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发笑,笑声却比寒冬更冷:“朕的紫禁城,竟成了贼人来去自如的市集!抓了整夜,就逮住些虾兵蟹将?”
满殿死寂。
“带人犯!”
粗重的喘息扯动了伤口,朱厚却仍旧一挥大袖:“朕要亲自审那个小内侍!”
不多时,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内侍被拖了上来。
“是你!是你!就是你!”
朱厚身躯前倾,看着皮肉残缺的小火者周顺礼,认出了正是之前连连伤害他的大逆,眼神里迸射出恐怖的光芒,语气却又缓和下来:“说!背后是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朕赦你无罪!”
张佐、高忠闻言深深垂首。
天子确实金口玉言,任谁都知道,这等谋逆之行不可能无罪。
所以陛下现在是在诱供。
当真是为了知晓背后的指使者,什么都不顾了。
偏偏周顺礼奄奄一息,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
就在众人屏息时,他却猛地咧开嘴。
一道猩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御前的金砖上溅出朵朵红梅。
“好!好得很!”
朱厚从中看出了最后的拒绝与反抗:“连这等蝼蚁都敢抗旨,其余逆贼呢?难道个个都要学这硬骨头?”
这话是问两名将领的。
两人对视一眼,高忠低声道:“启禀陛下,确有逆贼招供,只是供词荒诞,臣……不敢复述!”
“混账!你们在怕什么?怕什么啊?”
朱厚脸上泛出不自然的潮红:“说!朕让你说!”
高忠还是不敢口述,从怀中取出还沾着血迹的口供,默默将之呈上。
眼眶通红的黄锦接过,到了面前,朱厚几乎是劈手夺了过去,眼睛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暴君无道,动辄凌虐,吾等苦不堪言,故杀之……”
“大皇子仁德宽容,当承大统,可为明君,望大皇子继位,善待宫中……”
殿内死寂如坟。
跪伏的众人连衣袍摩擦声都屏住了,唯有天子指节捏着绢纸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偏偏这位看完供词后,猩红的眼底还闪过一丝了然。
仿佛这大逆之言。
恰恰印证了深藏心底的猜测,戳中了早早有之的恐惧!
“果然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卫统领疾奔入内,单膝砸地:“陛下!逆贼首领找到了!”
朱厚瞳孔骤缩。
若说那些低贱奴婢的供词尚可质疑,那么能组织这等宫变的主谋,必定触及真相的核心。
“人呢?”
“已……自绝身亡。”
禁卫声音发颤:“尸首现停于……景福宫。”
景福宫!
王贵妃的寝宫!
二皇子的居所!
轰的一下,朱厚霍然起身,胸前伤口崩裂,龙袍很快浸透出一块血色。
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推开搀扶的黄锦,踉跄着冲出殿外。
那明黄色的身影,在廊柱间拖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宛如一头受伤的怒龙。
第314章 平等地怀疑每一个儿子
“阿妈……”
“外面在吵什么?”
大皇子朱载基睁开眼睛,并不诧异阎贵妃守在边上,却奇怪于外面的喧闹。
他打小体弱,母亲在床头不知守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身体总算调理完毕,个子长得很高,倒是挺壮实的。
可阎贵妃的习惯已然养成,只要嘉靖不是侍寝在宫中,就常常夜间来到儿子的床榻前守,静静地看着他睡觉。
今夜依旧如此。
轻轻抚摸着儿子方正中透出沉稳的脸颊,阎贵妃轻声道:“恐是宫里哪里又失火了,横竖不是咱们这,有人救的,毋须理会!”
说着又顺手将儿子的锦被往上掖了掖:“乖啊!明日还要早起,去上书房早读呢!”
“唔!”
朱载基有些安心,还有些抗拒,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又做了在上书房被先生训斥太笨的噩梦,这位大皇子猛然惊醒。
阎贵妃不在床边了。
不仅是母亲,连平日里服侍的嬷嬷和宫女都不在。
朱载基朝外室走去,茫然四顾。
“阿妈?刘妈妈?枕霞?采薇?”
