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来了!”
一声声敌袭传遍了黄巾大营,就连其余几座大营中都听到了那警示的呼号声。
然而汉军已然冲入了大营之中,孙坚率麾下骑卒冲入大营之中时竟没有几人敢阻挡在马蹄之前。
说到底,这些黄巾军只是乌合之众。
若己方大胜,他们会跟着上前砍杀逃跑的汉军,从他们身上扒下甲胄兵器当作自己的战利品,再随着大部队冲进一座座宅邸、坞堡内抢夺钱财。
但若是己方呈现颓势,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四散逃去。
而一旦有了逃窜的想法,这种畏惧和恐慌的情绪便会如同洪水猛兽般,将身边所有人的勇气尽数吞没。
何曼在亲卫的搀扶下骑上了一匹马,平日里的狠厉在他的脸上全然不见,他就算再勇猛也不可能在全军溃乱下的情况去与那汉军厮杀。
乱军中,孙坚率领八百屯骑四处冲杀,在这座连拒马都未曾架设的大营内,骑兵几乎如入无人之地。
而这座大营内的黄巾军也没有骑兵,也很好分辨敌我,正当孙坚冲杀之时,忽然见不远处有几人身着麻衣骑在马上向着营门外逃窜。
眼尖的孙坚当即便拍马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是何人,但他知道黄巾军中马匹甚少,能骑马的至少也是个黄巾军的小头目。
“吴郡孙文台在此,贼酋受死!”
惊诧的何曼下意识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觉得那名冲向他的汉将竟与梦中砍下他头颅的那人如此相似。
只是,他没有如同梦中那人一般披着赤色披风,胯下战马也不是赤色的,而且比梦中那人要矮了许多。
瞧,他的个子矮到甚至触及不到自己的膝盖。
哦,原来是我被他用马槊挑了起来。
没事,这只是梦罢了,等会我就醒了。
第54章 黄巾营啸
孙坚手持马槊,槊尖挑起何曼尸身的瞬间,一股腥热的血雾在夜色中轰然喷洒。
他猛地发力,甩动槊尖,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带着凌厉之势砸向仓皇逃窜的黄巾士卒,惊起一片凄厉惨嚎。
此时,远处几座营寨火光熊熊燃起,黑烟裹挟着四溅的火星,如汹涌的黑色蛟龙,直冲向天际,将原本阴云密布的夜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那跳跃的火光在夜空中肆意舞动,映照着这场残酷厮杀的战场。
突袭前,孙坚便将麾下骑卒分成两队。
他带着八百屯骑与两千三河骑士冲向了这一座黄巾大营,而曹仁、夏侯渊则率左右羽林骑一千八百人与两千三河骑士朝着另一座黄巾大营发起迅猛突袭。
从远处燃起的火光与传来的动静判断,显然曹仁和夏侯渊那一路的进展也颇为顺利。
“渠帅死了!”
“夜叉将军死了,快逃啊!”
那几名何曼亲卫的惊呼将孙坚的目光从远处的火光拉回了眼前,低头看向方才被挑起那具尸体,这才发现眼前这人面目狰狞丑陋,但腰间的环首刀似乎颇为精良,倒像是个黄巾渠帅的样子。
但此刻战事紧急,孙坚也无暇去仔细辨认,当即命令亲卫将何曼的脑袋砍下,随后便率领部队向着下一座黄巾大营急速奔袭而去。
厮杀声震天,一直持续了半夜,一座座黄巾大营都乱了起来。
对于平日里饮食粗陋、少沾荤腥的黄巾军而言,夜间本就视线不佳,几乎是一片漆黑。即便营中有火光闪烁,也仅仅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事物。
当他们突然听到一声声“敌袭”的呼喊时,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一时间,即便没有汉军的突袭,黄巾军内部也已然混乱不堪,士卒们相互推搡、践踏,场面极其惨烈。
营啸,这是最令古今名将们深感畏惧的状况。
面对这种混乱无序的营啸,其余几座大营中的渠帅们也只能徒呼奈何,根本没人敢站出来阻拦,毕竟说不准一个不小心,连他们自己也会意外在营啸中被自己人践踏而死。
主营中的波才听闻变故,迅速带着亲卫们赶到辎重营旁。一路上,看着那些被自己人踩踏致死的士卒,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漠。
对于这些人,他没有丝毫同情,心中只有无尽的恼怒。
这些士卒原本还能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发挥一些作用,可如今却自相混乱践踏,真是一群蠢货!
