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倒没有多么激动,只是看到弟弟海瑞和林大钦也被别的监生拉着,在那里举手,有点没绷住。
国子监学子此时这么振奋,没有别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京师人被那些勋贵欺压得太狠了,稍稍有点抒发口,都觉得扬眉吐气。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按照历史发展,郭勋还要威风十年,才被下狱处死。
海琢磨着,能否加快一下进程。
“东楼兄……”
“千万别称兄,咱们是过命的交情,直接唤我东楼便是!”
“东楼,案情还未结束,桂三郎的杀人嫌疑并非洗清,因为死者赵晨的动机难以明确!”
严世蕃听到这里,也不禁皱起眉头:“对啊!这案子实在古怪,赵七郎大好年华,又有那般显赫的家世,他不去逼死别人就不错了,到底是什么能逼死他呢?为什么要在桂德舆面前自尽,把这位牵扯进来呢?”
海缓缓地道:“我怀疑此案涉及至亲。”
严世蕃先是一怔,旋即动容:“侯夫人?赵七郎的亲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这句话,是对他的姐姐说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恐怖而绝望的面庞,能让赵晨在自杀前如此痛苦的,这确实不无可能。
再结合郭勋那般嚣张跋扈之人,一听到赵晨是被逼死的,居然连一句辩驳都没有,只是准备强行拿人,严世蕃顿时兴奋起来:“莫非武定侯府内,出了什么丑闻?”
海道:“你还想查下去么?”
“想!”
严世蕃鼻血又流了出来,再摸了摸高高肿起的嘴巴,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咬牙切齿地道:“这些巴掌太伤人了!查!此事没完!”
第88章 严府夜话
“嘶!娘,轻些!轻些!”
“哎呀!那杀千刀的郭勋,怎的下手这么狠呦……”
“呵!他老了,手劲也不够了,孩儿是没敢跟他动手,不然肯定将这老物打趴下!”
严府屋内,严世蕃笑呵呵地安慰着两眼通红的母亲。
这话倒也没完全说错,岁月不饶人了,郭勋五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老年,哪怕这位早年习武,颇有功底,但如今也不成了。
不然的话,对方似乎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那左右开弓的,严世蕃的牙不被扇掉几颗?
欧阳氏自然看得极为心疼。
这位严嵩的发妻,并没有后世营销号所传的满脸麻子,不离不弃,从相貌来看,年轻时应该不算丑陋,但也不会是美艳动人,就是气质温婉的普通娘子,此时年纪上来了,发福了,则显得和蔼可亲。
“老爷!”
而欧阳氏轻轻地给严世蕃抹药之际,随着屋外仆妇尊敬的声音,一位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严嵩已年近五旬,步入知天命之年,却不显老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脸颊线条分明,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只有眼角处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整个人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沉稳而坚韧。
无论是谁,见到这么一位身穿常服的朴素老臣,脑海中往往都会浮现出四个字文人风骨!
“爹!”
严世蕃刚刚还跟母亲撒娇,此时见得父亲进来,立刻要起身。
“躺下!”
严嵩按住了他,坐在床边,也心疼地看向儿子。
两人在家中扮演的严父慈母的角色,但严嵩今年四十九岁,严世蕃十八岁,他三十一岁才生了这么个儿子,又是独子,哪怕表面上的教育严格,心里怎么可能不疼爱?
此时看到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一向低调谦逊的严嵩眼中也冒出怒火来:“郭勋骄横跋扈,多行不轨,丝毫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总有他受报应的那一日!”
严世蕃咧开嘴,笑得像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孩儿一通巴掌挨得值,这人情,桂阁老想不认都不行了!”
郭勋那样一迁怒,自己的人情反倒坐实,大礼议圈子再是排外,自己父子此次也算是得入了敲门砖。
严嵩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眼中流露出欣慰。
事实上,他原本已经有意放弃向大礼议新贵靠拢,而是寻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夏言。
近来得了圣宠,恐有平步青云之势,又是自己的江西老乡,有天然的结交机会。
不过依附夏言,从情感上,又实在有些过不去。
要知道严嵩如今是礼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朝廷正三品大员,夏言呢?
