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眼角笑意直达眼底,抬手虚点道:“子盛,涿郡太守温恕举你为孝廉的奏疏已然送至孤的案前,今夏策试后入仕太子府如何?”
卢植有四子,皆为出身济阴张氏的正妻所出。
长子早产,出生月余,尚未及取大名便夭折,卢阜这位如今的长子实际上是第二子。
不过尚未及取名便夭折的子嗣,通常不会计入宗谱,因此卢阜便是嫡长子。
次子卢蕃今岁十五,在太学中学习,三子则是去岁末正值黄巾之乱时诞下,名为卢毓。
而卢植为三个儿子取的名,则是出自古文经的《周官》中《地官司徒篇大司徒》中“以阜人民,以蕃鸟兽,以毓草木,以任土事”。
卢阜自然欣喜不已,身为卢植的儿子,他自然明白涿郡卢氏能有今日之盛景是因为谁,他也早已做好了与父亲一道追随太子殿下的准备!
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而且太子准备任让他出仕太子府,也意味着太子对于他的信任和认可,他……卢阜小心翼翼地瞅了卢植一眼,他很需要这样的一份认可!
然而正当卢阜为此而欢欣鼓舞之时,却见卢植拧紧眉峰,神情严肃道:“殿下,子盛虽治经学,于政务上却没有半分经验,不足以在太子府任职。”
这番话令卢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摆,指节泛白,但卢植却是恍若未见,道:“臣与辽东太守刘胤相熟,准备在策试后将子盛送去辽东郡任郡吏三载。”
卢阜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但那双深邃肃穆的眸子,却如寒潭般令他在盛夏时节感到彻骨的冰冷。
一旁的卢蕃也是略有些不忿,面色涨红似要上前为自家兄长叫屈,却被卢阜暗中拉住衣角。
按制,孝廉通过策试后,应其入三署为郎或尚书台为郎,岂有将通过策试的孝廉送去辽东苦寒之地担任郡吏的?
再不济,也该为一县主官!
而卢植的安排,这分明是流放!
不过刘辩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以卢植的性子而言并不足为奇,只是辽东也实在是太过偏远了,若是鲜卑入侵遭逢战乱,这个嫡长子都未必能保得住。
但他虽为太子,却也不能在卢植教养孩子这方面过分插足,刘辩伸手轻拍卢阜颤抖的肩膀,宽慰道:“无妨,三载后子盛便来孤这儿当个治书侍御史。”
平定凉州羌乱再怎么也用不上三年,届时他必然早已登基,而治书侍御史为皇帝的法律顾问,亦负责书写诏令,属天子近臣,也算是厚遇了。
得了太子的许诺,卢阜还是勉强扯出了几分笑容,嘴角却向下耷拉,那眉眼间终归是免不了有几分失落之色,那双眼眸如同失去了光泽的明珠般晦暗无光。
刘辩拉着卢植快走几步,压低声音,道:“子盛虽无经验,亦是闻名于雒阳的少年俊才,卢师何必如此严苛?”
卢植却是微微摇首,背着手,见卢阜和卢蕃未曾跟上来,低声道:“玉不琢不成器,此子虽有几分薄才,但他的许多虚名都是来自于老夫,若不经雕琢打磨,恐怕他会沉浸在虚名之中,自以为才学过人,终落得个马服子的下场。”
“况且凭借着老夫的关系以及殿下的宠爱,他早晚会出仕。为官者若是无才而傲,那便是害了一方百姓,是故老夫宁可让他记恨,也不愿让他将来害了我大汉子民。”
尽管对于诸多世家豪门,刘辩依旧是反感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教育方面,涿郡卢氏的教育方式的确是能够成才的,也难怪日后的范阳卢氏位列四姓高门之一,在五姓七望里排名第二。
只是,就像是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和父亲那般。
孩子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好,却不免一时心生埋怨。
而父亲分明是为了孩子好,却始终不愿意将埋藏在心底的关切和爱护诉诸于口。
也许打压式教育的总体成材率更高,但孔夫子因材施教的理念是对的,向来谦逊守礼甚至性子上有几分盈弱的卢阜,需要的绝不是打压,而是来自卢植这位严父的鼓励和认可。
否则过刚易折,难免最后养出孝惠皇帝那般的懦弱的性子,那才真是将一块美玉胚子毁了。
卢师平日里教授弟子之时倒是这个道理,怎生落在自家子嗣身上反倒忘却了。
唉,看来还是得由他这位弟子多操心操心了。
入了正堂,刘辩搀扶着卢植老母贾氏缓缓落座,与贾氏同坐于主位之上。
卢植之妻张氏则是因为去岁生产后体虚,卧床已达半载,但仍需静养,甚至受不得半点风,故而未来正堂用餐。
