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敏锐地捕捉到太子的目光,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殿下,此非慈明公首倡,乃臣之鄙见。行冠礼,可彰显殿下之威仪,此举乃是昭示天下殿下已然是成人,执掌朝廷更是名正言顺。”
“至于婚配一事,历代天子此年岁时婚配并非个例,殿下早些为大汉延绵子嗣,也好令臣等无忧。况且朝中各家大臣府上亦有适龄女眷,殿下此举亦能安抚人心。”
刘辩闻言,微微一怔,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低下头若有所思。
先前他下意识用前世的思维来考虑婚配之事,都忘却了两汉时期男子成婚年龄如此之早,两汉的女子更是常有在及笄之前便成婚的。
而他周岁十三,但两汉是以虚岁计龄,出生即位一岁,所以他应该是十四岁,十四岁娶亲绝不算早。
想通此处,刘辩抬起头,眼中不再有疑惑,神色平静道:“孤明白卢师的意思了,只是这行冠礼,孤的年岁还差上许多,可行?”
他缓缓看向卢植和荀爽,这二人既然联袂而至,定然是早就商议过其中的礼法问题,应当不会让他这位太子做什么有悖礼法之事。
正如刘辩所料,荀爽早有准备,向太子述说道:“永元三年春,正月,甲子,孝和皇帝用曹褒新礼,加元服,彼时孝和皇帝年十三,比殿下还要小一岁,自可加冠礼行元服。”
言罢,荀爽嘴角不免勾起一抹弧度。
有关太子婚配的话题,荀爽为了避嫌不好开口,但行冠礼之事,别说他本就有据可依还合乎礼法,就算不合乎礼法,他们古文学派众多大家名士,熬几个通宵,编也能给太子编出一本托古圣贤之名而作的典籍为太子辨经。
“曹褒?”刘辩念叨着这个名字,猛然想起了此人的身份,双目微眯神色怪异地看向荀爽,虽说这位是他的老师,又是他将来的岳父,但刘辩也多少觉得荀爽多少有些……
曹褒此人乃是经学大家,家传经学为《庆氏礼》。
须知,《庆氏礼》虽非官学,却是今文经。
荀爽觉察到太子那复杂的目光,也不由老脸一红,轻咳一声道:“咳,此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言罢,荀爽微微侧身,避开太子的目光。
刘辩看着面色略显尴尬的荀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以手指之,笑谓卢植道:“卢师,慈明公此可谓博‘古’通‘今’乎?”
卢植抚髯,与太子相视而笑道:“非‘硕儒’,无可担此赞言。”
眼见太子和卢植拿他逗乐取笑,荀爽却也没有动怒,反而是加入了二人的笑谈,说道:“郑康成如今才是真正的博‘古’通‘今’,老夫不过小道尔。”
笑谈过后,荀爽有执金吾之公务,先行离去,卢植却被刘辩单独留了下来。
尽管都是老师,但刘辩对待二人的态度和信任程度却是天差地别,亦如师父与师傅的区别。
荀爽再是士人口中的“硕儒”和道德高尚之士,却也充斥着为己谋利和为家族谋利的私心,但卢植不同。
他也有私心,想培养出一位合格的大汉帝国接班人,想与太子一同扶大厦于将倾,也同样想青史留名,而这些私心与刘辩的私心并不会产生冲突。
而且卢植是一个能为了公心而压抑私心的君子,他才是真正的道德之士,如果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产生冲突,他绝对会是那个愿意折损自身利益而填补国家的士人。
“卢师,孤之表字可曾起了?”
师生二人单独相处时,刘辩也愈发放松了下来,全然没有方才的正襟危坐,而是盘着腿,喝着高望端来的茶水,用象牙箸取出一块牛肉嚼碎吞入腹中。
“许子之《说文》有云:‘辩’者,治也;‘元’者,始也。”
卢植面前同样也摆放着一杯茶,只不过刘辩记着卢植喜好,不喜清晨食肉,所以里面多是茶叶与蔬菜,只是面上浮着一层蛋花和淡淡的油脂。
食不言,寝不语。
卢植看着这盏尽是按照他的饮食喜好而泡制的茶汤,心中感慨莫名,却还是没有在与太子交谈之时吃茶,缓缓道:“臣为殿下取字元治,元治者,治世自殿下始也!”
