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郭勋的眼光也很挑,极少有作品能入眼。
“老爷!夫人请老爷过去!”
正在看新作,一位婢女来到后院禀告,郭勋闻言立刻放下书卷,朝着内宅而去。
到了房间外,郭勋发出朗笑:“爱妻!爱妻!为夫来了!”
赵氏起身,没有迎出房间,而是缓步到了门口,敛衽一礼:“侯爷!”
“诶!”
郭勋伸出粗大的手掌,直接扶住:“早就说过,你毋须行这些俗礼,怎么就是不听呢!下次别这般了!”
周遭的仆婢目不斜视,却又暗暗惊叹。
任谁都想不到,在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郭勋,会对赵氏如此宠爱。
但这些新来的仆婢根本不知,并非因为赵氏美貌,更不是那并不光耀的家世,而是因为这位侯夫人,实实在在立了功。
三年前的李福达一案,郭勋极为凶险。
当时是山西巡按御史马录,检举李福达冒名一案,郭勋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写了一封信给马录,让他不要什么都查,得饶人处且饶人。
结果马录与山西巡抚江潮一起联名,上奏此案事实经过,并弹劾郭勋包庇叛逆,违犯国法。
信件直接成为铁证,都察院在复核案件时,也同意马录的意见,上奏郭勋有阿附叛逆之罪。
很快案情发酵,给事中王科、郑一鹏,御史程启充,南京御史姚鸣凤,评事杜鸾,刑部郎中刘仕,主事唐枢等二十余名官员,接连上奏弹劾,认为郭勋是李福达后台,要一并处罚。
郭勋当时真的慌得一匹。
多行不法的勋贵,本就是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大礼议事件的站队,他更是深受痛恨。
张璁、桂萼、张献夫、霍韬身上没有多少黑点,都被士林各种非议,更何况他的恶事干得太多了,现在更是和白莲教徒扯到了一起,群臣岂能不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妻子赵氏给他出了个主意。
不要分辩张寅到底是不是李福达,也不要辩解自己是不是对方的靠山,只盯着一点上书
他郭勋是因为赞同为皇帝的亲生父母上尊号,而触犯了群臣,遭到了针对。
果不其然,这本奏疏一上去,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天子态度马上改变,坚定地站到了他一边,局势也明朗起来。
最为关键的时刻,甚至让张璁、桂萼、张献夫三人入主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专门审理此案。
盟友全成了审判者,这案子还能输?
张寅是不是李福达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就是不是,是也不是。
待得尘埃落定后,郭勋对赵氏大为感激,从此这位贤内助就坐稳了在侯府的地位。
可这件事还未结束,李福达一案闹得太厉害了,郭勋更成为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连大礼议新贵的其他几人私下也有些非议,关键是当他上朝面圣时,总觉得陛下看待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就在郭勋恐惧,陛下是否正在生疑时,赵氏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这次的法子。
更毒。
也更绝。
“本侯要和夫人说话,你们退下!”
入了屋子,郭勋拉着赵氏的手亲热地说了些话,突然看向左右下人,冷冷地道。
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地退了出去。
待得屋内就剩下郭勋和赵氏两人,这位武定侯神情郑重起来:“夫人,此事终于做了,府内的那些眼线已经控制好,你家族那边一定不要出差错啊!”
赵氏正色道:“请侯爷放心,族谱、户帖、衙门的吏胥、接生的奶妈,全都准备妥当!”
大家族新生儿都有族谱登记,记录内容是新生儿的姓名(含小名)、生辰八字(精确至时辰)、所属房支、嫡庶身份等等。
而整个仪式也有流程,名门望族会在孩子满月礼或百日宴时,由族长主持,将信息朱笔誊录于族谱。
这也是律法效力,涉及继承纠纷时,族谱记录可作为地方衙门采信的身份凭证。
同时大族会在婴儿三月内,完成户帖登记,内容含父母三代履历,甚至书香门第还有科举预备档案,自婴孩期建立教育档案,记录抓周结果、开蒙时间、授业名师等等。
赵氏补充道:“我族还会给每个新生儿打一块生辰八字牌,镌刻生辰信息及五行所属,悬挂于祠堂或由乳母保管,赵晨的就是由乳母保管,正面生辰,背面乳名及接生婆画押,清清楚楚!而那个时候,我正在兰闺塾进学,任教的才女、同塾的女子三十余人,都有人证,根本不可能十月怀胎,怀孕产子!”
“好!好啊!这一下就是铁证如山,任谁都挑不出个理来!”
郭勋笑了,旋即又有些奇怪:“你不是说,赵晨是妾室所生,他怎么也会有名贵的生辰八字牌?”
赵氏淡淡地道:“当然是因为他那狐媚子娘亲,引得我父宠爱非常,别说区区一块生辰八字牌,若非那贱妾死得早,说不定我父亲都要宠妾灭妻,扶她为了正室!”
郭勋恍然,旋即更加惊讶:“那你还把他接过来?”
“这不是为了侯爷吗?”
赵氏道:“他从小没了娘,在家中一直受欺负,及冠后却被我突然接了过来,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再隐约有些暗示,才会让他怀疑起来,最后才得知了身世的‘真相’!”