待众人列席罢,贾氏看着侍女们频繁端着菜肴出入厅堂,不由将目光落在了食案上上,却发觉自己食案上的菜肴竟与卢植等人皆不同,一时间疑惑不已。
贾氏眼中的疑惑自然没有逃过刘辩的眼眸,一旁侍立的高望则是适时地上前,向着贾氏行了一礼,道:“这是殿下令庖厨特意为太夫人准备的药膳,精心准备许久,便是为了孝顺太夫人。”
“多嘴。”
刘辩低声呵斥了高望一句,端起一盏羹汤,手心轻触碗身,觉着温度适宜,又用一只干净的勺子浅浅啜饮了一口,方欲服侍着贾氏饮下羹汤。
贾氏自然是不敢让太子服侍着她用汤的,连忙从太子手中夺过汤碗,小口地啜饮着。
汤汁入喉,口味清甜,厚而不腻。
“百合鸡子黄汤,乃是孤今日召入太医署的南阳明医张仲景所创药膳,可清心润肺,益阴养血,安神助眠。”
刘辩向贾氏介绍着一道道味道鲜美的药膳,讲述着这些菜肴的来历和功效,说些与之相关的小故事,逗得老人家喜笑颜颜。
当然,特意为她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她也就是听听罢了。
她出身扶风贾氏经学之家,自然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被太子几句话就哄得飘飘然的女流之辈。
不过面上她得表现出感动的模样,否则太子不是白白哄她了?
况且以太子之尊,能为她这个老妇人的身子考虑,准备温补的药膳,又不惜放下身段哄她老婆子开心,这已然是莫大的恩赏和礼遇,这份感动也至少有七成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口一句“大母”,也并未驳斥高常侍口中的“孝顺”,不免叫人听得格外舒心,难怪天下人皆言当今太子乃是敬贤爱士的贤太子,也难怪她的儿子对太子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自污名望与无极甄氏这等家族来往。
用餐罢,贾氏以饱食腹胀为由要去后院散步消食,卢阜会意,搀扶着贾氏出了正堂。
卢蕃则是向太子请求去照顾卧床的母亲,正堂中只剩下太子、卢植,以及全程只是象征性对付了几口饭菜的甄逸。
他从前只是听说太子与太子太傅君臣相得,却从来只是耳闻,不想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太子在卢府穿堂入府毫无阻滞,又以“大母”唤贾氏,与卢植相处之时全无君臣之相,反倒像是一对忘年交。
甄逸小心翼翼抬起头,用余光偷瞄方才笑语连连的太子和卢植,却见太子手肘撑案,修长手指托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卢植微微叹了一口气,虽有魄力,却无见识,也缺乏眼力见,于是断喝一声,道:“还不速速拜见太子!”
甄逸被卢植一吼,不由得一激灵,旋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离席来到正堂中央,向太子俯身行礼,道:“臣上蔡令甄逸,拜见太子殿下!”
卢植微微点头,浅饮了一口蜜水。
这几日他遣人教授甄逸面见太子的礼仪倒也没白费,虽然有些木讷,但倒也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还不待太子开口,甄逸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卢植刚饮入口中的蜜水悉数喷了出去,琥珀色的蜜水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攀折案沿剧烈地咳嗽着。
甄逸从袖中取出几份商契和地契,垂头俯身,双手捧起道:“臣在右扶风有屯粮三百万石,愿悉数献于太子殿下!”
饶是以刘辩这位大汉帝国的掌权者,也不由被甄逸的大手笔震惊了。
刘辩身子微微前倾,问询道:“近两月未曾听闻有大批商队将粮食运往右扶风,你是如何做到的?”
甄逸见太子不解,解释道:“哦,臣并未遣人运输粮食,臣只是出手买下了三辅之地几十家粮铺。”
面对甄逸展示的满满钞能力的行为,饶是刘辩也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句狗大户了!
三百万石存粮,这是什么概念?
各地粮秣在雒阳集中后调运,算上途中损耗,由朝廷派遣的良家子大军一年所需粮秣也就七百万石,即便算上四万府兵及郡国兵,在雒阳集中的粮秣也就是一千万石了。
但尽管能够依托于水路,但其中有约莫三成都是途中损耗,而无极甄氏那三百万石粮草却是在三辅之地的屯粮,并不会有多少损耗!
