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以后不要再送书信来了,我们怕太子殿下误会!
第209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光和七年仲夏,五月二十八日,夏至
未明的天空似被泼了半砚未研开的墨,只剩下一抹残月的月亮根本遮蔽不住萦绕漫天的星光。
不过此刻的繁星光芒却是被东方的天际中隐隐约约的一线青黄细丝所遮蔽了些许。
那是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
永安宫偏殿中,烛火摇曳,此刻的刘辩身着一袭冕服,任由刘清和蔡瑗二女为他穿戴一袭格外正式的礼服,握着一卷奏疏,没忍住将这封奏疏丢了出去。
刘辩翻阅着一封封来自朝臣们的奏疏,不得不说这些文人的心眼子是真多。
他下令禁止风闻奏事弹劾皇甫嵩,结果有些朝臣还偏能另辟蹊径,将上疏弹劾改为上疏建言了!
弹劾皇甫嵩畏战不前的奏疏,调转口风改为建议皇甫嵩立刻进军,尽早平定凉州羌乱,还凉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也能减少国库开支。
否则大军长期滞留凉州,空耗钱粮,同时也会耽误农事。
“这帮腐儒,不知兵却要妄言军国大事,自称少时耕读却连农事都不知道!”
刘辩很反感朝中那一部分只会空谈的臣子,总是喜欢外行指导内行,知兵的人都没有妄加干涉,不知兵的反倒喜欢指手画脚。
而且所谓耽误农事,后汉普遍种植的主要农作物是冬小麦,三河地区的冬小麦约莫是五月初成熟的。
原本刘辩也担心百姓来不及收割粮食,还准备下令河南尹贾诩、河内太守董昭、河东太守程昱,派遣人手帮助人手不足的百姓收割。
而后田丰便提出了反对意见,并非他觉得不应该帮助百姓,而是三河地区征调的兵卒都是良家子,本就是能自备甲胄兵器甚至是战马的富户,怎会没有家仆呢?
即便是少数不算太过富裕的良家子家中,也不愿意让官府帮忙收割,小农思想的百姓始终觉得只有自己亲手收割麦子才踏实,不会缺斤少两。
说白了,信不过官府也是原因之一。
而如今已是六月了,麦子早就收割入库了。
打谷、舂米什么的就更不必担心了,况且冬小麦是一年一熟,要到九月乃至十月才能播种。
期间则是轮种些豆类为土壤增加肥力,或是土壤肥力尚可,便种些粟,六月种下恰好九月收获,也不耽误下一次的冬小麦播种。
同一片耕田里,粟的种植密度比冬小麦小了十余倍,粟的存活能力也远超冬小麦,更是耐夏季干旱的作物,打理起来也不似要横跨冬夏的冬小麦这般令人操心费力,豆类就更不必说了。
“殿下莫要乱动!”
身后的刘清和蔡瑗娇嗔一声,阻止了刘辩准备拿起另一卷奏疏的动作。
刘清赶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扶正因刘辩的动作而晃动的冕旒,蔡瑗则是重新系紧了固定冠冕的绸带。
这件礼服穿戴格外繁琐,比之寻常的太子冕服繁琐得多,而且分为好几件衣裳,每一层衣料的叠放、每一根绶带的系结,都需二女全神贯注。
但礼服只是礼服,纹绣精美,却是又厚重又闷热,就连行动都有些不便,在这仲夏五月的时节可着实是折磨人。
但谁让今日又要举行祭礼呢?
今日是夏至日,按制当前往北郊祭地,也就是祭祀地母后土,但前番他已然祭祀过这位地母,索性就将五月尚未举行的雩祭在夏至日办了。
雩祭也就是祈雨仪式,大雩则是帝王专属的祈雨祭典。
《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
大雩分“常雩”和“因旱而雩”两种。
常雩为固定的祭祀,即使没有水旱之灾,也都会在仲夏也就是农历五月进行祭祀,请求水神玄冥、沟通雨神的应龙以及山川百神保佑大汉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涟漪,玉环,你们说这当君王的,怎么有这么多祭祀要进行?”刘辩叹了口气,将这两个正在为他穿戴礼服的女人一同拥入怀中,惹来阵阵娇嗔。
蔡瑗俏脸微抬,见刘辩一脸苦涩,轻柔伸出双手抚平那蹙起眉头,选择以共情的方式宽慰,道:“六月未至,殿下已然进行了五次祭典了,妾身依稀记得季夏之时殿下还当前往城外西南祭祀黄帝?”
刘辩叹了口气。
若非他今岁之初还未班师回朝,正月祭祀神农的先农礼与前往原陵祭祀世祖光武皇帝的上陵礼由刘宏代劳,他这上半年就要进行八次祭典。
难怪阿斗会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原来光是每年至少十六次礼制祭典就足以将皇帝折磨得疲惫不堪了,更何况还说不准有临时出于政治目的或天灾而举行的各式祭典和祈禳仪典了。
比之蔡瑗,生过孩子的刘清多了几分母性光辉,颇具温柔贤淑之态,选择在治国的大道理上宽慰,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殿下辛劳,却也是为这数千万百姓而劳,百姓自当铭记殿下恩德,亦当为后世之人所称颂。”
刘辩微微颔首,但心中端的是无比苦涩。
天子者,上天之子,承接着代替凡人沟通天地的职责。
可问题是,谁倒是教教他,在现有的科技条件下怎么沟通110光年外的小熊座β北极二星(紫微星)!
