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甄氏发迹于前汉末期,鼎盛于新莽时期。
其发迹之祖名为甄邯,是彼时无极甄氏的嫡次子,后举孝廉入仕。
甄邯举孝廉后,在朝堂的策试上当众挥毫书写了一篇《我四朝老臣、辅政大臣、大司徒兼太傅的岳父》,博得满堂喝彩,短短数年间便晋至秩二千石的侍中和奉车都尉。
尽管甄邯的岳父孔光颇为忌惮王莽,也是朝堂上唯一有能力和资格制衡王莽的重臣,但甄邯却受到了王莽的赏识和重用,仕途顺遂,官至大司马,受封承新公,屡立战功,一度执掌了新莽王朝军事大权。
甄邯的兄长甄丰初为泗水相,凭借甄邯的关系出现在了王莽的视线中,随即选择了攀附这位新贵,成为了王莽的爪牙,擢升至侍中,又为左将军光禄勋、大司空,封广阳侯,不久旋迁少傅,兼大司空、太阿、右拂、卫将军。
但因骄满,新莽建立后,王莽托以符命,贬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
而甄丰子甄寻任侍中、京兆尹,甄心为光禄勋。
甄家一门四人显贵,有“四甄”之称,成为新莽王朝炙手可热的新贵,无极甄氏也自此一跃成为中山国内的望族。
然而随着新莽覆灭,无极甄氏的好日子也彻底到头了。
你他妈一个新莽余孽,失去了官身的逆贼,凭什么在我们其他河北世家豪门面前耀武扬威?
诶,还真能!
无极甄氏在世祖光武帝辗转河北时,非常懂事地为其提供了大量的军资,因此无极甄氏虽遭清算,却仍能保持世代有人担任二千石级别的官职。
恰巧,族中世代二千石是一个家族晋升为士族的最低标准。
但无极甄氏也清楚,缺乏经学传承的家族难以长久立足士族之列,索性另辟蹊径,涉足了粮食与牲畜的贸易。
自新莽覆灭后,无极甄氏在政治上虽停滞不前,却凭借士商双核发展的家族运行模式,为家族积累了极为雄厚的财富底蕴,硬生生靠着砸钱疏通历代中山王以及其他朝中官员的关系,代代举孝廉并维持着世代二千石的士族体面。
六十亿钱,还不及无极甄氏手头现钱的零头。
崛起堪堪百年的汝南袁氏纵然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但在财富底蕴上面对士商双核发展了二百余年的无极甄氏,却是仅仅是够资格望其项背。
“富可敌国莫如是也。”
刘辩听完卢植对无极甄氏的背景调查,不免也对无极甄氏的财富底蕴感到震撼。
但也仅仅是震撼了一下而已。
再多的钱,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正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金钱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光有钱而没有权的财富,终究是只是缺乏保障的水中花和镜中月,也就是无极甄氏这二百年间保持低调,又积极配合朝廷的粮食采购,常以近乎成本的价格供应粮食,加之天子更迭频繁,否则无极甄氏这种新莽余孽早被寻个由头抄家灭族了。
“殿下若有意,甄逸此人现居臣府中,可召之一见。”
卢植对于太子的性子还是颇为熟稔的,如此空有财富没有根基的家族,太子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刘辩微微侧目瞅了卢植一眼,对于他在这件事的积极性上略微感到诧异,替甄逸求取觐见的机会,又让甄逸居住在他的府邸上,这不免会给朝中许多人释放一种政治信号。
甄逸是卢植的人!
无极甄氏背后的靠山,是当朝太子太傅、后将军卢植!
刘辩缓缓起身,伸手制止了高望为卢植添加茶汤的动作,从他手中接过茶壶,亲自为卢植斟茶,笑谓卢植道:“卢师,你这是捞了无极甄氏多少好处,才这么替他们说话?”
“孤可告诉你啊,你这是收受贿赂,少不得要去廷尉府走一趟!”刘辩看着卢植微微抽搐的嘴角,笑着将添了茶汤的茶盏捧至卢植面前,促狭笑道,“不过嘛,卢师要是愿意分孤一半,孤也不介意给卢师当个同党,届时崔廷尉恐怕也不敢问罪于卢师了,如何?”