吏科都给事中。
正七品。
虽然巡察御史和给事中都是位卑权重的官职,一旦立下功绩,后续往往升官也是飞速,但七品终究是七品。
说得不好听点,现在的夏言,尚且不如在广东巡按的吴麟。
况且严嵩从小就是神童,十九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以十六名中了举人,后来又以二甲第二名高中进士,全国第五,经过选拔,成为庶吉士,开始在阁老的预备班翰林院深造。
严世蕃的头脑遗传的谁,显而易见。
那夏言呢?
二十八岁中举,然后在国子监读书,一直读到了三十五岁,才勉强考中进士,排名十分靠后,仅仅是三甲,翰林院什么的都别想了,起步只有八品官,去行人司负责一些跑腿打杂的工作。
若不是夏言相貌俊朗,能力又确实不俗,给事中都做不到。
就不提钤山养望十年,与王阳明结交,当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这些经历,单从官品和科举成就,两者都不可同日而语,让严嵩反过来巴结夏言,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儿子,严嵩是很骄傲的。
“官迷!”
欧阳氏却是怒了,狠狠训斥:“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你只想着升官,圣人之书就是这般教导的么?再说这些,马上给我出去!”
严世蕃立刻闭嘴,严嵩平日里还要跟妻子讲一讲道理,此时也没敢应声。
事实上,严嵩倒也不是为了马上升官。
他晋升三品侍郎没多久,礼部右侍郎也是重要的职位,不可能很快晋升为正二品的六部尚书,真正开心的,是本来想做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此时不用去做了,还是自己的儿子挺身而出,抓住机遇,为老子趟出了另一条出路,当然是老怀大慰。
欧阳氏不理会这些,只是心疼儿子,但严世蕃经此一遭,亲眼目睹了郭勋的嚣张跋扈,却更加渴求父亲升官。
“娘,爹绝不是那个意思,你还信不过他嘛?”
先是讨好地安抚了盛怒的欧阳氏,最后看向严嵩,恳切地道:“爹,孩儿想去国子监读书!”
“好!”
严嵩立刻颔首,儿子力抗跋扈的勋贵,引得众多学子的爱戴,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机会,而且入了国子监,还涉及到另外一人:“益者三友,君子先择而后交,为父昔日让你与桂家三郎为伴,做得错了,这位海十三郎才是应该结交的朋友!择友以德,非以势合啊!”
这句话换成以前,严嵩万万不会说出口,但一来此番确实多亏海,查明案情背后的蹊跷,在道理上占据主动,二者陆炳代天子传话,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郭勋要对海不利的情况下出面,再结合书信请托,两人的关系比想象中要好。
这位的“势”,又比桂载差多少呢?
‘官迷!父子俩都是官迷!’
欧阳氏翻了翻白眼,但心里也开始盘算,将来那个琼海出身的学子若是登门拜访,要不要早早采买些岭南特产,让对方更增好感?
严世蕃得到入学首肯,又提到了案情:“爹,赵七郎之死尚未结束,孩儿准备继续追查下去!”
严嵩眼睛微微一眯:“可有追查的方向?”
“他是被逼死的,死前痛苦而绝望,这个年纪却被逼自尽,还特意设个这个局,用桂德舆的随身佩刀,背后势必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严世蕃从国子监回家途中,就一直在考虑海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和海十三郎都怀疑,武定侯的那位夫人,赵七郎的亲姐姐,或许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贤淑……”
严嵩缓缓地道:“你想说什么?”
