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还有真有些从心,担心天地间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但现在这个传说越是详细,反倒越觉得是人为编造的。
尤其是利用了藩王的恶名。
明朝的藩王下限极低,鱼肉百姓是家常便饭,对待一些看不过眼的地方官员也是殴打谋害,甚至还有些反人伦乃至反人类的行径,说出来都恶心。
所以社会各个阶层,对待藩王的态度,只要不是依附或者从中牟利的,基本都是深恶痛绝,就连嘉靖是藩王出身,都开始整顿各地藩王。
这个传说故事,基本上也投射出这种仇恨,反正有坏事安在他们身上,肯定没大错。
关键在于,世俗有王爷,迷信有诡诞,总有害怕的地方,一根筋两头堵,难怪大家讳莫如深,谁敢讲啊?
而越是不敢讲,越是感到神秘,源头就愈发难以查证。
之前是海瑞开导海,现在换成海安慰弟弟了:“且不说真假,我们先依传说之言,犯下屠村大恶者,才会做那个噩梦,你我堂堂正正,大好男儿,问心无愧,怕什么‘隐雾村’?”
海瑞点了点头,排去杂念,露出笑容:“兄长所言有理!”
两人坚定心思,开始看书,温习功课。
不过这一回,左等右等,换成林大钦不回来了。
所幸天色渐暗之际,一位跑腿的闲汉带来一封林大钦亲笔写好的信件,有言他在外,今夜不归。
第二日巳时,林大钦这才回到厢房,神色有明显的不安。
海道:“敬夫,怎么了?”
林大钦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是郑静轩的事情,我昨日去了方府,希望他听一听劝告……”
这种行为明显有些老好人,孔圣人都不赞同以德报怨,林大钦显然也知道这两位很不喜欢郑逸书,所以说话时带着几分歉然。
海确实不喜欢,但他也不会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敬夫一片好意,我们当然知晓,他依旧不识好人心么?”
林大钦松了口气,苦笑道:“昨日静轩的态度很古怪,带着几分难言的兴奋,见我到来,还要安排客房给我住下,我婉拒了,在外住了一夜,总觉得有些担忧,今早再去方府,却见乱糟糟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海面色一动:“具体怎么说?”
林大钦道:“方家府邸外,一贯有不少人自荐,等候在外,可我今早到了府外,就见候着的人统统被赶走,向左右打听了,那门房平日里固然豪横,却也不至于如此失礼,我上前通报,那人更是什么都不听,只是一味驱赶……”
‘郑逸书恐怕遇害了!’
海和海瑞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同时也感到了棘手。
古代的高门大户之中,死上个把人,简直再正常不过,甚至悄无声息,外人都不知晓。
即便知晓了,那些贵人连仵作都不让进,担心死者的晦气影响了生人,事关女眷名节,内宅也是不让外人进的,还怎么调查?
如果郑逸书真的死在吏部尚书的家乡府邸里,也只能……
“嘭!”
正想着呢,飞奔的脚步声传至,然后门被撞开,一个人扑到林大钦面前,噗通一声给对方磕了个狠的:“敬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海和海瑞都愣住了。
卧槽,你是人是鬼?
来者赫然是郑逸书,两人刚刚猜测已经惨遭不幸的死者。
林大钦倒是脸色一喜,赶忙扶起:“这是作甚?起来!快起来!”
而不待他询问,郑逸书已经急切地道:“方府死人了!方尚书最宠爱的侄子方威死了!现在他们都认为是我加害的!”
“啊?”
林大钦傻住,海看了弟弟一眼,海瑞开口道:“此言未免没头没尾,你慢慢道来,讲清楚前因后果,若是遭了冤枉,我们自会相帮。”
不比海之前直接怼得郑逸书下不来台,海瑞没有与郑逸书直接冲突过,所以此时由他开口询问,也能让对方接受。
事实上郑逸书哭丧着脸,满是惶恐,已经顾不上其他了:“我真是被冤枉的!我哪里敢加害方威啊?我这些日子对他言听计从!他要做什么,我都照办了,好不容易昨晚跟他抵足相眠,成为了心腹,结果今早起来一看,他死了!死了啊!!”
第55章 你敢向锦衣卫告状么?
再询问了一番,情况基本确定。
郑逸书之前不可一世,认为能够跨越阶级的依靠,就是大礼仪新贵,当朝吏部尚书方献夫的侄子方威。
古人同床共榻,抵足相眠,可是一种情谊深厚,最为亲近的表现。
可想而知,郑逸书被方威拉着同睡在一起,有多么的激动。
这是人生的天梯啊!
现在梯子架起来,他开始往上爬了。
谁料到刚刚开始攀爬,梯子直接断掉,还轰隆一下,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海瑞开始询问具体细节:“你昨晚与之同睡一榻,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没有。”
“今早醒来,是谁发现方威身亡的?”
“是我,我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臭气,睁开眼睛一看,身旁没人,再到了外间,才发现方威……方威已经吊死了!”
“吊死在屋内,动静势必不小,婢女呢?其余仆从呢?”
“方威有个习惯,与我等门客抵足相眠时,都会屏退下人,所以昨晚只有我一人在他屋内,方家人才会怀疑是我害的!”
“那你是怎么逃出方府的?”
