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咧嘴一笑:“不错!这是一条好路子!”
合浦珍珠号称“掌握之内,价盈兼金”,就是珍珠拿在手掌心,比起黄金都要贵重,因为此物是皇家贡品,开采得又少,有市无价,渴求它的权贵极多。
从卖家查起,可以反过来寻找出售的路线,从而掌握线索。
这也是发挥锦衣卫的专业素养,这群人但凡调查与钱财有关的线索,行动力总是出奇地强。
“宗承学与合浦珍珠的联系……窃珠后出售的卖家……”
有了这两个思路,原本只能期待审问结果的陆炳,瞬间觉得案情的进展清晰起来,朗笑道:“不愧是琼山神探,此案有你相助,简直如虎添翼,哈哈!我眼光真好啊!”
‘你还得意上了……’
海心中失笑,却无自矜之色,案情脉络才刚刚清晰,不是开香槟的时候:“我想出府去拜访一下吴巡按,他与宗通判有旧。”
“好!”
陆炳点了点头,正色道:“小心些!”
“明白!”
嘉靖朝之前,对于采珠实施的是珠池太监制度,严控珍珠流入民间,大内专门派太监盯住,这些宦官在地方上都是“倚势为奸,专权生事”。
到了嘉靖登基,清除弊政,对宦官严加管束,裁抑司礼监的权力,撤废镇守太监,地方上的许多太监都被招了回去,包括广东的“珠池太监”。
所以去年的采珠,是广东省三司衙门配合廉州府完成的,能够上下其手,窃据大批珍珠的,极有可能是省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知道方威对外的定位,可是大礼仪新贵,吏部天官方献夫最喜爱的侄子,能够与之合谋的,岂会是平头百姓?
一旦发现窃珠暴露,指不定要垂死挣扎,对查案者下手,陆炳因此提醒海,注意自身的安危。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待得海走出方府,隐约真的感到有盯梢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出之人,甚至跟了他一段路,才消失不见。
海不动声色,没有回西行庵,朝着城南而去。
他要去拜访巡按御史吴麟。
抵达城南院落,夕阳西下,海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熟悉的应声传出:“来了!”
开门的是书童孙彬,见得海露出惊喜之色:“海公子?是海公子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海入内,就见不仅闵子雍和项昂快步而出,就连一身便服的吴麟都在堂前相迎,笑容和蔼:“十三郎来得正好,这个时辰,一起用膳吧!”
海作揖行礼:“正是饿了,还望吴巡按收留!”
“这般客气作甚,在家中还称职务……”
吴麟笑容愈发亲切起来,好似长辈看向子侄后辈。
态度改变的原因,双方都心知肚明,事实证明,陆炳对海的看重不止是到了京师,连广州府都混在一起了,吴麟羡慕之余,也感到庆幸。
救命之恩好啊!
有人情,才好往来嘛!
海对待吴麟并不感冒,但不深交便是,称呼很快也从官职改为了先生,一顿晚膳吃得其乐融融,气氛极佳。
等到酒饱饭足,海这才开口:“学生有一事不明,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吴麟抚须微笑:“直言即可,无需拘束!”
海道:“琼州府通判宗承学,来琼山之前任何职?”
吴麟笑容微僵,由于他之前与宗承学商议了一场假绑架,结果险些被安南刺客弄死,这个人生污点自然不愿提及,可面前之人似乎也毋须隐瞒,缓缓地道:“叔元兄原是灵山知县。”
海继续问:“灵山县离合浦县有多远?”
“灵山与合浦相邻,都隶属于廉州府,山水相连,交通便捷……”吴麟说到这里,有些恍然:“十三郎知道那件事了?”
海目光一动:“还要向先生请教!”
“你不知道?”
吴麟颇为奇怪,但还是道:“宗叔元卸任灵山知县,是因为一场误会,遭了乱民袭击,被殴伤吐血,当时闹得颇大,三司衙门都被惊动了,将他调去了琼州,唉!”
海知道到了关键,起身一揖:“到底是因为什么误会?被谁打伤的?此事至关重要,还望吴先生不吝告知!”
吴麟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道:“老夫亦不知详细,只是听闻,有人污蔑他贪墨了合浦县的珍珠,遭村民激愤,拦路殴伤……”
海沉声道:“那事后可曾查明,是否有此事?那些殴伤县尊的村民,又作何处置?”
“那些乱民逃了,落草为寇,后来合浦县衙出力,将之剿灭!”
吴麟声音里蕴含着愤怒:“宗叔元为人清廉正直,办事勤勉尽责,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岂会贪墨进贡给宫中的珍珠?此事后来查明,纯粹子虚乌有,可惜了叔元,无辜遭此大难!”
海目露沉吟。
之前何氏药堂的郎中有言,宗承学不是生病,而是被殴打致伤,拖延了时日,已成顽疾,原来是被合浦百姓打伤的……
合浦县旁边的灵山知县,被合浦百姓殴打吐血,后来调离,去了琼州府当通判……
这个关系,实在太紧密了!
简直就是局中人!
于是乎,迎着吴麟疑惑的目光,海开始讲述方威案的进展。
古代没有案情保密,而吴麟是嘉靖九年初才至广东巡按的,那时合浦珍珠早就采完了,故而海觉得可以透露,末了凝视对方:“在先生看来,宗通判会与此案有关么?”
“贡品珍珠?”
