子,脚下加快,冲进了父亲怀里。
海笑吟吟地搂着儿子,来到妻子身边,低声道:“陛下身边的内官,你熟悉么?”
“咦?”
朱玉英有些惊讶,但她毕竟是常年出入宫廷,向蒋太后问安的,由于沉默少语,对于旁人的观察就更加细致入微,毫不迟疑地点头:“这两年的不算,前些年的都有了解。”
海问道:“有没有一位曾经南下采珠的?”
朱玉英立刻道:“娘不喜戴合浦珍珠,觉得太过奢华,倒是张皇后极为喜欢,每每张皇后来慈仁宫问安,都要将珠子褪下,有一次忘了,当时脸色都变了,娘却不以为意,还特意提及了内官监的何公公,夸赞了他采珠时安定民生的功劳……”
“何公公!”
海对于所谓的安定民生不予置评,却有了明确的目标,立刻唤来弓豪,将任务布置给英略社。
英略社早就今非昔比,集庙堂与江湖于一体,又有海浩、朱琳夫妇的实质操持,精锐人手遍布天下要地。
京师当然不能空虚。
有鉴于历史上的事件,海早作准备,命他们多多观察宫廷下人的动向,对于那些贵人,反倒不太感兴趣。
如此大大降低了风险。
毕竟旁人都是窥探皇子、妃嫔,有谁盯着内侍宫女关注的?
偏偏就是这个渠道,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
短短一日功夫,回报就来了。
答案令人惊讶。
“何公公死了?”
海立刻道:“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就在两个月前。”
弓豪道:“如何死的不知,但这大半年来,宫内打死了不少下人……”
“嗯?”
海面色微沉。
历史上嘉靖动辄惩罚下人,宫人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就会被严酷惩罚,有两百多名宫人被活生生打死。
根据分析,是因丹药吃多了,丹毒淤积在体内,导致其喜怒无常的暴戾性情。
这个世界的朱厚未磕丹药,性情方面固然猜忌多疑,对于臣子也颇多敌视,廷杖下狱是毫不容情的,可至少谈不上弑杀,怎的对宫内的下人又变得如此残忍?
稍加思索,海决定一探:“你再派人,看看这些被惩罚致死的宫人,分别是服侍哪些人的。”
“是!”
英略社再探,这次情报细致了许多:“阎贵妃的昭阳宫、王贵妃的景福宫、丽妃的绛雪轩、靖妃的肃雍堂……”
“如此说来,打杀的全都是有皇子的妃嫔宫中下人?”
“这是杀鸡儆猴啊!”
海明白了。
对那几位皇子,都不禁产生了些许同情。
投胎是门学问。
这几个人,无疑是投到了天底下最贵不可言的人家中。
也是最残酷的家庭中。
历史上。
二龙不相见,亲情淡薄,隆庆甚至把高拱视作亲父。
而今。
二龙天天见……
有这样的父亲,辅以上书房制度,天天盯着学习,又是另一番折磨!
“陛下对待下人未免苛刻……”
弓豪退下后,朱玉英也来到身边,低声道:“娘在世时,常言道,家宅安宁,方显主君之仁,劝慰陛下生亲亲之道,以宽仁示下!”
“此乃金玉良言,可惜人教人,往往教不会……”
海道:“内廷下人数以万计,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内侍宫婢只是能说话能干活的物件,但他们终究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压迫过甚,必生逆心!”
朱玉英听他语气不太对劲,脸色下意识地发生变化,当然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个深宫里的所谓君父,而是身边的贴心人:“相公要忧心些!”
“文华殿讲学乃白昼之事,近来圣心倦怠,连听讲都意兴阑珊,每每只是虚应故事。”
海将妻子素手紧紧一握,语气莫测:“恰恰如此,有些事情,我亦无能为力,横竖别让那血,污了自家衣袍便是!”
第311章 新壬寅宫变
初春的紫禁城,依旧暮色沉沉。
北风掠过宫墙,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廊柱间呜咽。
几名内侍缩在值房角落,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得众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昨儿景福宫又抬出去一个……”
年长的内侍压着嗓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才十三的丫头,不过打翻了半盏参汤,就被活活杖毙了。”
他喉头滚动,仿佛还能听见那凄厉的哭喊声:“三十杖没挨完就断了气,血浸透了春凳,擦洗的婆子换了三桶水……”
角落里的小火者,陡然打了个寒颤。
他新调去王贵妃的景福宫伺候,手指上还带着前日被香炉烫出的水泡。
“前日俺递错经卷……”
他声音发飘:“娘娘抄起砚台就砸!”
说着,下意识摸了摸额角结痂的伤口:“若不是黄公公路过,过来给俺挡了挡,怕是和那一样……”
“这算什么?”
年长的宫婢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些许药膏递给小火者,她腕上露出一截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勒出来的。
“上月陛下在打坐,说奴婢的脚步惊了神明”
她突然噤声,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一道黑影正掠了过去。
沉默像冰水般漫过值房。
炭盆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映亮众人惊惶交错的视线。
终于,那道黑影闪过,并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许是野狸……”
众人松了一口长气,旋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入宫多是走投无路。
不然谁也不会愿意自残身体,亦或孤独终老,一生不得嫁人。
原先蒋太后宽仁,很少惩处宫人,连带着各宫也不敢行暴虐手段,以免招致太后不喜。
可自从蒋太后病逝,那位主子越来越难伺候,接连惩处下人,各宫的娘娘们手段也变得凌厉起来。
上行下效是一方面,同时也担心自家宫人坏了规矩,惹得天子不喜,连带着对皇儿也不喜。
宫人的噩梦就此降临。
“如今只剩下昭阳宫的阎娘娘,最是仁厚了!”
一段死寂后,年长的内侍再度开口:“俺失手打碎贡瓷,娘娘只说岁岁平安……”
年长的宫婢接上:“还是大皇子仁德,上书房的先生们也每每夸奖呢!”
事实上,在上书房里,若论学习功课,大皇子最是愚笨。
起初先生们还能夸赞几句,后来只能称赞大皇子又长高了。
如今刚满十岁,长得跟小大人一般,倒是颇具气象。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咕隆了一句:“若是仁厚的大皇子早登大宝……”
“唔!”
这句话,就如同无形的手掌,掐住脖子,惊得众人身子都僵了。
一时间值房内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消失。
只有外面的雪粒子密集起来,打得窗纸沙沙作响。
“散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年长内侍率先起身,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四周的殿宇间。
唯有一人停了下来,咬了咬牙,重新转身,来到面前,定定地看着年长的宫婢:“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后者将他带到角落,看向这个小火者:“你叫什么?”
小火者低声道:“俺姓周,入宫后他们都叫俺小周子,后得黄公公赐名,顺礼,周顺礼!”
“周顺礼,好名字!”
年长宫婢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
小火者嘶声道:“俺想活命!”
年长宫婢的声音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尖利而兴奋:“想活命,就得干一件事,你敢么?”
小火者的眼珠映着炭火,竟泛出血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敢!”
“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