穿戴好礼服,刘辩与两位太子孺子一同行至正殿,一同向同样穿着礼服的太子太傅卢植行了一礼。
卢植看着宛若璧人的太子及两位太子孺子向他行礼的模样,终是不免有些老怀大慰之感,一时都忘了礼数,直到高望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回礼。
虽说有些大不敬,但总有种老父亲看着成了家的成才又孝顺的儿子的既视感。
今年四十五岁的他,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太子于他不仅仅是寻常的弟子。
虽说他只教导了太子一年,但太子的天资聪颖,如今只是缺乏时间积累的经验作为底蕴,接受了他一脉相承的学识的太子,更是承载了他治国理念的继承者,比之亲子还亲。
刘辩没有觉察到卢植眼中那一抹温和的光芒,只是觉着时辰尚早,也没有用早膳的胃口,索性就翻阅起了奏疏。
不多时,今日负责整个祭典安全问题的光禄勋袁滂也来到了永安宫,向太子复命。
自刘辩与蔡邕长女蔡琰定亲后,他与袁滂这位本就被他格外倚重的老臣便是愈发亲近了。
尽管袁滂只比蔡邕大五岁,但袁滂却是蔡邕母亲同胞幼弟,也就是说袁滂是蔡邕的亲舅父,与刘辩有了一层姻亲关系,自然也就算是外戚势力中的一员了。
而刘辩恰好翻到袁滂的奏疏,建议太子不要被些许庸臣蛊惑着问责于皇甫嵩,而是建言太子以个人名义向皇甫嵩问询缘由,于是便向二人问询道:“左将军在凉州停滞不前十余日,卢师与公熙公皆精通兵法,可知其故?”
袁滂可不是纯粹的文人,而是与卢植一般允文允武的大才,否则也不会二度担任光禄勋一职,其早年间也是在北方担任太守与鲜卑作战过的。
而且袁滂的兵学造诣,是得到了皇甫嵩和卢植二人的认可的,这更为难得。
袁滂轻抚须髯,看向太子道:“皇甫义真所学兵法,乃是兵家四派中的兵形势一派,老夫与之同行此道,倒是略有一二猜想。”
“请公熙公为孤解惑。”
刘辩郑重地起身向袁滂俯身行了一礼,身后一众太子府府僚也都向袁滂执弟子礼。
袁滂接下来是以兵法讲解皇甫嵩用兵方略,这都是他早年用兵之时所积累的兵学经验,这都是兵法精髓。
既然有幸旁听,那行个弟子礼也不为过。
没瞅见田丰、沮授以及张、颜良、文丑等人都翘首以盼了吗?
(2631字)
第210章 得罪谁也别得罪这帮占卜的!
兵家有四派,曰兵技巧,曰兵阴阳,曰兵形势,曰兵权谋。
夫兵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利攻守之胜者也;夫兵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以为助者也;夫兵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向,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夫兵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
兵技巧最容易理解,借助充足的物质条件来增加军队的战斗力,而兵阴阳则是借助天时和地利,兵形势则是抓取时机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和高昂的士气,并通过战术或阵法获胜,而兵权谋则是融汇了前三种兵法。
刘辩眼中微微有些亮,不由问询道:“公熙公,淮阴侯行的应当便是兵权谋一道了,而既然兵权谋融汇了前三道兵法,想来应当是行兵权谋一道者最善用兵了?”
闻言,太子身后的沮授、张、颜良等人皆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兵权谋奇谋妙计频出,以正合,以奇胜,哪个热血男儿会不崇拜这样的将军呢?