吴麟听着听着,就已露出骇然之色,缓缓地道:“宗叔元曾是老夫在国子监的同窗,他虽然后来没有考中进士,只是以举人进官,然这么多年,我们书信联络,从未断去,老夫来到广东后,亲至灵山,走访村民,无不称颂宗知县爱民如子,县学士子至今对其念念不忘,老夫……老夫可以担保,以他的品行和操守,绝不可会伙同方威盗珠!”
最后一句,吴麟也迟疑了,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做出了担保。
海倒是对这位刮目相看了。
案情非同小可,吴麟此举确有莫大的勇气,宗承学已死,胆敢担上如此风险,这份友谊令人动容。
但海也没有就此相信,毕竟友人之言不能作为依据,只能参考一二,继续问道:“当时的合浦知县是谁?”
“胡应恩。”
“他现在还是合浦知县么?”
“因剿匪有功,此人高升了,老夫巡按广东之时,他已不在广东。”
“那合浦县尉呢?”
“也不在了。”
“当地的官员,全部因为剿匪升职了?那群匪……真的是匪吗?”
听到这一问,吴麟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缓缓地道:“十三郎,话已至此,有一件事老夫也不瞒你!你可还记得,老夫此前准备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先至琼山,然后当夜与宗叔元一起偷偷折返?”
“当然!”
海正色道:“先生是为了调查什么?”
吴麟摆了摆手,闵子雍和孙彬默契地退下,力士项昂更是在四周巡逻,以防隔墙有耳。
眼见三位随从各就其位,吴麟起身背着双手,转了一圈,这才凝声道:“老夫收到一封举报信件,其上指认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金都御史,两广巡抚兼两广提督军务,林富!”
“林巡抚?”
海都不由地一惊。
那可是广东广西的最高官员,总揽两广军政大权,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吴麟补充道:“林巡抚一向有爱民之誉,老夫原本根本不信,然那封信件中的诸多细节,绝非无的放矢,其中就提到了合浦民变,此前与你所言,那群乱民不仅袭击了当时是灵山知县的宗叔元,对内还袭击了合浦县的白龙村,将村民几乎屠尽,哄抢了大批珍珠上山!”
海立刻道:“剿匪之后,珍珠呢?”
“不知所踪!”
吴麟沉声道:“林巡抚对此大发雷霆,却也无计可施,由此促成了他上疏《乞罢采珠疏》之心,向陛下请求,停止采珠!”
“既要停止采珠,又岂会贪墨?”
海问出了口,再迎着吴麟的表情,缓缓地道:“先生是怀疑,他此举是为了让那批失踪的合浦珍珠,价格再上一层楼?”
吴麟表情变得极为肃然:“十三郎,你要谨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此言出得我嘴,入得你耳,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胡乱指认,是会令两广为之动荡的!”
林富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别说吴麟这位七品御史,就连现在的陆炳要动他,都要禀告京师,绝不可能擅自主张。
关键还是证据。
只凭一封举报信,和一些莫须有的怀疑,是无论如何不能发难的。
海沉吟片刻,开口道:“方才我向陆舍人提出了一个办法,从买家入手……”
吴麟听完后目光一亮:“合浦珍珠宝贵非常,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原先也以为,这条路至少可以获得一些线索,但刚刚想到另一件事,林巡抚还促成了与佛郎机人的经商,我们入城前不是还撞见了么?”
海沉声道:“如果贪墨的合浦珍珠,卖给了佛郎机人,早由海船运走,又待如何?”
第62章 和郡主一起破解杀人谜团
“灵山知县……合浦民变……林巡抚……佛郎机人……”
海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更何况这等涉及一位封疆大吏,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欺天大案,都没等过夜,他就赶在宵禁之前返回了方府,将案情的推进告诉了陆炳。
陆炳的脸色首度难看起来。
他终究还不是历史上那个令朝野敬畏的锦衣卫指挥使,若论官职,锦衣卫舍人是未正式袭职的锦衣卫军官子弟,连个品阶都没有,对上两广巡抚,背景再是通天,官场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必须要有实证!”
“但如果他们窃取的珍珠,真的卖给了那些佛郎机的夷鬼,我们锦衣卫确实鞭长莫及!”
“看来得从下面找证据了!”
陆炳素有决断:“我要派人去一趟合浦县和灵山县!”
海点了点头,与其空泛地怀疑,不如去采珠的地方直接调查。
灵山知县宗承学有没有贪墨合浦的珍珠?
对外殴打隔壁知县,对内杀害当地村民,哄抢珍珠的合浦百姓,是不是真的百姓?
这群人落草为寇,事后剿匪,何以赃物神奇消失?
如此种种,其实人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但由于涉及到了封疆大吏,涉及到了两广的稳定,即便是锦衣卫,也要手握证据。
只不过调查起来,人手方面恐怕……
陆炳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看了过来,目露异色:“你和那位芳莲郡主熟么?”
海马上反应过来:“陆舍人是准备调集那边的人?”
“不错!”
陆炳笑道:“将郡主接过来,锦衣卫就能腾出人手,去查这件欺天大案了,我是不是很机智?”
锦衣卫此次来广东的主要任务,是安南使团。
使节团与杀手团的纠葛传入京师后,嘉靖高度重视,即刻令锦衣卫南下,那时还不知道正使黎维宁的安危,还抱有归团的希望,现在确定黎维宁已死,就剩下芳莲郡主黎玉英一根独苗了,锦衣卫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保护之责。
此时黎玉英所在的院落外,有三十多位锦衣卫好手护卫,陆炳现在就准备把他们调来,去追查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