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29节

  “哭吧!哭吧!但仅此一次……泪水虽可宣泄悲愤……却难解……世事纷扰!”

  黎维宁用脸贴着妹妹那颤抖的小手,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嘴角涌出黑血,拼起最后的力气:“带她……走!”

  海扶起放声大哭的黎玉英,对着这位垂死的王子,躬身一礼。

  受后世对越南人忘恩负义的种种行径的影响,他对于古代的安南其实没什么好感,但面对这位能在身陷敌手的情况下,以身伺虎,死中求活,更在最后关头毅然牺牲自己,只为了出使重责的王子,还是泛出由衷的敬意。

  而听着那悲怆的哭声逐渐远去,黎维宁的表情并不痛苦,反倒有些如释重负,缓缓地闭上眼睛:“这趟出使好累啊……终于……结束了……我可以歇一歇……歇一歇了……”

第41章 救命之恩不好还

  “呜呜呜”

  屋门外,黎玉英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声。

  似乎因为哥哥最后的遗言,她不想再继续哭泣,却如何都抑制不住,以致于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痛苦得几近干呕。

  海没有劝慰,只是轻轻扶住她。

  想到安南王子遇害案与血图腾之谜,以这样的结果宣告结束,他的心中都不免有些百感交集,对于至亲逝去的黎玉英来说,任何言语都是枉然,更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

  “黎正使……黎正使他……”

  而吴麟在闵子雍和项昂的护卫下,闻声也赶了过来,面露惊愕。

  刚刚不是没有致命伤,怎的突然就……

  很快吴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整情绪,同样露出浓浓的悲痛之色,作揖一拜:“若无黎正使,老夫岂能从那群穷凶极恶的贼人手中活命,此乃大恩,当受老夫一拜!”

  海侧身让到一旁,黎玉英则好似如梦初醒般,终于停止了泣声,以家属的身份还礼,颤声道:“王兄与巡按,皆是受莫贼所害,理应援手……”

  “郡主节哀!贵国使团如今需要你!”

  吴麟稍作宽慰,又看向海:“多谢海小相公义助,救老夫脱得囹圄!”

  海道:“安南刺客祸乱琼州,扰我乡土太平,救人亦是救己,此乃分内之事,吴巡按不必言谢。”

  吴麟目露异色:“雏凤清于老凤声,海小相公日后必成大器啊!”

  说罢,这位再来到屋子前,对着里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当背对着两人后,神情已是十分复杂。

  “郡主,我们先将黎正使的遗体,安置好吧!”

  另一边,海扶起黎玉英,轻声道。

  黎玉英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等到一块白布盖住了黎维宁的尸体,就地取材,送入棺木,笼罩在琼州府头顶上许久的乌云,终于彻底消散。

  “我欠你两次!哥哥的案子!族人的案子!”

  那燕来到海面前,正色开口。

  此役他的箭矢杀死了最多的贼子,包括几个体露纹身,疑似黎族出身之人,显然安南杀手团藏于据点,也有当地人掩护,而符南蛇的图腾十之八九是这些人提供。

  对待这等丝毫不顾及族人的贼子,那燕痛下杀手,此时大功告成,他递过来两根翎羽特别的短箭:“日后若有用得着,持此物来黎部,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亦来相助!走了!”

  潇洒地挥了挥手,这位黎人少年带着同族的兄弟,眨眼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海没有轻视对方的承诺,将短箭郑重收好,扫了眼不远处被簇拥起来的吴麟,缓步走出永安堂,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露出一抹轻松,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

  “终于清静了些!”

  送走了府衙上下关切的人群,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知府顾山介,吴麟手扶额头,难掩疲惫地坐下。

  他其实也就被关了两天,又没有受到严刑拷打,但度日如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而噗通一声,三个人已然在面前跪下。

  书童孙彬哭得泣不成声,力士项昂满脸懊恼:“俺护卫不力,致使老爷落入贼人之手,请老爷责罚!”

  “起来!”

  吴麟伸了伸手,却发现没有力气,唯有苦笑道:“此次是老夫思虑不周,一意孤行,与你们何干?”

  闵子雍发现了这位已经筋疲力尽,倒也主动起身,又将孙彬和项昂拉了起来,吩咐他们去准备洗漱之物。

  待得屋内只有两人,闵子雍这才将此前发生的一切,讲述一遍。

  吴麟细细聆听,末了感叹:“原本看案卷,老夫还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能破得了使团之案,未想到此子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明察秋毫,实在了不得!倒是老夫,此番栽了个大跟头!”

  闵子雍抿了抿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劝说。

  这次东翁虽然活着回来,但后续的麻烦确实有不少。

  比如广东地方官员,肯定趁机看笑话,指不定还要落井下石,备好奏本弹劾。

  毕竟此前因为推行度田清丈的国策,上下阻力重重,已然闹得颇不愉快……

  吴麟看出了这位师爷的忧虑,对此倒是有了应对之法,淡淡地道:“安南正使黎维宁,舍了性命护老夫,为报答此恩,老夫也要护使节团周全,让那位芳莲郡主一路北上,觐见陛下!”

  既然黎维宁已死,那某些疑虑就得抛开,对外必须扬言,之前的那场劫数,是自己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与安南使节同生共死,共抗外藩叛贼,最后九死一生,逃得生天。

  安南十五年不朝贡,陛下本就不悦,如今使团至琼州,搅得风起云涌,一旦传入京师,对礼仪规制最为重视,也渴望外藩朝拜的陛下,肯定会感兴趣!