但袁滂却轻轻摇头,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深邃,道:“非也,乃是兵技巧。”
外行最看不上的便是倚仗物质基础的兵技巧,最崇拜的则是兵权谋,但实际上最为历代兵家巨擘所推崇的,反而是最为浅显甚至有些粗俗的兵技巧。
我的兵数量更多,身体素质更好,吃得更好,用得更好,士气更高昂,打起仗来稳打稳扎还绝不犯错,你就是韩白卫霍捆一起,我也稳赢。
当然,这些条件的假设太过绝对,但以寡敌众终究是败多胜少。
之所以许多名将的某一场以弱胜强的战役被人称为军事上的奇迹,就是因为其不可复制性,即便是让其本人在同样条件下再执行一次也未必能取得胜果。
而恃强凌弱,除了某些过于愚笨的蠢材外,终究是胜多败少的,也更输得起。
只要己方的国力足够强大,就像大汉的太祖高皇帝那样,他可以败一场、两场、三场、四场,他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但他每一次都能重新积聚起力量,重燃斗志。
太祖高皇帝打到最后也不过只是胜了一场而已,但那一场胜利便瓦解了项羽的军队和斗志,使得太祖高皇帝成为了天下之主。
这也就是所谓的善战者无赫赫战功,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去挑选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作战,而是不断提升自己,让每一场仗都是恃强凌弱。
阐述完兵家四派的精髓,袁滂便为众人讲述起了皇甫嵩的方略,指着高望令人搬来的巨型舆图,以一柄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连接雒阳和汉阳郡冀县的红线,道:“三辅、三河良家子入凉州,长途行军正是人困马乏之时。军士初入凉州不明地利,不知天时,将士疲惫又水土不服,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
“知天时,明地利,休养生息以待气力恢复,待士气鼎盛再一击而破之,兼用兵阴阳与兵形势,某料想皇甫义真应当是如此筹备的。”
袁滂的解释非常详细,几乎是将每一个点都揉碎了摊开讲解,尤其是对皇甫嵩所率军队此刻面临的困境的描述,当即便让刘辩联想到了另一场改变了汉末形势的战争赤壁之战!
足以投鞭断流的乱世之英雄,便是因为不知江东天时(东风),不明长江地利,军队常年征战师老兵疲,北人南下又水土不服,致使军中疫疾传播,最终败于赤壁的那一场大火之中,被那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平定天下唯一的机会。
而正当永安宫中正在讨论兵学之时,洛阳城南郊的灵台之上,司徒刘焉踏着石阶匆匆而上,袍角被高台上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望见单背对自己立于高台边缘,略有些佝偻的身影仿佛与天际融为一体。
单看着这片将明未明的苍穹,将这一道日、月、星齐聚于天穹的奇景尽数览于眼中,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太史令的职责是察天时、星历,岁末发布次年年历,于祭祀、丧、娶上奏良辰吉日和时节禁忌,并负责记录祥瑞,而非主持编撰史书。
单银发在晨风中凌乱却恍若未觉,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仰头凝视苍穹,抚摸着须髯,眼眸中泛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甚至都不愿搭理身旁担任司徒的刘焉,连一寸余光都不愿意留给他,口中喃喃自语道:“残月见于日车中,繁星漫于羽林,紫微东行,耀于玄武,此……”
刘焉看着单这副模样,即便二人相交二十余载,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刘焉又一次动了给单一巴掌的念头。
若是去岁,五十一岁的小老头扇六十九岁的大老头巴掌,最多只是互殴,而且单还要背负殴打上司的罪责。
但这老货今年七十了,打他那是真犯法,哪怕他是司徒也不例外。
尽管没有掌掴单,但刘焉还是打断了他的话,道:“太史令,说些某能听得懂的话,某要回禀太子殿下的。”
这就是刘焉想掌掴单的原因,这帮玩天象的小众阴阳家士人,没几个会说人话的。
不懂人情世故就算了,还喜欢说些意犹未尽的话,而且还不告诉你下半句,任你着急得上火也不透露一星半点。
问得急了,还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单斜睨了刘焉一眼,神色间颇为不满被打断的事情,却还是决定看在二人这二十几年的友谊和太子殿下的面子上,没有狠狠嘲讽刘焉这厮的智慧。
看不懂天象你当什么太常和司徒!
刘焉略有些无奈,谁说太常和司徒分管礼法,就要识得天象的?
但饶是刘焉身为当朝司徒,三公之尊,即便二人并无二十余年的交情,刘焉也是不敢得罪这位太史令。
都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医者和庖厨,但这些观天象识吉凶的卜者也是得罪不起的。
不说乔迁、祭祀这些,丧娶的良辰吉日,哪个少得了这些卜者?
就连选片坟茔,都得恭恭敬敬地请这些卜者来,以太牢宴的规格请人吃顿饭,再送上厚礼,才会为你选一片风水宝地。
否则,得罪了人,暗戳戳地给你选片凶地你还得谢谢他!
如单这种早以识天象闻名于天下的当朝太史令,向太子殿下来一句,司徒刘焉的八字克殿下您,谁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做。
一位卜者,尤其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卜者,他未必能让你趋吉避凶,但一定能让你的命数变为“大凶”。
而且最令人恐惧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位卜者会不会巫蛊之术,他也许真不会巫蛊之术,但他绝对有办法让你相信他会巫蛊之术。
单缓缓转头,眼皮半垂,轻哼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口述道。
“太史令臣谨奏太子殿下:
光和七年五月廿八夏至寅初,臣于南郊灵台仰观天象。见残月犯于日躔,繁星布列于羽林,紫微东移,辉映玄武。此乃上帝垂象,昭示帝位东迁之兆,然北神玄武临鉴,实主神器当归储闱。羽林之垣星曜煌煌,象示明君得聚贤辅,乃天降祥瑞于汉室,譬若残月之晦转而为耀日之昌明,兆我大汉将复中兴之盛也。
臣昧死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