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69节

第93章 真正的动机

  韩鹞子一瞬间眼神里爆出的精芒,展现出了这位出身宁王府,却能盘踞京师市井的老江湖的狠辣凌厉。

  然而海只如清风拂面,平和地看着对方。

  韩鹞子的变色只是瞬间,旋即恢复正常,但心头已是一沉:‘这小子不循常理,老子竟被他诈得失了态!’

  别说朝堂上的官员们云遮雾绕,话里禅理,即便是江湖人,都喜欢互相试探,摸清虚实,很少有这种单刀直入,先声夺人的。

  韩鹞子这段时间,心里本来就记挂着那件事,此时被一诈露了行迹,哼了一声,也不多言,直接摆了摆手。

  见到气氛不对劲,台上那群身怀绝技的艺人,原本默契地围了过来,见得老大摆手,这才身形一停,又悄然地退了下去。

  “你小子在这里等一等!两位随我来吧!”

  韩鹞子先对着小川道,小川笑吟吟地点头,然后又做了个手势,往高台后面走去。

  严世蕃面色微变,看了看海,有些担忧:“十三郎,我们……”

  海低声道:“走!我护着你!”

  说罢,就跟了上去。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两人一路绕道,最终抵达高台后方深处的一间屋舍中。

  韩鹞子已然坐下,面前有一个酒壶,几碟小菜,他直接拿起筷子开动,对着前方的位置指了指:“请!”

  海坐下,姿态潇洒。

  严世蕃既然进来了,也不丢分,同样大大方方地坐下。

  “两位很有胆色!”

  韩鹞子赞了声:“我欣赏有胆色的人,有什么话,说吧!”

  “韩班主名不虚传,果然是江湖豪侠!”

  只要对方肯开口,海不介意抬一抬对方:“我们有所耳闻,武定侯府有笔大买卖,韩班主接下了?”

  “呵!燕修告诉你的?他刚刚回京,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韩鹞子咧嘴,这次毫不迟疑:“不错,我接了!”

  海道:“什么价钱?”

  “呵!这问的就不懂规矩了!不过我今个儿心情好,所以答你……”

  韩鹞子竖起两根手指:“两千两银子。”

  严世蕃顿时轻吸一口凉气。

  方威在广州那般穷奢极欲,最高的一月也不过开销五千两,两千两这个数目,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内,也不是小数目了。

  郭勋豪掷两千两,就给这么一个市井之徒?

  海同样皱起眉头。

  韩鹞子等了等,见他没有接着问下去,嘿然一笑:“公子怎么不问,如此重金,到底是为了什么?”

  海缓缓地道:“韩班主一定要说?”

  韩鹞子哈哈一笑:“我不说,岂不是白白泄了消息,吃了大亏?武定侯这两千两,是因为京师的街头巷尾,这些年对他多有污蔑,便要我们鹞子班接下来但凡听到任何有不利于他的谣言,需得在三日内将事情压下去,嘿!能办到这等事的,唯有我们‘鹞子班’了!”

  很明显,这是不怀好意。

  武定侯郭勋的霸道,人尽皆知,过来打探他的秘密,一旦被对方知晓,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所以韩鹞子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回去告诉燕修,手别伸得太宽,我鹞子班做的事,他干不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果然!’

  海心知肚明,小川带着两人出面,韩鹞子势必会将他们与燕修结合到一起,如今语出恐吓,正是出于一种江湖的交锋,这正中他的下怀,反问道:“韩班主就能牢牢控制京师舆论,什么丑闻都能压下去?”

  韩鹞子吃了一粒花生米,品了口美酒,摇头晃脑地道:“呵!我压不下去,那京师里就没别人能做到了!你们看如今还有谁再提白莲教和太原卫的事情了?”

  海愣了愣,严世蕃却勃然变色:“噤声!这话你也敢说?”