  福兮祸兮,犹未可知!

  闵子雍目光一动,隐隐有了醒悟,安下心来:“东翁英明!”

  “亡羊补牢罢了……”

  吴麟摆了摆手,话题重新回到海身上:“这位海氏子出身如何?”

  闵子雍道:“出自已故绣衣御史海公澄的琼山海氏,其家门风清正,庭训严谨。”

  吴麟眼睛微微眯了眯,又问道:“可有功名?”

  闵子雍都打听清楚了:“刚过县试,高中案首。”

  “这等年纪,倒是不易!”

  吴麟有些诧异。

  实际上,若不是海年纪轻轻,区区一个县案首,并不值得在意。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吴氏更有一门三进士,虽比不得杨春、杨廷和、杨慎那一门誉满天下,也是了不得的书香门第。

  而琼山虽然出过丘那样的大儒,但整体进学环境是落后的,县考案首有时候连举人都中不了,更别提进士,可话又说回来了,十七岁的县案首,还是颇有前途的。

  “海十三郎乃良才美玉,只可惜出身琼山这等偏远之地,不得名师教导……”

  闵子雍眼珠转了转,趁机提议:“东翁何不举荐此子入国子监?”

  吴麟抚了抚眉头:“唔!老夫亦有此意!”

  国子监有四种入学方式。

  一是贡生,二是举荐,三是荫生,四是捐纳。

  如果是江南大县,县案首便可以贡生的身份,前往国子监进学,但琼山不行,所幸吴麟身为巡按御史,是有资格举荐的。

  吴麟自忖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此番若非对方识破真相,又找到安南刺客老巢,他也许就死在那里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但海氏出身地方大族,而他下到广东来是度田的,和地方大族扯上关系,恐有负陛下所托,又不好随意报答。

  现阶段而言,举荐这位有科举之志的少年去国子监进学,无疑是合适的法子。

  关键在于,他早年与当今的国子监祭酒,在钤山就有一段交情。

  想到这里,吴麟抚须一笑,觉得甚是妥当:“取纸笔来!老夫要给严祭酒书信一封,以荐奇才!”

第42章 给严嵩当学生?

  四月。

  琼州府试开。

  知府顾山介头戴金顶乌纱,身穿绯红四品官袍,胸前补着云雀,腰悬金荔枝带,铿锵有力地宣读着圣人之言,毫无病态。

  此前巡按御史吴麟失踪的事闹起来时,这位琼州府的主官“不幸”病倒了,又是推官邵靖忙前忙后,工作不分分内分外。

  等到吴麟刚被救出,顾山介的病立刻“痊愈”,只是接下来的拜访,未免吃了闭门羹。

  这位知府大感沮丧,按理来说,绑架案件,人质十之八九回不来的啊,尤其是落在穷凶极恶的黎人手中,谁能想到会有这等发展。

  早知如此,之前也该奔走的……

  世上没有后悔药,顾山介丧气之余,只能准备府试的一应流程。

  府试和县试作为科举最初级的两场考试,为的就是筛选出一批拥有最基础能力的读书人,所以这两场考试的成果,叫“童生”。

  童生年纪并不一定真的小,黄发垂髫的是童生,白发苍苍的老书生也可能一辈子只是个童生。

  但别小看它,这就已经是“士”了。

  士农工商。

  或许一名童生的物质条件,连耕地的农夫都不如,但不妨碍其高人一等的政治地位。

  并且在地方,律法规定是秀才可以见官不拜,可现实里有着童生功名,年纪又不大的,地方衙门的官吏也会保持一份客气,毕竟谁也不知会不会日后能否飞黄腾达~

  现在海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就在朝着这条堂皇大道迈进。

  “《论语为政》篇中的‘为政以德’?”

  “还真是给蒙童考的题目啊,真是再偷懒不过了,放到其他府试,恐怕是要被嘲笑的……”

  “不过我喜欢!”

  海觉得自己就是科举宝宝,这些出题者,千万别学嘉靖后期,尤其是隆庆、万历年间的截搭题,乱弹琴,现在这样就很好嘛!

  他下笔如有神。

  程文程墨,挥洒自如,主打的就是一个致敬。

  由于致敬得太熟练,这回又是第一个交卷,当海起身,恰好见到顾山介背着手,恰好也巡视到这间考场。

  两人对视一眼,顾山介立刻过来,拿过卷子,当场阅卷。

  看了一篇,这位知府就抬起脑袋,满是嘉许地连连点头。

  海礼貌性地等候,没有立刻离场,但瞧着这位的表情,心头却是微微一惊。

  不会又要点我做案首吧?

  自家的水平自家清楚,县试也就罢了,府试是整个琼州府,也就是整个海南岛的学子竞争,以他的年龄,文章不是特别突出的话,一般能得个前十就了不得了,案首实在夸张。

  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那是奔着小三元去的!

  顾山介也是三甲进士出身,自然分辨得出文章好坏,更能看出既视感。

  但他赞许的也是这点。

  毕竟抄也要会抄,海作答的两篇八股文,行文朴实,基调成熟,细节上恰到好处,才华或许有一点不足,但作为应试文章,是极度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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