忽然,波才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一名试图进入辎重营避难的黄巾军士卒,随后厉声喝道:“所有人止步,若无本渠帅号令,不得进入辎重营中!”
“全部给我在外面结阵,不许奔走,否则格杀勿论!”
波才平日里的凶名在此时发挥了几分作用,他和数百名亲卫接连砍翻了二十余名试图冲击辎重营军阵的黄巾军士卒。
看着他们手中还淌着鲜血的刀刃,那些慌乱的黄巾军士卒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眼见此处似乎相对安全,原本四处逃窜的兵卒们纷纷向着辎重营的位置聚集。
“去营门处防守,若是敌人冲进来了,把粮食烧光了,你们全都得饿死!”
“还是说你们觉得可以投降,可以逃回乡里,难道你们以为官府会饶恕你们这群造过反的人吗!”
“黄天大神和大贤良师能不能保住你们的命我不知道,但听我号令,你们中大多数人都能活下去!”
波才的一声声暴喝,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的心头,将众人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些话语,令黄巾军士卒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平日里遭受官府和士绅豪强压迫时的凄惨生活,再想想这些时日劫掠的畅快淋漓,一场来势汹汹的营啸竟缓缓平息了下来。
“大渠帅,方才那话……不合适吧。”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看了波才一眼,缩着脑袋,声音颤抖地问道。
他是太平道的忠实信徒,坚信大贤良师就是黄天大神的代表,是下凡来拯救他们、祛除世间一切疾苦的神仙。
但波才方才稳定军心的话,却无疑是对黄天大神和大贤良师的伟力提出了质疑。
波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刀将其砍翻在地,看着那名亲卫满脸茫然、仍在地上痛苦抽搐,他不由冷笑一声。
“你对你的黄天大神和大贤良师如此虔诚,你看他们能阻挡我杀你吗?”
波才目光冰冷,如寒霜般扫过其余亲卫,漠然道:“还有人觉得我说的不对的,可以试试看黄天大神与大贤良师的伟力能不能保你不死。”
波才心里想得很明白,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太平道,更不相信大贤良师口中所谓的“黄天盛世”!
他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手中这把锋利的刀刃!
他能被张角选为太平道的豫州大方渠帅,靠的岂是喊口号时比旁人响亮?
那是凭借他一身过人的武艺和非凡的胆识!
不远处,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显露,连续冲破了六座大营的孙坚等人来到波才的大营外,看着已然列阵守在营门处的黄巾军士卒,犹豫片刻终归还是没有选择冲阵。
骑卒与战马厮杀一夜,皆已疲乏,虽不知波才那座大营中的守备力量如何,但至少能组织起成建制的士卒防守,想来守备力量不会太差。
“罢了。”
孙坚没有因为杀上头了一股脑冲过去,而是勒住缰绳,眺望着那面“波”字大旗,调转马头选择撤离。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此战大胜而归,若是此刻画蛇添足也许反倒不美。
“某家屯骑校尉孙坚,儿郎们向某靠拢!”
孙坚暴喝一声,声如惊雷,同时令人敲响撤兵的金声,并连续向天空射出数支鸣镝箭。
不多时,孙坚与曹仁和夏侯渊二人汇合,整支骑军如潮水般向着西面的方向有条不紊地撤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汉军骑卒的马蹄声,波才这才令人前往其余几处大营,收拢残兵败将,清点损失。
一连下达了数个命令的波才坐在土坡上,嗅着掠过战场的晨风吹来的那阵烧焦味,看着一面焦黑的“黄天”残旗随风吹落在他的手中,眼中流转过不知名的意味。
第55章 我欲扎营于林木茂盛之处!
黄巾大营中,一众大小渠帅都聚集在了一处,几乎人人带伤垂头丧气,就连身为大渠帅的波才亦是神色黯然,满心沮丧。
此前他们顺风顺水击破了不知多少汉军,汝南太守赵谦亦被其轻易击败,然而谁能料到汉军之中竟有如此强悍的骑军。
“波帅,我部如今仅剩下不足三千人,这般情形还如何与敌军作战?”