“其实我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个耀武扬威,视我们母女如无物的贱婢,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不过我亲自动手,怎么能比得上,他以为我是他的亲母,而将从小对其生母的遗憾,转移成对我的孺慕那么精彩呢!呵呵!”
赵氏说到这里,轻轻掩住嘴,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没有什么比让仇人的儿子误认自己为母,然后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心甘情愿地去死更痛快的了!
哦,也不是心甘情愿。
赵氏原本想引导对方主动自尽,但人终究惜命,赵晨哪怕再爱生母,也不愿意,无奈之下,她唯有转为威逼。
当然是借郭勋的名义,有言郭勋发现了这个秘密,如果赵晨不死,她就得死。
赵晨一方面对于郭勋的狠辣手段十分惧怕,另一方面认为亲生母亲居然逼自己去死,顿感万念俱灰,这才会绝望自杀。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一刀刺入胸膛。
还了这身血脉。
临死前还完成了赵氏的嘱托,污蔑桂载行凶,可惜做得不够完美,当场就被两个监生揭穿,闹得不够彻底。
所幸无碍,陛下那边果然有所关注,派陆炳到场,布置也早就完成。
自从李福达一案后,武定侯府中就多了不少眼线,那么多或死或残的官员,都希望能找到铁证翻案,却没想到,还有一出好戏等待着他们。
挑拨大礼议新贵的关系,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一位当朝侯爷!
赵氏十分期待着接下来的进展:“请侯爷放心,此事做得完美无缺,一旦陛下发现了你这次的含冤,识破了那些臣子的险恶用心,就再也不会疑你了!”
‘真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郭勋从不把百姓和下人的命当命,但看着妻子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都感到一阵不忍。
赵晨毕竟养在侯府三年多,一条狗养了这么久都有些感情,现在落得这么个惨死的下场,就连郭勋都觉得有些可悲。
当然,些许同情不可避免,赵氏此法,他是极为认同的。
当今陛下虽然年轻,但御下极严,他又不愿意如其他几位大礼议新贵那样,洁身自好,不贪不占,在出个李福达一案后,着实心惊胆战。
但让郭勋低调做人,躲避风头,也是万万不可能。
他押宝新帝,就是要呼风唤雨,无所顾忌,成功了反倒要小心谨慎,那押注个什么劲?
“是啊是啊!现在好了!”
“陛下肯定已经在怀疑,有人在挑拨本侯和桂萼的关系,只待‘真相’查出,他就会明白,本侯一直以来有多么冤枉!哈哈!”
郭勋想到这里,得意地险些手舞足蹈,再看向赵氏,满是赞许之色:“夫人真是女中诸葛,这等妙计也能想得出来,实是绝了!”
赵氏抿嘴一笑:“能为侯爷分忧,妾身就知足了!”
“难怪古人有言,娶妻娶贤,家有贤妻,真是如获至宝啊!”
郭勋拍了拍她的手掌,虽然不如那些年轻美婢的白嫩,但偌大的武定侯府,确实要交给这种狠毒的女子手中,才能稳定得了家业。
至于她害多少人,嗯,别的关他屁事,但前两任妻子所生的子嗣倒要看好了,可别也给这毒妇害喽!
……
且不说武定侯爷和侯夫人其乐融融。
严世蕃一路几乎是小跑地回到家中,向母亲欧阳氏问安后,就开始坐立不安地等待父亲严嵩回来,神情里满是兴奋与跃跃欲试。
相比起来,严嵩回府后,情绪却显得有些低落。
严嵩在礼部其实很悠闲,右侍郎既有实权,又无实权。
前者的有权,对应礼部内的事情,比如严世蕃真要让云韶从良,只需露个口风,下面自然有人办妥,部内官吏对待他这位声名卓著的士林前辈,也尊敬有加。
后者的无权,对应朝堂的大事,比如安南使节团本该是礼部负责对接,严嵩知道嘉靖对于这个外藩使臣十分关注,本想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结果被张璁接了过去,堂堂内阁首辅,居然亲自过问使节团的接待事宜。
严嵩十分悻悻。
然而刚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饮茶,就见儿子冲了进来:“爹,孩儿有要事禀告!”
严嵩原本皱起眉头,但听严世蕃讲完,神情也前所未有地郑重起来,前后推敲了一番,缓缓点头:“你们分析的不无道理,武定侯此计奇诡险恶,却又确实会奏效!李福达一事后,不少人可都一直想着翻案啊,嘶!不可参与,不可参与,但你又已卷入其中了……”
严嵩感受到了莫大的凶险,本能地想要退至百官之后。
李福达一案时,也有人想让他出面,当时是国子监祭酒的他装聋作哑,才逃过一劫,不然最好的下场,都是滚去南京养老。
没想到风波还未结束,自己的儿子还卷入了新的纷争之中。
这次避不开了,该如何抉择呢?
“呵!郭勋那老物机关算尽,休想得逞!”
严世蕃却毫无恐惧,真正看清真相后,他心中只有兴奋与畅快,摸了摸脸上的青肿,斩钉截铁地道:“我去和十三郎商量,一定要使个法子,让这不可一世的武定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