“方威的婢女彩云不忿我含冤……偷偷让我从后门离开了……”
房内几人看了看他的相貌。
不得不说,这位生得一副好皮囊,比起林大钦和海瑞要好看许多,与海相比,则属于两种风格。
海从小习武,生得雄俊魁伟,阳刚之气浓厚,郑逸书则面容清秀,唇红齿白,更偏向于俊秀书生,能够勾搭婢女不奇怪。
只是这件事如果被方府发现,这个女子的下场就堪忧了。
海和海瑞皱了皱眉,而郑逸书只是恳求林大钦:“敬夫,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杀人啊!”
林大钦被他哀求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法帮你啊……我能怎么办呢?”
郑逸书带着哭声:“你帮我作证啊,我没有你的才华横溢,我上次乡试不中,这回也完全没有信心,我是要依靠方家的,岂会加害方威?你就说,你就说,昨晚我就住在庵里的,根本没去方家!”
林大钦性情再温和,也知这等事情不能做,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会作这种证!”
海瑞则道:“你既然是无辜的,又逃出了方府,为何不直接去按察使司衙门报案呢?”
“去衙门报案?”
郑逸书尖叫起来:“我根本不认得衙门中人,他们岂会帮我这个贫寒士子,肯定是方府的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听到这一句,林大钦目光一动,忍不住看了看海。
他没有忘记,最初相遇时,自己被恶吏刁难,海帮他出头,险些也被拖累,是按察使周宣出面,那位对于海极为赏识,或许能帮上忙?
但林大钦只是暗叹一声,没有真的说情。
念及以前的友谊,他自己可以帮郑逸书,却不想为难朋友,强迫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然而海目光闪了闪,主动开口:“我倒是有个主意!”
郑逸书眼珠滴溜溜转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挤出一丝讨好之色:“海兄,此前是小弟失礼,小弟这就给你赔不是,周臬台那边……”
海直接打断:“你可知晓,如今按察司衙门内有京师来的锦衣卫坐镇?你若真觉含冤,又恐方家左右地方衙门,何不向锦衣卫递状?或许他们能还你一个公道!”
“锦衣卫?锦衣卫……好!好!我去找锦衣卫告状!”
郑逸书脸色剧变,阴晴不定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踉跄着奔了出去。
‘看来此人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海目送着此人的背影,做出初步的判断。
从动机上来看,郑逸书一心巴结方家,确实没有理由加害方威,但两人是否有什么私下恩怨,不得而知,所以海对他是抱有怀疑的。
不过锦衣卫的恶名远扬,如果郑逸书真是杀人凶手,那应该敬而远之。
毕竟在方家会死,落在那群人手里,可能生不如死。
现在郑逸书如此决然,看上去是真的为了洗清嫌疑,不顾一切了。
林大钦见这位不再纠缠,人性使然,也有些如释重负,但锦衣卫的滔天恶名,又让他生出担忧:“十三郎……”
海道:“在琼山时,我也曾遭凶手诬陷,险些无法自证清白,遇此困境,只能靠自己,外人相助终究有限,我们已尽力相帮,无愧于心了!”
林大钦低声道:“我更担心你,万一那些锦衣卫迁怒于你,该怎么办?”
海微笑:“敬夫放心,锦衣卫也非完全不讲道理,尤其是我之前遇见的那位陆舍人……”
林大钦忧心忡忡,连连叹气。
而似乎印证了他不好的预感,刚过午后,一位身穿便服的魁梧大汉便直直地来到禅房外,高声道:“海公子!海公子!陆舍人有请!”
“祸事了!”
林大钦一个激灵,险些蹦起来,体现出了民间士子对锦衣卫根深蒂固的恐惧。
但下一个动作,却是抓住海胳膊,颤声道:“我……我和你一同去!他们不能这般牵连无辜!”
“敬夫莫急。”
海颇为感动,拍了拍他的手,走了出去。
海瑞则对着林大钦道:“听来者语气,不似恶客,锦衣卫更无需在我等面前掩饰。”
果不其然,海走出禅房,一眼就看到,来者正是之前给自己送信物的壮汉,站在陆炳身后的八人之一,行礼道:“又是壮士,之前匆匆,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锦衣卫笑着挠挠头:“俺姓洪,家中排行第七,公子叫俺洪七便是。”
‘这姓氏排行不进丐帮可惜了……’
海心中失笑,抱了抱拳:“洪七兄,我们走吧!”
“直接去方府!”
洪七直接带了马匹,两人一路畅行,抵达城北的方府。
稍作等候,就见一行官人浩浩荡荡地出现。
前呼后拥,被拱卫在中间的,正是陆炳,左右则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吏。
海能认得的,是按察使司的两位大员,按察使周宣和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至于布政使司的左右布政使则不认得。
他也很自觉,与洪七一起退到一旁。
不料陆炳临入方府,目光一转,落在这里,对着左右笑道:“田藩台,我和周臬台方才说到的琼山神探,就是这一位了!海十三郎,你让嫌犯自投罗网,此案也别闲着,过来出一份力吧!”
第56章 难逃的魇镇
在三司衙门一众高官的注目下,海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队伍里。
单就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又令众高官啧啧称奇。
别人赏识,要能接得住。
换做他们自己,在十七岁的年龄,遇到行省的一众高品大员,能否做到如此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