刘辟满脸虬髯,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右臂用布条缠,吊在脖颈之上,身上还残留着尚未洗净的血渍,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原本自恃勇力过人,却未曾想在夜里遭遇一名汉军将领,那将领仿佛天人下凡一般,随手一挥长槊便将他从马上拍飞出去,致使他胳膊折断昏死过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知晓那人所率领的骑军有一杆大旗,上面写着“羽林左骑曹”。
身形如黑熊般健硕的彭脱垂着脑袋,双手微微颤抖着,即便是此刻亦是心有余悸道:“你老兄运气算好了,我部人马已不足两千,营中辎重亦被全部焚毁,这汉军骑兵实在是太过凶悍了。”
说到此处,彭脱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仿佛那夺命的利箭还在眼前。
他昨夜遭遇一名擅长骑射的汉将,那汉将在马上竟也能箭无虚发,若不是他逃得快,恐怕早已成为对方的箭下亡魂。
其余众人亦是唉声叹气,纷纷讨论着各自部队的损伤情况,相互诉苦,各部减员皆在五成以上,而且粮草几乎被焚烧殆尽。
波才面色阴沉似水,他的六万人马分驻两座大营,他亲自镇守的那一座倒是没有什么损失,但另一座大营却损失近半。
“不能再在此地停留了,汉军骑兵在平原之上行动自如,如若他们再进行一次夜袭,兄弟们这点家底恐怕就要全部折损在此了。”黄邵环顾众人,见众人迟疑不由继续道,“难道还要继续在这里死撑着,等着被汉军一举剿灭吗?”
众人沉默不语,显然黄邵的话语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
他们如今只剩下六万多人了,一夜几乎折损了半数人马。
被汉军斩杀的也就一万多人,好多人死相凄惨都是夜里营啸被友军误杀或是自相践踏而死。
还有更多的应当是溃散后逃走了,没有回归大营。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溃败后收拢溃兵历来便是一件难事。
收拢溃兵,或是以户籍为约束,或是以粮食为约束。
前者依靠个人籍贯所在的官府追究逃兵之罪,后者则是聚拢军心的利器。
可眼下他们这支黄巾军却是两个条件都不具备,眼见十余万大军被汉军几千骑兵来去自如,数座大营的粮草辎重又被焚毁殆尽,又有多少溃兵愿意回去?
就算他们回去了,会不会因为溃逃被惩处还犹未可知,大军缺粮,运气不好他们回来就变成了其他人的盘中口粮。
即便这些情况都不会遇见,眼见汉军势大,现在回去是准备跟那狗屁黄天大神陪葬吗?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也勃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大家伙原本在各郡劫掠多畅快淋漓,却被波才这厮召集到这颍川郡,落得如此结果。
若不是波才麾下还有四万多人,他们早就向波才兴师问罪了。
波才也察觉到了其他人不善的目光,双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暗自咬了咬牙。
他绝不能让这群小渠帅四散撤离,否则他就彻底完了。
汉军既然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剿匪必定会盯着那股势力下手,而拥有四万多人的他自然就成了汉军眼中的首要目标。
所以他必须将这群小渠帅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屯兵一处,唯有如此才有与汉军较量的资本。
“我知晓大家损失惨重,都想着散伙分家。但哥儿几个聚在一起好歹还有六万多兄弟,汉军即便想要剿灭我们也得有所忌惮。”波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帐中众人,双手背后昂首说道,“若是散了伙,你们一个个就只剩下几千人,莫说面对汉军主力,就是地方郡守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你们剿灭,拿着你们的脑袋去向太子邀功请赏。”
帐中众人皆沉默不语,显然波才的话切中了他们的要害。
“若是你们还有卵子,那就跟我再拼一次。”眼见众人不再叫嚷着要散伙,波才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他大步走到营帐门口,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道,“看到那片林子了吗?我欲扎营于林木茂盛之处,即便汉军骑兵再勇猛,难道还敢直接冲进林子来?”
“咱们敌不过那骑军,正面阵战也必然不是汉军的对手。但到了林中,骑兵无法冲刺,步卒也难以结阵,汉军的优势便荡然无存,难道我们还没有打赢的希望吗?”
“这一战若是打赢了,擒下那太子小儿,那汉廷必然动乱,日后在座诸位也都将是大贤良师最器重的人,还愁没有富贵?”
众人闻言,眼中也都燃起了几分希望。
“波帅果然大才啊,大贤良师的眼光果然不错!”彭脱激动地站起身,双手抱拳,满脸敬佩地说着,一扫方才的颓废,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是极是极,若是到了林子里,狭路相逢哥儿几个还能怕了那汉军?”刘辟用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吼道,“就是,我刘辟当年就是在山林里头打得那郡守的兵马哭爹喊娘,这才能在那儿快活逍遥了两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