  韩鹞子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揶揄道:“怎的?只允许你们这些贵人斗得你死我活,我们这些老百姓连说一说都不成了?严公子不服,去向锦衣卫告我啊!”

  严世蕃嘴唇轻颤,一时间竟发起抖来,海想了想这几个关键词,也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李福达之案啊!

  李福达之案,又被称为“大狱案”,在嘉靖朝前期,若论朝堂的动荡影响,其实仅次于“大礼议”事件。

  这起案子的核心,就是武定侯郭勋。

  郭勋崇尚佛道,迷恋炼丹术,由此结交了一个平民张寅,为其谋了个太原卫指挥使的官职,结果张寅被人举报,说此人乃白莲教妖人李福达伪装。

  李福达曾两次造反,两次越狱,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朝廷命官,这太打脸了,顿时闹到了朝廷,然后风波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朝堂两派阵营争锋相对。

  大礼议新贵及其支持者,认为张寅根本不是李福达,朝臣借张寅之事围攻郭勋,根本是一起政治污蔑。

  反对大礼议新贵,曾经在左顺门参与过哭谏的官员是一派,认为郭勋是大明勋贵,却交通逆贼,收受贿赂,为其买官,罪不可赦,应该严惩不贷。

  就这个成分划分,嘉靖会赞同哪边,显而易见。

  于是乎,这起案件最终以十几位官员死在狱中,四十几位官员被流放落下帷幕,牵连极广。

  后来嘉靖驾崩,徐阶起草了遗诏,因“大礼议”和“大狱案”被牵连的官员们统统恢复官职和名誉,为李福达之案平反,狠狠收割了一波声望。

  但等到高拱、张居正执政,又都坚决认为张璁桂萼的判案是正确的,维持李福达一案的原判。

  所以这就变成了一起标准的历史迷案,真相早已淹没在历史上。

  两派官员,各有观点,各有证据,到底谁对谁错,恐怕除了当事人,连朝堂上争得头破血流的群臣都不清楚。

  此案于嘉靖六年发生,至今风波还没有完全停息,严世蕃骤然听闻,颇为惶恐,案发时严嵩还是国子监祭酒,是亲眼见到那些上疏参郭勋的大臣,是如何被下狱严刑拷打,一批一批流放的,这几乎成了朝堂上的忌讳,没想到这个江湖人如此肆无忌惮!

  见震慑住了当朝高官的儿子,韩鹞子愈发得意起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两位还有什么事?”

  海起身,拱了拱手:“告辞!”

  “慢走!不送!”

  两人出了屋子,快步离开,跟小川道谢分别,等到完全出了天桥,严世蕃这才开始骂骂咧咧:“疯了!疯了!这家伙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这个韩鹞子,下场绝不会好!”

  海点了点头,给予类似的评价。

  此人本是宁王府的伶人,结果宁王府烟消云散了,他却到了京师,混得风生水起,似乎由此感觉到,朝堂之事也没什么了不起,卷入最顶尖的朝堂交锋,竟还颇有种沾沾自喜的感觉。

  取死之道!

  且不管这种狂妄的江湖头目,海开始整理目前的线索:“国子监内,赵七郎抢夺桂公子佩刀自杀,自杀前神情痛苦绝望,更有遗言表明,他疑似被亲近之人逼死。”

  “我们由此作为切入点调查,发现早在三个月前,赵七郎就似乎发现了什么,由此痛苦不堪,性情大变,便将案情的动机锁定在身世之谜上。”

  “而无论这个推测是否正确,一旦侯夫人的弟弟疑似其亲子的消息传开,不吝于一场轩然大波,对于武定侯的威望也是巨大的打击。”

  “但事实上,武定侯早已安排好了民间的鹞子班,一旦有人传播对武定侯不利的言论,马上就有人出面压制舆论。”

  “这是民间。”

  “百姓难辨真伪,只听风闻。”

  “而到了官场之上,就要看实际的证据了。”

