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精神一振:“十三郎准备从哪里开始查?”
说实话,他虽然坚定了追查下去的信念,但对于案情的深入,却有些一筹莫展。
赵家七郎已经死了,可能逼死他的疑犯侯夫人赵氏,则在武定侯府的内宅,根本不可能接近。
别说那位侯夫人了,就算是侯府下人,近来一段时间肯定是风声鹤唳,恐怕就算重金收买,也不敢透露出秘密,再说他也没有重金,海三人同样不像是特别富裕的……
难不成动用陆炳那边的锦衣卫关系?
海却根本没有那么想过。
与陆炳的私人交情是一回事,借锦衣卫的势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况且从昨日陆炳的言行来看,锦衣卫同样会遵循嘉靖的命令,调查下去。
双方并行就是。
“我昨日询问过书童谨言,他说起了,赵七郎前段时日流连烟花之地,尤其是碧玉堂,为了一位云韶小娘,还和桂公子争风吃醋……”
海道:“我准备从此处查起。”
严世蕃有些恍然,又有些激动,搓了搓手:“这么说,我们要去碧玉堂?”
海看了他一眼:“是啊。”
“走!走!”
跟弟弟海瑞和林大钦关照了一下,让他们替助教请个假,海与严世蕃出了国子监,一路朝着此前租借的西四牌楼而去。
那里的屋子,首先要退一下。
海起初并预料不到,自己一行能这么快考进国子监,若没有那声凄厉的惨叫,导致许多“准备”充分的学子发挥失常,三人想要同一批补录,还真不容易。
现在院子用不到了,幸好押金没有多付,亏的只是一个月的钱,对于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海瑞和林大钦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安慰。
而还未到达屋前,远远就见一道高大的背影立着,待得近了,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疤脸汉子燕修。
“燕兄!”
海招呼了一声,然后介绍了严世蕃。
燕修抱拳:“国子监严祭酒清正廉明,有其父必有其子,严公子昨日在国子监不屈武定侯淫威,令我等市井之辈亦是敬佩不已啊!”
‘传得这么快吗?’
严世蕃心里得意,脸上却透出谦逊:“不敢当!不敢当!”
海则道:“如此说来,燕兄是特意等候我的了?”
燕修哈哈一笑:“海兄既考入了国子监,这间院子当然毋须租借了,我自来相侯,恭喜恭喜!”
海微笑:“燕兄真是急人之所急,我恰好还有一事相托,不知可否介绍一位熟悉烟花柳巷之人,作为向导?”
燕修想了想:“两位公子去那里,是有正事吧?”
海点了点头:“不错。”
“那我让舍弟与你们同行吧,别看他人小,正阳外门儿清,只要不是要人身家性命的,都能有几分薄面!小川!!”
一声呼喊,小川神出鬼没地蹿了出来,抱拳行礼:“海公子!严公子!”
“有劳了!”
相比起宋朝京师的烟花柳巷名字雅致,大明京师的就朴素许多,有王皮胡同、石头胡同、皮条胡同、陕西巷等等。
等到了清朝中后期,更有鼎鼎大名的泛称,八大胡同。
现在还没有那个规模,小川租借了马匹,带着两人出了正阳门外,拐进了皮条胡同。
皮条胡同不是皮条客的意思,而是牛皮制品行业的集散地,但后来官办教坊开在这里,又多了一群院子,空气就甜腻起来,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萦绕不散。
“到了!”
能让次辅之子和侯爷内弟光顾的碧玉堂,显然是一等一的场所。
三人还未进门,便听得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往里面去,绕过一道雕花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中假山错落,一池碧水映着廊下的宫灯,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弋,回廊曲折,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碧玉琉璃灯,将廊下的美人图映得流光溢彩。
这个时辰,显然不是营业的阶段,但此处依旧有小娘子行走,尤其是二楼的两位女子,瞬间吸引了严世蕃的目光。
一位身着素白襦裙,一位外罩淡青纱衣,倚栏而立,身影清冷。
白衣小娘子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琴弦,青纱女子则手持玉箫,轻轻吹奏,哪怕都未成曲调,也都别有一番韵味。
两女显然没想到,一大早的就有客人登门,眼见楼下的严世蕃直愣愣地看过来,纷纷掩面,转进屋内。
严世蕃却隐约见得,她们似乎抛了个媚眼过来,不禁心头一荡,恰在此时,一道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公子好眼光,奴家这两女儿,琴心和凤箫,可是合胞姐妹,都未出阁呢!待得莲台仙会,还望公子不吝赏光,为她们捧场啊~”
“琴心……凤箫……果是佳人!”
