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
陆炳更见欢喜。
他年纪太轻了,初次下到地方,跟在一群年迈的官员里,哪怕受到恭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将同样年轻的海寻来,也是心血来潮。
而今这位的表现,无形中让自己面上也有光,当真是好样的。
陆炳心情愉悦,但在方府仆役的迎接下正式走入,看着这座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府邸,脸色忽又沉下:“方公是南海县人,家宅自在县中,正德年间,方公告病回乡,在西樵山读了十年书,那里亦有他的故居!倒是不知,这广州府城里,怎的有了这座方宅?听说还敢号称天官府邸,每日请托之人,络绎不绝?”
此言一出,众官员的注意力顿时转移,神态各异。
‘没想到此子巴结上了陆炳,我此前倒是该更主动些,说不定就是个离开岭南的机会……’
其中王世芳原本心生悔意,觉得之前应该多给海一点好脸色,此刻闻言却是立马狂喜:‘难道陛下要对那群仰惑圣听的奸臣下手了?’
身为毛澄的女婿,对于在大礼仪事件中的张璁、桂萼、方献夫一行,王世芳自然不会有丝毫好感,将他们视作蛊惑天子的奸佞,眼见陆炳对方献夫似有微词,马上想到,是不是当今陛下的态度改变了……
相比起王世芳曾有礼部尚书作为岳父,其他人没有这般根基,但脸色都有变化。
如果京师里的吏部尚书方献夫倒台,那于地方而言,必然也有一场巨大的风暴啊!
人群之中,唯独海眨了眨眼睛。
他很清楚,嘉靖对待大礼仪中坚持他认生父的那一批官员,自始至终是最为宽容的,方献夫不久后可是入阁的,后因身体老迈,自行辞官,回乡养病,寿终正寝。
所以嘉靖抛弃大礼仪新贵方献夫,实在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陆炳作为嘉靖的亲信,自然明了上意,那他说话的意图是……
海仔细回忆,嘉靖九年前后,方献夫似乎因为族中子弟在家乡为非作歹,遭到了弹劾,后来他病故,妻子更是举报侄子图谋家产。
想想也有趣,方献夫是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去世后,继子和亲子争夺遗产,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是方献夫出面,为老师安稳家中,结果他死后,自己的侄子也来霸占家产,同样闹到朝堂。
至于那个霸占家产的侄子是不是方威?
这谁能记得……
“小的来福,拜见诸位老爷!”
正在这时,方府的管事满头大汗地迎了过来,看着一众官人点头哈腰。
陆炳直接道:“死者呢?”
“在……内宅。”
“令女眷退避!给你们一刻钟!”
“是!是!”
之前担心的查案困难,在锦衣卫三言两语之间解决,海也不禁感叹。
能够压制强权的,果然只有更强的权,方家借着方献夫的势,在广州府作威作福,恐怕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般对待。
不过海注意到了,至今为止,没有见到方家的直系亲属,出面的都是下人之流,而且以年轻貌美的婢女居多,小厮也是俊秀清逸。
这边默默观察,那边时间一过,陆炳立刻朝着内宅走去。
其他官吏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大举闯入,领头的三人,左布政使田佳鼎、按察使周宣、提学王世芳跟了上去。
步入内宅,在管事来福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院落,指着屋子:“少爷就是在此遇害的……”
“带疑犯!”
陆炳一挥手。
两个锦衣卫架着郑逸书走上前来,郑逸书浑身直哆嗦,都没有注意到海,只是惊惧地望着陆炳:“小生冤枉……冤枉……他是中了魇镇而死的!‘隐雾村’的魇镇啊!”
“嗯?”
众人皆惊。
海一奇,做噩梦的不是郑逸书么?怎么变成了死者方威?
陆炳浓眉皱起:“说下去!”
郑逸书嘶声道:“方威……方威跟我说,他这些日子都做一个可怕的噩梦,总是在一个满是迷雾的村子里徘徊着出不去,这是当地的传说,一旦梦见了这个‘隐雾村’,下场都很凄惨,无一幸免!”
陆炳看向跟过来的三位高官:“诸位可曾听过这等说法?”
田佳鼎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王世芳还沉浸在喜悦中,随口道:“本官不曾听过……”
周宣冷冷地道:“市井之言,不足为信!”
陆炳转向郑逸书:“既有这等传言,方威理应惶恐不安才对,怎会与你抵足同眠?”
郑逸书嘴唇嗫喏了一下,似乎不想回答,但在周围一圈膀大腰圆的锦衣卫逼视下,还是涩声道:“他要的就是与我同眠,将那魇镇转给我!”
陆炳愣了一愣:“什么?”
郑逸书道:“我曾在西行庵中求问住持,如何化解魇镇,住持不答,但在寺院外遇见一位赤脚道人,言明有一法,可移花接木,转嫁魇镇……”
陆炳闻言更奇:“你用了?”
“没有!我不敢用,我不想死啊!”
郑逸书咬了咬牙,干脆道:“我对方威说了谎,告诉他西行庵的高僧传了我佛法,可以转嫁他身上的魇镇,他信了我,许我前程,这些日子与我越来越亲近!我为求圆谎,就对他说,我在庵中梦时,也梦见了‘隐雾村’,但有佛祖庇佑,故而能安然无恙!不仅是他,我对同住一庵的几个书生也是这么说,他们可以为我作证啊!”
海无语。
之前自己那般讽刺,郑逸书都不肯离开西行庵,竟是这个原因?
和林大钦说,这些日子夜间被噩梦纠缠,也是为了博取前程的伪装,恰恰凭借着这份信口开河,他才得了方家人的看重?
可如此一来,在场其他人的表情不禁变了。
如果郑逸书没有撒谎,这魇镇岂非真的避无可避?