“既然卢师已为孤取了表字,阿望!”刘辩将最后一口茶汤吃下,唤了一声,“再来一盏,然后去寻太常和宗正,言卢师已然为孤取字,让他们不必再忙活。”
刘辩很满意卢植为他取的表字,一如他记着卢植的饮食喜好,卢植也明白他的偏好。
先前他也曾翻阅过典籍,从典籍上寻到过不少适合成为“辩”这个名的表字,诸如“明章”、“伯慎”、“德昭”之流与品行相关的表字,他更喜欢大气磅礴些的,能展现他心中志向抱负的表字。
眼见太子选了他取的表字,卢植下意识饮了一口桌案上的茶汤,看着又一次低头吃茶的太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而慈祥,笑道:“此本为太常与宗正之职,殿下不担忧刘君郎和刘伯安不满?”
言罢,卢植微微挑眉,面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刘辩微微抬头,看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卢植,撇了撇嘴道:“那就让他们去寻卢师算账,孤还未加冠,孤还是个孩子,你们这些成人何苦为难个孩子?当真是老不知羞!”
“哈哈哈哈哈!”
卢植被太子噎了一句,却是将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汤喷出,边咳嗽边大笑着,惹得身后的宫女连忙轻拍其背。
刘辩看着卢植难得如此失礼的模样,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高望在一旁侍奉着二人,不由在心中对太子和卢植的师生之情暗暗感慨。
自古岂有师生之情真挚若此?
而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举,也真不知为何,他向来是守礼之人,但每每与太子独处,总是会不自觉随太子一同当个无状之人。
不过卢植却也从未去进谏言太子无状,太子这种发自内心将他当作亲长的赤子之心总是让他难以启齿。
嗯,太子毕竟少年心性,又是大病初愈,这次便随了太子之意吧。
下次,下次老夫一定会劝谏太子守礼!
(2754字)
第120章 真实的宫斗,杀得皇帝绝嗣!
长秋宫,正殿中
刘辩三步并作两步趋行至何皇后身前,这才俯身行礼道:“母后安好。”
“没个正行,入朝不趋的太子殿下怎么还如此奔跑?”何皇后见得平素公务缠身的爱子赶来陪伴自己,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喜,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不禁开口打趣道。
“儿这不是想念母亲了?”
刘辩满脸笑意,言辞乖巧地落了座。
早有宫女和内侍将在何皇后身旁摆放了席位,虽不合礼法,但大病一场后的他不知为何,愈发喜欢在亲近之人面前无视这些琐碎礼法了。
听着爱子的甜言蜜语,何皇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也不知是口中的果脯滋味甜美,还是爱子的话语更为甜蜜,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刘辩的额前,佯装嗔怪,眼中却满是笑意道:“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越来越像你那父皇了,整日里没个正形,若是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没教好你呢。”
刘辩却并不在意这些,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何皇后桌案上摆放的一碟糕点,径直伸手拿起一块杏花糕送入口中。
甘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散开,刘辩满足而享受地眯了眯双目,也不顾手上沾染的糕点碎屑,伸手环抱住何皇后的手臂,脑袋微微蹭了蹭,道:“儿是母亲十月怀胎,闯了鬼门关生下的孩子,自然是亲近母亲,此乃母子天性之爱,何干礼法?”
何皇后轻轻摇头,面带浅笑,抬手摸了摸刘辩的头发,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纵容。
从前,她也觉得儒家士人口中那般一板一眼的孝行,方能彰显母子之情,但自家爱子说得却也不错,这发自内心的孝顺和母子之情,远远胜过那些所谓的“孝行”。
这般天伦之乐,岂是那群迂腐儒生所能领会的?
母子二人闲聊片刻后,何皇后原本轻松的神情忽然一凝,仿若突然忆起某事,陡然问道:“我儿,你这表字,当真打算依照太子太傅所取的来定吗?”
刘辩手中正捏着一块淡粉色的桃花糕,听闻此言,手中动作微微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道:“母亲觉得‘元治’二字有何不妥之处?”