严世蕃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轻咳一声:“我们此来,是寻云韶的!”
老鸨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公子家世或许不错,但手中闲钱不多,再加上似乎刚被人打过,居然就这么登门了,可见脸皮极厚,她们这种地方最喜欢脸薄面嫩的,对于这种没脸没皮的缺乏兴趣。
再转到海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倒是有些拿不准这位的钱囊深浅,脸上已是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云韶啊~”
“芸娘!”
正在这时,小川从海身后探出个脑袋,朝着她嘻嘻笑道:“这位可是我哥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你可不能加钱啊!”
“哎呦!怎么是你?你哥回京了?”
老鸨先是一怔,然后声音竟然有些颤:“既是燕大爷的友人,那奴家当然不能怠慢,请随奴家来吧!”
严世蕃有些惊奇,拾阶而上之际,压低声音道:“这碧玉堂可是教坊司所设,方才那位燕壮士看来不是一般的市井之人啊!”
海颔首道:“在广州府认识的友人,确实颇有能耐,常有出乎意料之举。”
小川本来竖起耳朵偷听,闻得此言就下意识地转头,观察海的表情,不料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双清澈明亮,仿佛一切洞若观火的眼睛,莫名打了个激灵,赶忙埋头往前走。
严世蕃不知这些,登上二楼,下意识地看向琴心和凤箫的房间,发现开了一条门缝,两双美目朝外顾盼,顿时呼吸一屏。
海侧目。
这么简单就被钓成翘嘴了,你不会还是个雏吧?
历史上的严世蕃纳了二十七房妾室,这腰子也是无敌,但正妻的记录却没有,反倒是他的儿子据说娶了徐阶的孙女为妻,出自《万历野获编》,后来严家倒台,徐阶就指使儿子把孙女给毒死了,以全名节。
这个故事,其实就类似于“海瑞杀女”,明清文人特别喜欢宣扬这种礼教小作文,是不是真事不好说,然后某部作品二次加工,胆子更大了,把娶妻变成纳妾,由此谣言大行其道,都在抨击徐阶为了扳倒严嵩,如何如何的不择手段。
孙女那辈还远,现在的严世蕃连个妻儿都没有,恋恋不舍地从房间收回目光,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摸了摸脸颊,已是决定等到消肿后,再来碧玉堂一探。
其余几人都将他的动静尽收眼底,老鸨一边琢磨着怎么用琴凤榨干这位猪头公子的钱囊,一边到了最里面的房间,带着几分傲然道:“好叫两位公子知晓,我家云韶在莲台仙会上,可是荣膺榜眼之位,离那花当紫薇,不过咫尺之遥,寻常京师的贵公子,见她一面都是千难万难呢~”
第90章 有违人伦的震撼
所谓荣膺榜眼之位,不是老鸨胡言乱语。
这个年代也有花魁的选举,便是之前提到的“莲台仙会”,通过公开评选,对名妓进行排名,设置“女状元、榜眼、探花”等科举式名次,形成“花榜”,热闹不逊后世选秀,文化含金量更是远远超出,吸引了士大夫和富商阶层的广泛参与。
名妓通过上榜提升身价,若能成“女状元”,身价可暴涨十倍,成为达官显贵的争邀对象。
云韶能成为榜眼,确实已是一人之下,京师里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还真的见不着面。
海和严世蕃对视一眼,却是不惊反喜。
客人少是好事,少了才能对每一位伺候的贵客记忆犹新,尤其是对方的言谈举止。
毕竟他们此来,就是询问情报的。
“咚咚!咚咚!”