卢植斜睨了刘辩一眼,低着头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咀嚼着茶汤里的牛肉,全然不着急地细嚼慢咽。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然而刘辩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而卢植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将这一盏茶汤也饮尽,填饱了肚子后接过高望递来的帕巾擦了擦嘴,而后还略带几分油渍的嘴里吐出两个字。
“竖子!望之不似人君也!”
言罢,卢植也不见礼,转头向着殿门处走去,丝毫不理会刘辩的挽留。
“诶,卢师别动气啊,适才相戏耳!卢师……卢师!”
偏殿内的一众太子府家臣眼见着太子连拉带扯,又是认错又是讨好的,但卢植丝毫不搭理太子,一挥袖袍径直向着尚书台的方向行去,只留下一声冷哼。
不过这种事嘛,众人都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站出来斥责卢植无礼。
人师生间感情深厚玩闹呢,你跟着瞎凑热闹,那你就要倒霉了。
至于卢植收受贿赂?
一个不作就必然到手的当朝百官之首的太傅之位,即便卢植不是那般清廉刚直的性子,也不会蠢到要去为了这点好处而葬送名望和前途,约莫是这些时日朝堂的这些重臣都在想方设法给朝廷筹钱,竟使得连卢植这样稳重之长者言谈举止间也过于急躁了。
众人的轻声议论,刘辩其实多少也听到了些许。
不过以他对这位老师的了解,他恐怕还真就是和无极甄氏搭上关系了。
以卢植的名望和前途,即便当真想要这些身外之物,也能以掩人耳目的手段来实现目的。
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让甄逸此人堂而皇之住进宅邸……太祖高皇帝有言,严禁商人及其族人为官,更不许官员经商。
尽管这些禁令在孝武皇帝时期被破坏,但后汉依旧是严格执行太祖高皇帝留下的禁令的。
这也是无极甄氏无论如何砸钱,最多也只能做到二千石级别的原因。
而若要提拔无极甄氏,势必会招致无数非议。
但你都做好事了,就不能诚恳一点说出来嘛,让孤也感动感动,非要这么窝在心里。
什么傲娇小老头!
望着卢植渐渐远去的背影,刘辩立于原地,不由冷哼一声:“会须杀此田舍翁也!”
高望在一旁默然不语,没有劝谏,更没有附和。
太子殿下要是会对太子太傅起杀心,明儿个太阳都能从北边升起了!
(3004字)
第205章 卢植:你们老刘家都这么没有边界感的吗?
暮阳如西下的熔金,缓缓没入崤山重峦叠嶂之间,将天际染成一片赭红。
皇宫中的尚书台内内,铜铃声在摇晃下叮叮作响,铃声和腹中的饥馁,卢植恍惚间惊觉已至下值时刻。
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奏疏,卢植提笔蘸墨,挥毫着将手头的最后一封奏疏批阅完,这才地搁下笔,拾起腿边放着的胡桃木锤,轻轻地敲打着僵直的脊背和酸软的大腿。
良久才扶着案几缓缓起身,正欲离去,却听见廊下拖沓的脚步声和欢笑声,卢植抬眸望去,只见尚书令刘陶与司徒刘焉把臂联袂,行至近前。
三公自带录尚书事之权,故而刘焉也是在尚书台一同处置政务的,刘焉与刘陶又同为汉室宗亲,二人交好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刘焉扭着臂膀,不作声色地挣脱开被刘陶把着的臂膀,握住卢植的手,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意,道:“子干,且去我府上小酌几杯如何?”
卢植眼帘微垂,微微摇首,婉拒了刘焉的邀请。
刘焉闻言,笑意未减,只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与刘陶对视一眼,二人也不强求,便自行离去了。
待二人那亲密无间般的联袂背影消失视线中后,卢植负手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两个老东西,在尚书台明争暗斗,还偏偏喜欢在下值后表现出一团和气的模样,不就是想掩盖争权的本质吗?
好让太子殿下和朝中百官认为,你二人争执皆为公事,并无私心。
三公是自带录尚书事之权的,而何谓“录”?
录者,总领也!
