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郡郡守亦率兵随从,用了三个月的功夫已大致将五原郡、朔方郡以及云中郡三地匈奴溃兵清剿完毕。
董卓的战况也大致差不多,在大破须卜骨都侯六万大军后休整了五日,而后携大胜之势追击须卜骨都侯。
须卜骨都侯疑似得到王庭覆灭消息,由向西回返南匈奴王庭转而北上挺进至雁门、定襄一带,意图穿行二郡逃窜至鲜卑境内,彼时麾下也仅剩不到三万人。
定襄郡守刘玄与雁门郡守郭率兵阻拦,虽被须卜骨都侯率部数次击败,却拖延了须卜骨都侯的前进速度,最终被董卓追上并围困于定襄郡武城县外的浑河边。
麾下部众见情势危急四散奔逃,须卜骨都侯身边只有女婿伊吾等人所率不到万人残兵。
董卓的想法是,围而不打。
困兽犹斗,董卓不想让麾下的军士折损在大战胜利的前夕,故而准备等这不足万人的残兵最后的口粮消耗殆尽,乃至彼此相食之际,那就轮到汉军张开獠牙的时候了。
却不想须卜骨都侯竟准备让一直忠心追随在身旁的女婿伊吾向汉军发起决死突击,吸引汉军的注意力,而他本人则是率亲卫趁乱突围。
在草原上,女婿是不值钱的。
女婿有资格分得老丈人的家产,甚至有一定的继承权,所以部族大人们往往十分警惕自己的女婿,甚至会故意让女婿出“意外”,以至于一个女儿不知被许配过多少男子,伊吾娶的妻子已然是个四手货了。
然而伊吾却是格外忠心,又合乎须卜骨都侯心意,所以他这个第四任女婿也就一直没有出“意外”。
但须卜骨都侯有些高看伊吾的忠心了,或者说将伊吾相得与寻常的草原莽汉一般愚笨了,学过汉人文化的伊吾,选择了一刀砍翻须卜骨都侯,而后率众主动丢下兵器下马请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伊吾最低也应该能享受到“归义侯”的待遇,只不过董卓却无视了伊吾的请降,并表示“断无此疏”,旋即大军掩杀,全歼这不足万人的残兵。
令董卓啧啧称奇的是,军士们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被砍翻在地的须卜骨都侯,而这家伙被一刀劈翻,腹部又被深深扎了一刀,却依旧还有一口气。
董卓当即传唤了随军的军医为其诊治,将伤口的肉用烧得滚烫的烙铁烫死,是否会伤口感染那就看老天爷了。
也许是太祖高皇帝在天上向天帝讨了个情面,想要看到须卜骨都侯在雒阳皇宫里给太子殿下跳舞,这犬入的蛮夷竟然还真侥幸活了下来。
而后便是董卓以假节钺的权力和右将军的身份勒令各郡太守配合清剿流窜的南匈奴溃军,终于在数日前,大汉的军队将南匈奴这个部族彻底变为了历史。
余下的匈奴俘虏被驱赶至正在左冯翊修缮白渠的陈处担任苦力,至于其中有多少匈奴人饿死在了一天两顿麸糠却要日行二十里的生活之中,以及后续会有多少俘虏累死在白渠的修缮之中,谁又会在意呢?
随着并州战事的彻底结束以及凉州战事大定的战报接连刊登在《三河邸报》上,整个三辅与三河之地都陷入了无尽的狂欢之中,太子宣布将暂时放开三辅与三河宵禁三日,允许百姓在这三日内于夜间行走于街道,并出入酒肆、食肆,甚至是通宵达旦。
不过司隶校尉郭鸿还是在《三河邸报》上发表文章提醒,宵禁放开的三日之中,酒后闹事者将从重处罚。
倒也不是郭鸿一定要在普天同庆之时蹦出来煞风景,而是大汉子民实在是个好饮的民族,且不说卢植这种饮酒一石都不会感觉到半分醉意的豪饮之士,但凡稍有些条件的百姓都会在家中自制些低度数的米酿,以备逢年过节之时与亲友畅饮。
然而好饮也就必然会导致治安问题,因此执金吾、雒阳徒兵都会加大酒肆、食肆附近的巡逻频率,郭鸿也注定要因为太子的这一道命令而注定要操劳了。
但郭鸿也是能理解的,三河、三辅百姓因为并、凉二州战事而提心吊胆了半年之久,他们也需要一个宣泄心中压抑的机会,况且最有条件喝酒又最能闹腾的那批年富力强的良家子都还未归家呢,故而郭鸿面临的治安压力倒也不算太大。
而且如今郭鸿所要面临的最大的一个治安问题是,如何筹备好太子殿下受禅登基之日的治安维护计划!
是的,雒阳城南郊外以钱粮雇佣的流民们已然动工,十丈高的受禅台正在从图纸上逐渐落实在这片土地上!