老鸨芸娘介绍之后,这才敲门。
敲了有三四声,一个清脆的声音才传了出来:“谁啊?不知小娘子正在歇息么?”
到了云韶这个级别,还真不是做皮肉生意的,讲究的是色艺双绝,夜间甚至主持文会,在觥筹交错之间交际往来更多,那比起单纯的躺下,可辛苦得多,所以早晨往往要迟起,补足睡眠,养精蓄锐。
说话之人声音稚嫩,一听就知道是婢女,但那老鸨芸娘似乎还不太敢得罪:“清漪,告诉你家小娘子,燕大爷的友人来了,似有要事!”
“燕大爷是谁?听起来很威风么……”
婢女嘀嘀咕咕地去了,但很快就回来,语气都清澈了许多:“小娘子说了,等她稍作梳妆,接待贵客!”
芸娘干笑一声,看向小川:“奴家的事了了吧?”
小川笑嘻嘻地道:“未了!未了!我肚子饿了,芸娘管管点心吧!”
“你这小子啊,当年就一丁点大,如今也这般机灵了,跟奴家来吧!”
芸娘带着小川离开,只剩下海和严世蕃,等候了约莫半刻钟时间,里面的脚步声才传来,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婢女盈盈行礼:“请!”
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而是带着几分冷冽的梅香,又隐约夹杂着檀香的气息。
两人走入,发现屋内的陈设并不奢华,反倒极尽雅致,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尊青瓷香炉,袅袅青烟升起,窗前悬着一串琉璃风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梅花,笔法灵动飘逸。
“妾身见过两位公子。”
清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位女子款款走出,身着月白色襦裙,外罩轻纱,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丝绦,单就装扮而言并不出奇,不过面上蒙着一层薄纱,隐约可见精致的轮廓,却看不清全貌,偏偏薄纱上又用银线绣着梅花纹样,泛着微光,便有了一股极为美好的朦胧美感。
海不得不承认,这位如此匆忙之下,都能有这般打扮,确实不愧是女榜眼。
半刻钟的时间,确实太短了,但戴上一层薄纱就很高明,就跟后世戴上口罩,颜值立刻上升几个档次,如果本身就有着美艳容颜,那更是不得了,难怪勾得两位顶尖纨绔死心塌地,为她争风吃醋。
再看看旁边的严世蕃,眼睛又亮了。
十八岁的年龄,太饥渴了。
“不知两位公子大驾,所为何事?”
云韶只当严世蕃是空气,倒是对海更在意些,这种纯粹的打量目光可不多,还带着几分审视。
海也不是对女色不动心,而是动心了外人也看不出来,安禅制龙就有这好处,直入主题:“赵晨赵公子出了事,不知小娘子可知晓?”
“赵七郎?”
云韶语气有些诧异:“他许久未来碧玉堂了,不知出了何事?”
海并不回答,反问道:“许久是多久?”
云韶稍作思忖,回答道:“四十三日。”
海眉头一扬,有些惊讶:“如此精确?”
云韶语气平和,却又有着浓浓的自信:“妾身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月余前之事,历历在目,断不会记错分毫。”
海微微点头:“那请小娘子节哀,赵七郎不幸遇难了!”
云韶默然,半晌后双手合十,默默念诵了一句经文,似乎在为赵晨超度。
海等她做完,才再度开口:“小娘子信佛?”
“信。”
云韶语气幽幽:“公子莫要诧异,纵是风尘中人,也知因果轮回之理,教坊司中,朝夕礼佛,持《金刚经》念诵的,不止妾身一人……今生虽陷泥淖,却常怀善念,惟愿来世得脱苦海,重归清净!”
海叹息:“并无诧异,在困境下寻求精神解脱,这无可厚非,小娘子愿为赵七郎诵经,看来也是希望他往生极乐,得以解脱的?”
云韶似乎感受到了他真切的悲悯,目露异色,轻轻点头:“确是如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