尚书台已经有一位尚书令总领尚书台事务了,但偏偏在制度上,三公、大将军和太傅皆自带录尚书事之权,还有诸多由君王特赐录尚书事之权的朝臣。
没有哪个尚书令喜欢头顶上除了君主外,同时还坐着几个拉屎的,因此刘陶对于刘焉这位年岁相近的宗亲司徒,不能说是一点也不欢迎吧,只能说希望刘焉赶紧生场大病然后因病免官。
谁让刘焉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是筹谋着来尚书台当主人的。
刘焉觉着,老夫为太子屠了汝南袁氏全族,自是太子信重的臣子,而且还是当朝唯一正常任职的三公!
你尚书令再权重,再为人尊称一声“刘令君”,也不过是区区千石官员,铜印黑绶。
而老夫乃当朝司徒,秩万石,金印紫绶,你跟老夫都不是一个级别的,难不成还想指使老夫?
刘陶虽性情宽宏豪爽,却也忍不了刘焉这种试图喧宾夺主的行为。
太尉杨赐、司徒袁隗和司空张济三人同时在尚书台录尚书事的时候,都不会如此喧宾夺主,你刘焉算什么东西?
因此两人就这么杠上了。
你挑我的刺,我说你的不是,二人在尚书台针锋相对,这些看似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话语,还偏偏说得让所有人听起来头头是道,似乎二人都是在为公事而争执罢了。
不过,卢植也摸不准这件事的底细。
焉知此二人不是故意表现出因争权而不和的模样,以此来安太子殿下之心的呢?
若是两汉君王希望尚书台只有一个头,那么又何必设置那录尚书事之权呢?
呵,铁板一块、上下一心的尚书台,也该招致太子殿下的忌惮了,这样的尚书台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过卢植也并不是太关心这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反正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不想牵扯进其中,只要别不是太耽误国事就行。
卢植与一众同僚话别,步出尚书台时,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卢植抬手遮挡刺目的夕阳,感受着来自夏日的暑气,不免有些烦躁。
太子体恤臣下,尚书台当值时自有冰鉴消暑,出了门反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上了马车,行不过一刻便抵达了后将军府。
太子时常召见卢植,故而特意赐了一座宫城边上的宅邸,但马车尚未停稳,卢植便透过随风轻飘的车帘,嗅闻到了阵阵珍馐佳肴的香气。
闻这味儿,应当是那个竖子来了。
这香味,对于寻常官员也许只是几道珍馐的香气,但对卢植这位太子府用膳的常客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胡椒炙鹿肉,茱萸牛肉汤,这般辛香的气味即便是在府门处都能嗅到,定然是太子府的庖厨手艺。
果不其然,卢植刚过府门没几步,便见一道身着赤色蟠龙纹常服的身影颇为轻佻地一路小跑而来,腰间玉组佩叮当乱响,一边跑一边喊着,全无威仪。
“卢师!孤可是等了许久,就等卢师入席用膳了。”
“上林苑新贡的鹿脊,卢师最爱的吃食!”
卢植被拽着胳膊往里走,望着熟悉的府邸和道路,心中忽生错乱之感,恍惚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家,只觉自己仿佛成了这府中的外人。
这是他的后将军府啊,怎么莫名有一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
卢植看着眼前的太子,忽然联想到了尚书台中,刘陶面对刘焉之时,莫非也是这般感觉?
你们老刘家都这么没有边界感的吗!
第206章 太子殿下是人民意志的代表
刘辩爽朗地笑着,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来者,拉扯着卢植向着正堂行去,恰巧遇上了卢植的长子卢阜与次子卢蕃。
眼见着自家父亲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卢阜与卢蕃不由得相视而笑,显然对于向来在家中满是严父之态的卢植表现出这般模样也颇为喜闻乐见。
至于面见太子之时的紧张?
太子造访卢植府邸跟回家似的,不立太子倚仗,有时带着典韦或许褚以及二十几名太子府卫士骑着马就来了。
初时卢阜和卢蕃还颇为惶恐和惊异,次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见了太子便泰然自若地俯身行礼,眉眼间也多了几分从容。
而似甄逸这等外人,却是耗费五亿钱,才求得一次觐见天颜的机会。
见到卢阜和卢蕃兄弟二人,刘辩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已然加冠的卢阜。
身着一袭淡雅儒服,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香门第的儒雅君子气质,加之那副与卢植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俨然一位“小子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