方威以为自己逃脱了,魇镇转给了这个穷书生,结果却被对方欺瞒,最终还是魇镇发作,在夜间悄无声息地上吊自尽了!
陆炳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海,却见海回望过来,眼神里并无恐惧,只有探究真相的好奇。
陆炳背脊一挺,更不能丢份,刚要开口,就见周宣取出随身带着的棉布手套,淡淡地道:“神仙诡诞之说,先放到一旁,将死者的尸身抬出,老夫来验尸!”
第57章 查案不为施恩
“唔!!”
伴随着尸体被抬出,一股恶臭也飘了过来,众人纷纷捂住鼻子,抹了香的提学王世芳还赶忙朝后退去。
如今已是五月底,广东的天气本就炎热,尸体停放确实容易生出异味,但如此浓烈的味道,恐怕还与死亡的方式有关。
在尸身完整的死法中,以吊死的尸体,往往最是不堪入目。
因为人死之后,肛门会松弛,倘若尸体还处于垂直的状态下,肠道和膀胱里的排泄物,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会大量流出。
古人不懂这些,眼见死者这般污秽,还编出了许多说法。
比如吊死鬼最凶,缢鬼属厉鬼中的厉鬼之类,甚至《阅微草堂笔记》里还对缢死的痛苦做了详细的描写等等。
现在的情况类似,众人先是被方威尸体的恶臭熏得直皱眉头,当盖住尸身的布匹揭开,一双凸出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舌头伸出老长老长,当真是符合了民间所传的厉鬼形象。
王世芳远远瞧了眼,惊得脸色苍白,布政使田佳鼎原本想要强撑,此时险些呕了出来,赶忙退开。
唯独按察使周宣无动于衷,伸出戴着手套的粗大手掌,以一种老练而细致的动作,开始验尸。
“不愧是‘铁面判官’!”
陆炳都有些受不住,见状不由地露出敬佩之色。
而海则运转内息,闭住呼吸,上前一步。
周宣有所察觉,侧过头,唤了一声:“海十三郎,你过来看看!”
海来到尸体边上。
见他同样毫无畏惧与嫌弃,周宣的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沉声道:“记!索沟呈八字,深浅均匀,斜向耳后,紫赤有血荫……面部青紫,双眼睁,舌尖长露……四肢无挣扎痕迹,手脚无其他外伤……”
验尸的同时,还讲解道:“自缢的索沟,多呈‘八字不交’,脚跟常有离地蹬蹭痕;他杀后悬尸,则是索沟闭合环绕,颈后提空,身上还会伴其他致命伤……”
海其实清楚这些,但也仔细聆听,露出受教之色。
“进屋!取梯子来!”
初步验完尸体,周宣又带着海走进屋中。
屋子里臭气更重,他毫不嫌弃,让下人搬来梯子,亲自爬上房梁,观察梁木痕迹。
海从下面扶住梯子,就听苍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自缢的痕迹单一,与死者下拉的力道一致,与绳索匹配;他杀的痕迹往往呈现多向擦痕,偏离中位,呈现横向和断断续续的擦痕,如此这般的,都是拖拽或强行悬挂的……”
说着,周宣已经爬了下来,沉声道:“死者是自缢,至少在上吊过程中,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当真是三十年的老刑名,干脆利落!
待得两人走出屋子,来到院中,纷纷躲到另一侧的众人也得知了结果,脸色都难看起来。
布政使田佳鼎道:“莫不是方威噩梦缠身,惶惶终日,疑神疑鬼,自赴黄泉?”
言下之意,就是方威听信“隐雾村”的传说,自己吓自己,最后折腾得神经质了,上吊自杀了。
周宣摇了摇头,指向郑逸书:“若按他的证词,方威已经相信了此人的嫁接之法,在揭穿这个谎言之前,岂会惶恐自尽?”
田佳鼎无法反驳,露出一丝惊惧:“依周臬台之意,那个传说,莫不是真有其事?”
周宣微微摇头,显然不太同意,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好!”
陆炳的声音响起,直接定夺:“如今疑犯有了交代,周臬台又亲手验了尸,案情确有蹊跷,剩下的就交予我们锦衣卫吧!”
田佳鼎面色微变,堆着笑道:“陆舍人,事关方太宰的家人,我们也想出一份力!”
王世芳捂着鼻子接近,瓮声瓮气地道:“地方要案属按察使司职权范围!”
周宣道:“按察使司不该袖手旁观……”
“不必了!”
陆炳一指郑逸书,不容置疑地道:“这个人向我们锦衣卫伸冤,死者又与当朝吏部尚书有关,锦衣卫有巡察缉捕之责,既在广州府,就义不容辞!三位请回!”
三位行省高官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但也颇为无奈,终于走了出去。
待得背影消失,陆炳这才看向海:“你可知我为何揽下此案?”
海摇头:“不知。”
“这个方威,假借方尚书威名,在地方上为非作歹,已经有人弹劾!”
陆炳冷冷地道:“方尚书若非日理万机,分身不得,怕是要回乡,清理门户了!”
海暗道果不其然。
有官员弹劾方献夫的亲侄方威在地方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正巧安南使节团一事传入京师,朝堂震惊,连锦衣卫都准备南下迎接,陆炳临行前便接到上谕,要他来查一查。
所以陆炳在方府前的那番话,根本不是给方献夫上眼药,而是将两人作切割,保护那位陛下宠臣的声誉。
事实上,凭借大礼仪上位的那一批朝臣,在士林中并没有什么好名声,方献夫由于性情平和,还稍稍好些,“性怡靖,立朝议论,恒在平恕”,其他几位如张璁、桂萼、霍韬,被骂得才叫难听。
但如今主持改革,推行度田清丈,一条鞭法的,恰恰是这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