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在母亲面前又不太好说,只好道:“勋贵僭越礼法,悖逆人伦的事做得太多了,谁知他们背地里有什么龌蹉?爹爹莫要忘了,那郭氏历经五次袭爵之争,才继承了爵位,家风不严,也是京师出了名的……”
郭勋的祖先郭英十八岁就跟随太祖起事,备受太祖信任,在征讨陈友谅等大战中,都参战有功,但后来太祖驾崩,建文登基,燕王朱棣靖难时,郭英是跟从耿炳文、李景隆讨伐朱棣的。
由于靖难战争时的站队问题,郭英在朱棣登基之后就被“罢归第”,朱棣后来更是停掉了郭家后人武定侯的承袭权。
后来郭氏一族又经历了五次袭爵之争,长房与二房斗得精彩纷呈,到了郭勋的父亲郭良那一辈,已是家道中落,曾经穷困潦倒到完全揭不开锅。
所以郭勋会在大礼议中政治投机,支持年轻的小皇帝,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原本也是边缘化的勋贵。
如今一朝得势,更是骄狂无比,这样的门户,其实是最容易出丑闻的。
而严世蕃眼中露出恨意:“《大明律》于勋贵而言,不过一纸空文,然此辈最惧怕的地方,是丑闻缠身!试问何人愿追随一京师笑柄?纵有圣眷在身,也会消散的,权势随之倾颓,终成过眼云烟!”
严嵩神情肃然:“你可知如此作为,迎接的会是郭勋最可怕的反扑?”
“爹,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严世蕃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道:“便是孩儿不做,郭勋奈何不得桂阁老,还奈何不得我们么?他此番落了下风,更要迁怒,恐怕会给爹爹使绊子!”
脸上的伤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说他们父子跟郭勋没有抗衡的资本,即便是内阁六部的几位重臣,在面对这个蓄养私兵,又不讲理的勋贵,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大明的朝堂上还殴死人呢!何况这种本就肆无忌惮的勋贵?
郭勋嚣张惯了,绝不是吃闷亏的人,现在不趁机反击,等待这位武定侯再发难,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到正事,一直不做声的欧阳氏此时也开口道:“老爷,缓必失之,退必丧之,德球所言有理!”
严嵩再无迟疑,抚须颔首:“好!你有此决断,为父也绝不劝阻,只是有一句话告诫!这句话你也可以对海十三郎说!”
严世蕃摆出聆听之色。
严嵩道:“欲速不达,见小失大,弓满易折,事尽则危!谨记这点,老夫盼着你们查明此案,得尽全功!”
第89章 国子监在你我肩上担着
第二日清早,脸上依旧青肿的严世蕃便来到了斋舍。
国子监的斋舍分为三类。
一类是内字号斋,北直隶、山东、山西籍监生居住,临近彝伦堂,便于听讲。
一类是外字号斋,江南、湖广、闽粤监生居住,还设有“方言坊”,辅助偏远士子学习官话。
最后是夷字号斋,朝鲜、琉球等属国官派的留学生独居,严禁与汉生混住,配译字生辅导。
海、海瑞、林大钦三人自然是居住在外字号斋,这里也分三六九等,江南监生往往选了最好的床铺,而补录进来的学子理所当然地要住在别人挑剩下来的铺子。
可昨日的事情一出,大伙儿一商量,主动腾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给三人安排到了一起。
剩下的那个名额还争吵了一番,颇有几个眼尖的监生,发现那个喝退武定侯的年轻锦衣卫和海谈笑风生,都摩拳擦掌,要拿下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位置。
严世蕃到了之后,顿时拍板决定,这最后一个铺子就是他严东楼的了!
同窗加同室!
亲上加亲!
赶紧让家中老仆回去带被褥来,严世蕃将海拉到一旁,正色道:“十三郎,该查案了!”
“东楼,你这……”
海看了看他的脸,一晚上回去,肿得更厉害了,是不是太急了些?
严世蕃义正辞严:“凶手一日未定,武定侯恐怕一日不会善罢甘休,说一句不谦虚的话,国子监的安宁如今在你我肩上担着,区区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海看着他瘦弱的肩膀,嘴角压了压,倒也颔首道:“好!那我们就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