  “赵七郎已死,想要证明他是侯夫人的亲生儿子,其实千难万难,赵氏家族肯定会将这件丑闻遮掩住,所得到的顶多是一些诸如字画诗词之类的侧面线索。”

  “退一步说,就算证明了赵七郎是赵氏亲子,还得证明郭侯爷发现了身世的真相,逼死了这个内弟,才能还桂三郎彻底的清白……”

  “可反过来,一旦武定侯有证据证明,赵七郎的身世之谜是子虚乌有,他就是侯夫人赵氏的亲弟弟,根本不是私生子,那么诬谤勋臣罪,会让任何参与到这一起案件的人都下场凄惨!”

  “东楼,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严世蕃仔细听着,沉声道:“没有。”

  海道:“但这很不合常理,是么?”

  严世蕃此时也意识到不妥:“是啊!动机说不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就为了解决我们这种发现案情不对劲,要追查赵七郎真正死因的人?事后还要花两千两摆平民间议论,郭勋那老物干的这一出,图的是什么啊?”

  海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低声道:“李福达一案,武定侯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严世蕃哼了一声:“这谁知道?我看就不是!那个张寅就是白莲教徒!”

  海缓缓地道:“陛下怎么看?”

  严世蕃声音也压低了:“我看陛下心里也犯嘀咕呢!”

  “李福达一案已成悬案,也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什么了……”

  海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武定侯再受一次污蔑,且这次终于能证明清白呢?”

  严世蕃闻言一怔,顿时呻吟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郭勋要自污,以取信陛下?”

  李福达一案,以大礼议新贵一方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朝堂上的反对派再度被清洗了一遍。

  这其实是必然的,朱厚不可能舍弃大礼议新贵,而去选择那群在左顺门哭谏,让他放弃亲生父母的官员。

  但案情这么判完,这位当今天子的心里,恐怕也有些疑虑。

  太原卫指挥使张寅,是不是白莲教妖人李福达?

  处于漩涡中心的郭勋,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关键在于,朱厚这位大明天子,是不是被臣子摆弄了,遭到了利用?

  结合这个背景,再看现在的案子,严世蕃终于醒悟:“郭勋就要炮制一起针对自己的冤案,让陛下看一看,有人不断在故意陷害他,甚至居心叵测,准备在两名大礼议新贵之间挑起矛盾!”

  “所以赵七郎才要被逼死!”

  “所以桂德舆才会被定为杀人凶手!”

  “赵七郎,绝对不会是侯夫人的亲子,而相比起李福达一案时的模棱两可,这回侯爷府一定能拿出真凭实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到时候‘真相’大白,郭勋受尽委屈,陛下也不会再疑他,从今往后,这位武定侯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才是……此案的真正动机!”

第94章 我要让他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武定侯胡同。

  后世这里是北京西城区武定侯街,恰恰就因郭勋的煊赫而得名。

  现在这座侯府,东起太平桥大街,西抵南顺城街,占地横跨东西主轴线,北侧依托高台地势,构建主体建筑群。

  府门高耸,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匾额,光彩熠熠,时常擦拭。

  步入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主厅坐北朝南,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画中山水气势磅礴,寓意基业稳固,世代昌隆。

  后院假山叠翠,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种植着从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四季花开不败。

  侯府的主人郭勋,此时就坐在园中的凉亭内,身着锦缎华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神情悠然自得,正在翻看手中的演义之作。

  看到一半,郭勋颇有些无趣地丢下,叹息道:“《水浒》《三国》之后再无演义,这些作品,差距太大了!还有没有别的?”

  一排书吏模样的汉子手捧书卷,在后面躬身候着,很快又挑选出一本,呈送到面前。

  事实上,能被送入武定侯府的,已经是市面上百里挑一的作品,不知有多少演义之作希望得到郭勋的青睐,即便无法大规模刊印出售,只要提上一嘴,以这种顶尖勋贵的威望,也能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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