何皇后食指轻抵下巴,微微嘟起嘴唇,道:“本宫还是觉得太常和宗正所言在理,这表字立意太过宏大,于我儿恐怕不利。”
刘辩不由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对于此类神鬼之说,他本就不信,奈何何皇后因对他的深切疼爱而对此深信不疑,这恰恰被刘焉和刘虞这两位汉室宗亲利用,当作了他们的突破口。
取贱名以求孩子好养活的观念,并非后世才出现,早在先秦时期便已有此习俗,表字最初的产生,亦是为了在正式场合替代“贱名”使用。
毕竟,臣子上朝或是上奏疏时,总不能自称“臣上将军刘狗蛋有奏”吧?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人们渐渐有了取乳名的习惯。
为了让孩子顺利度过易夭折的年岁,便索性在乳名上取个贱名,如那位乳名为“彘”的孝武皇帝便是典型例子。
相较于彰显远大抱负和志向的“元治”,何皇后更期望刘辩能取一个蕴含更美好寓意的表字,最好是带有长寿含义的。
她并不是一位合格的皇后,相较于大汉的安稳,她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一辈子幸福安康。
而太常刘焉和宗正刘虞皆认为,表字立意太过弘大可能会折了太子殿下的福气乃至寿数,于太子殿下不利。
但刘辩心里清楚,这两人不过是因原本应由他们为自己取字的权力被卢植夺走,故而刻意与卢植作对罢了。
然而,就在刘辩打算安抚何皇后情绪之时,大长秋赵忠迈着小碎步,神色恭敬地步入殿内,向太子和皇后行礼道:“启禀皇后、太子,阳安长公主已至宫门外。”
刘辩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一愣神情,眉毛微微挑起。
他是长子,就只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弟弟被他送去求取真经了,妹妹万年公主年仅六岁,何来的阳安长公主?
何皇后留意到刘辩脸上的疑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随即解释道:“阳安长公主乃先帝之长女,本宫与阳安长公主平日里时常往来,今日本就约好她入宫闲谈。”
刘辩微微颔首,所谓的先帝也就是孝桓皇帝。
孝桓皇帝有三女,长女刘华,为阳安长公主,次女刘坚,为颍阴长公主,三女刘,为阳翟长公主,只不过孝桓皇帝没有儿子,皇位流转到他们家这一支旁支中,所以这三位长公主虽封号汤沐邑犹在,却在新朝已无太多存在感。
确切而言,孝桓皇帝并非没有子嗣。
严格来讲,他本有不少儿子,只是皆在刚出生的襁褓中时,被其皇后梁女莹凭借兄长梁冀的权势,蛮横地连同其母一并杀害,而孝桓皇帝对此却敢怒不敢言,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这,才是后汉时期真正的宫斗!
什么献媚于天子争宠,什么暗施绊子,什么栽赃陷害,在后汉时期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后汉时期的宫斗,动辄刀光剑影。
借助外戚的权势与皇后的身份,赐毒酒,赐白绫,哪怕是强行帮其他妃子以毒酒或白绫“体面”,都只能算是小儿科。
后汉诸多皇后,不乏直接一刀砍死刚由其他妃嫔所生皇子,再一刀砍死刚刚分娩完的妃嫔。
若是还不解恨,便将处死的妃嫔的宗族一并诛杀,甚至因为皇帝宠爱其他妃嫔,一怒之下直接在宴席上砍向皇帝!
即便是那位和熹皇后邓绥,年轻时也曾被彼时的阴皇后威胁族诛,吓得原本病重的孝和皇帝瞬间痊愈,堪称一代“神医”。
而这样的皇后,后汉有七个,他的母亲何皇后也是其中之一。
刘协的母亲王美人当初怕何皇后怕得刚被验出喜脉便自行服用堕胎药,结果四次服药都没能成功堕胎。
这才是后汉多位皇帝子嗣匮乏,乃至自家绝嗣不得不将皇位送给了旁支的真正原因。
与这些杀人狂皇后的狠辣手段相比,何皇后杀母留子的手段简直堪称仁慈,而她仁慈地留下了刘协的原因,也是因为南阳何氏这个外戚家族的权势还不够强大。
念及此处,刘辩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警惕.
他宁可将来后宫妃嫔整日勾心斗角,也实在不愿生活在这般刀光剑影的环境之中。
不多时,虽已年过三旬,但容颜未显苍老,依旧肤白貌美、颇为艳丽的阳安长公主刘华,在赵忠的通报声中款步步入殿内。
身姿婀娜的刘华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举手投足间也透着一股贵气,身旁还跟着一位似已及笄的少女。
乌黑秀丽的三千青丝被精心绾起,扎上发簪,发簪上的珠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袭胭脂色华服,白皙的肌肤略带一抹微粉,如同春日盛开的桃花花瓣,淡淡的桃花香气自那盈盈一握的腰间香囊中溢散,弥漫出勾人的气息。
刘辩的目光在这名及笄少女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便落在了她的身上,微微抽了抽鼻子。
这勾人的香气,应是那香囊中的桃花香气,而非其他什么别样气息吧?
想到此处,刘辩微微红了脸,悄然挪开了视线,却不见何皇后与阳安长公主刘华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狡黠笑意。
(2560字)
PS:看来应该是没有人猜到这位女角色的出现了,之前评论区猜测今文学派士族女的,估计都没想到这位名气颇大却又冷门的女角色了。
第121章 母后色变,孤不得已而就范!
何皇后胸口微微起伏,长舒了一口气,美眸中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