这几乎是自掏腰包,替朝廷解决了凉州平叛大军半年的粮草!
诚然,甄逸不是太懂官场的诸多规矩,但他懂商场的规矩!
礼多人不怪!
只要给的够多,把太子殿下哄开心了,即便得不到想要的,大不了就当捐钱买了块能够免死一次的丹书铁券!
还不待太子言语,卢植当即起身,驳斥道:“胡言乱语,什么献给太子殿下,那是捐献给大汉子民的,是捐献给前方为国征战的将士们的!”
“只不过是暂时存放在朝廷手里,由朝廷进行调拨,以回馈给在前线保卫大汉子民的形式,来惠及全体大汉子民!”
刘辩斜睨了卢植一眼,他可不相信卢植会说什么太子殿下就是大汉子民意志的代表,是代表大汉子民行使国家权力,而国家权力又集中在朝廷,所以献给朝廷等同于献给太子。
放屁!
他阿母的,这老货分明是想吞了孤的钱!
献给太子那是交到太子府名下,献给朝廷那是交到国库名下,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甄逸却毕竟缺乏经验和见识,以为卢植只是为了不让太子在提拔他的时候担上一个卖官鬻爵的名声,故而将立意提升的高大上一些,甚至心中还在感慨。
瞧瞧,不愧是太子殿下信重的太子太傅,连话都说得如此漂亮!
眼瞅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太傅的神色,显然他今日表现得还算入得太子的眼。
无极甄氏的崛起希望,就落在太子的身上了!
殿下,千万别和臣客气啊!
俺颇有家资!
甄逸露出了富有的微笑。
(4261字)
PS:卢植有四个儿子,不是作者随意乱编,而是根据《三国志卷二十二魏书二十二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记载。
(一)卢毓字子家,涿郡涿人也。父植,有名於世。毓十岁而孤,遇本州乱,二兄死难;
(二)植有四子,毓最小。
也就是说卢毓有两个哥哥死在了汉末幽州的动乱之中,但卢植有四子,个人推断是有一个年幼夭折,否则无论以卢植还是卢毓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没有半点死亡记载。
第207章 既然考不进雒阳,那就打进雒阳!
凉州,汉阳郡郡治冀县
玄墨镶边的赤色军旗于风中猎猎作响,皇甫嵩跨坐马上,,身后大军甲胄铿锵,战马喷鼻声此起彼伏,随着鼓点缓缓压至城下。
汉阳郡守盖勋身着袍甲,率属吏与郡中豪族列队出迎。
汉阳郡守本为范津,安定郡守左昌贪污军费被朱斩首示众,而后向太子上奏,请调范津为安定郡守,并请擢汉阳郡长史盖勋为汉阳郡守。
盖勋是敦煌郡人,族中世代二千石,但皆止步于凉州各郡的二千石太守,从未曾跨出过凉州一步。
身为凉州刺史的朱,则是在盖勋接任汉阳郡守那日,向盖勋许下了承诺。
冀县不失,入京为官!
是的,朱的意思就是,只要冀县还在,汉阳郡其他地方全丢了都没事!
谁让冀县是凉州的州治呢!
两汉时期的凉州,由于军事、政治等因素,州治时常变迁,或在武威郡姑臧,或在陇西郡的临洮、襄武、狄道,或在汉阳郡的冀县,在这几个地方之间来回变迁。
治武威郡,是为了稳固刚刚开拓的河西四郡。
治陇西郡,是为了监督凉州西南白马羌、钟羌、参狼羌等诸羌。
而最终迁移至汉阳郡冀县,则是后汉朝廷对于凉州羌乱的妥协,不得不向后迁移治所,使得朝廷失去了对河西四郡的大部分掌控力。
作为如今的凉州州治,攻下冀县于凉州叛军的意义不言而喻,届时叛军士气也会为之一振,最终鲸吞整个凉州,进犯三辅之地。
盖勋也没有辜负朱的期望,北地郡先零羌经安定郡北部的逢义山奔袭汉阳郡。
盖勋亲率郡国兵一千五百并征召汉阳郡各豪族仆从及青壮二千人赴阿阳县,以寡击众击退了万余先零羌整整二十七次进攻,重挫其锐气,逼得先零羌不得不暂时后撤休整。
不过尽管盖勋暂时击退了叛军,但叛军势大,谁也不能保证盖勋手中这点兵力次次都能胜。
而这时,朝廷的王师抵达了汉阳郡。
那自然是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