声音在殿内回荡,无人应答。
平日彻夜长明的灯都熄灭了,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暗影。
“嗬……嗬……”
正找人呢,身后不远处陡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朱载基猛地回头,就见一道身影坐在黑暗里,正幽幽地盯着他。
朱载基吓得险些栽倒,刚要大喊,突然认出那人的轮廓,这才硬生生地将尖叫止住,转而颤声道:“父……父皇?”
阴影中缓缓现出半张惨白的脸。
朱载基一个激灵,猛地跪倒下去:“儿臣叩见父皇!”
他本就十分惧怕这个父亲,周遭之人大多奉承,上书房的先生倾心教导,几名弟弟哪怕背地里笑话他蠢笨,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
唯独这位父亲,最是严厉不过,每每让他诵读经卷,稍有不对就沉脸呵斥,有时候看过来的目光,更有种难以形容的冰冷。
孩子对于这种感觉是极为敏锐的,因此朱载基从来与这位父皇都不亲,此时见着对方,更觉得陌生至极。
朱厚看着这个儿子,也察觉到了这种距离感,冷冷地道:“你跟你娘也是这般疏远?”
朱载基愣住。
“父皇……父皇……呵!”
朱厚越想越怒。
父皇是极为正规的称呼,且是到了明清才有的称呼。
《明史》记载,皇子封王者,于天子前自称曰“第几子某王某”,称天子曰“父皇陛下”,而前面的唐宋都不是这般叫的。
当然除了朝堂上的正式称呼,即便是天家,在宫中也都是如家人般称呼。
就如朱厚叫蒋太后,从来没有称其为母后,都是直接叫娘。
现在这个儿子却是父皇父皇叫着,跟自己一点都不亲!
朱厚不管儿子为什么跟自己不亲,反正就是不亲,开始审问:“你娘今晚跟你说什么话了?”
“阿妈……阿妈督促我读书……让我明日上书房好好听先生讲学……”
朱载基愈发惧怕,磕磕绊绊地将阎贵妃晚上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了一遍。
朱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儿子,完了后接着道:“昨日呢?”
“前天呢?”
“三日前?”
……
“儿臣……儿臣记不得了!”
朱载基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阿妈……阿妈呢?”
昭阳宫上下,从阎贵妃到一众嬷嬷宫婢内侍,都被控制住了。
朱厚带队亲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人。
甚至没有让她们发出一声惊呼。
为的就是隔绝内外,不给谋逆者事败后的串供机会。
此时亲自审问完自己的大儿子,朱厚基本相信,对方并不知情。
可这份认知并未带来释然,依旧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
“纵使你现在无心,却已有人将你视作未来的明君了!”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迫不及地逼朕退位,甚至不惜弑君父啊!”
朱载基根本没听懂,茫然四顾,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只想寻到母亲的身影。
“何必要行刺,害朕的性命呢?”
朱厚则自言自语着,突然呵了一声:“说与朕听,朕自会禅位的!”
“二十载励精图治,南征北讨,四方安宁,武宗将这大好江山交到朕的手中,不是错误,日后见了祖宗,朕也毫无愧疚!”
“只是朕也累了啊,将皇位传给你,在宫中当个太上皇,享享清福未尝不可!”
“你若是来日容朕不下,便将朕赶去道观寺院,给朕这个老头子留口气就成……”
朱载基终于听明白了,也彻底吓傻了:“儿臣愚钝……德薄才疏,万万不敢……不敢……”
他努力绞尽脑汁,思索平日所学的内容,却楞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推辞话来。
“半分不像朕!”
朱厚身子探前,眼中露出厌恶之色:“再长两岁,你就到朕当年只身入紫禁城的年纪了,如你这般,还不被那些老狐狸生吞活剥?哪有半点人君的气象?”
他这般一接近,另外半张脸上的伤口顿时暴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