第230章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永安宫中,看着即将为修建受禅台而要耗费的钱粮开支,再思及接下来这十几万大军的封赏事宜,刘辩就觉得有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一点点剜肉。
刘辩看向站在殿中央的郑玄,面露难色,恳切道:“康成公,你这是要掏空孤的府库啊,降低些规制又何妨?”
按照郑玄、服虔、荀爽等人制定的受禅礼,这座受禅台应该有二十丈的高度!
这个数字是怎么得来的呢,这就要感谢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世宗孝武皇帝刘小猪了!
《孝武本纪》云: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这犬入的祖宗为了祈求上帝赐福,而造了一座高达二十丈的柏梁台。
在修建宫殿台阁这方,面刘辩骂起这位祖宗可是毫无负担,什么脏骂什么。
反正刘辩他们这一脉的世祖光武帝出自孝景皇帝的第六子长沙定王,母系也是程姬的侍女唐姬,和他孝武皇帝毫无瓜葛,私下里骂几句也没事。
郑玄很欣慰太子殿下是位爱惜民力和国力的君王,却仍坚持己见,语气坚定道:“殿下,非壮丽无以重威仪!”
眼见苦肉计无效,属狗脸的太子当即换了一副面孔,陡然变色,起身行至郑玄面前,沉声威胁道:“一步都不能退让?”
郑玄也是个刚直的性子,这受禅登基规制越高越能表现出你这位新天子的威仪,怎么搞得他郑玄像个蛊惑君王劳民伤财的奸佞似的,当下也毫不退缩,反而向前一步,毅然咬牙道:“一步都不能退!”
老夫这个项目部长接手了受禅登基这个棘手的项目,夙兴夜寐几个月好不容易带着大家伙制定了一份近乎完美的项目计划,你上嘴皮和下嘴皮子一动就要老夫改?
计划一改,编写的那些经典也要改,各种为受禅之礼辩经的史据也都要改!
“一步不退是吧,那这天子谁爱当谁当,反正孤不当了!”
刘辩一挥衣袖转身就要走,受禅登基后无非就是太子玺绶换传国玉玺,蟒袍换龙袍,太子九旒冕换天子十二旒冕,有什么好处?
只要他想,他随时就能把传国玉玺拿来砸核桃玩儿!
至于龙袍和天子十二旒冕,他就算穿出宫也无人敢指摘一二!
这无冕之皇当得也挺自在!
郑玄闻言,顿时惊愕失语,一旁的卢植、荀爽、蔡邕、服虔等人面面相觑,懵了。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他们费心费力筹划受禅登基之事,你这个身为最大受益者的太子殿下撂挑子罢工不干了!
闹呢!
五十七岁的郑玄感觉自己有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憋得涨红,心脏也直抽抽,耳旁如同万千蚊蝇嗡嗡作响,一向最重礼法的他竟没忍住伸手,以臣指君。
刘辩突然很庆幸,至少那个昏君还活着,而且他和孝桓皇帝没有脑子一抽赐下什么屠龙的极道帝兵,否则这时候要是给郑玄根黄金锏、盘龙棒什么的,没准郑玄真敢开一波小龙团。
“别别别,康成公别气。”
但眼看着郑玄一副高血压即将发作的模样,刘辩是真怕他死在永安宫里。
天下最富盛名的“经神”若是被他气死,那不知明天会有多少太学生罢课。
刘辩扶着郑玄坐在席位上,轻拍其后背,又从高望手中接过一盏酸梅汤,赔足了笑脸,但嘴上却依旧希望郑玄退让几分:“只是这一座二十丈高的受禅台,少说也要耗费五千万钱,孤安忍为一己私欲而损耗民力?”
郑玄喝下一口酸梅汤,心头的火气略微消退了几分,但还是强硬地坚持道:“臣还是那句话,非壮丽无以重威仪!”
他都这么哄着了,给足了台阶,但郑玄却依旧毫无妥协之意,刘辩也不乐意了,怒不可遏道:“孤不与卿共议也!”
郑玄挺直身躯,与发怒的刘辩对视,梗着脖子,言辞铿锵道:“殿下既然不认为臣不肖,让臣担任太祝令。那么受禅登基之仪典,殿下怎么能不同臣下商议?何况臣所谈论的并非个人私事,事关社稷安危,臣不能不说!”
刘辩也被郑玄的话气得忍不住发笑:“你郑康成也想让孤夸你这个太祝令为‘强项令’吗(注1),还是想要孤祝你死后有大鸟吊孝(注2)?”
言罢,刘辩挥袖欲走,实在是不愿意再看见郑玄,却被郑玄一把拽住衣袖不肯松手,刘辩怒喝道:“匹夫安敢无礼耶!”
许褚眉眼微微一动,却并没有上前帮着刘辩。
眼见许褚没有动作,刘辩奋力一扯,从郑玄的手中夺回了衣袖,而后大步向着小憩的后殿而去。
恰好蔡瑗正在廊下,眼见太子怒气冲冲的模样,莲步轻移跟了上去。
回到后殿之中,刘辩忽然拔出腰间的元治剑,持剑左右踱步。
想砍人吧,又觉得这是暴君的行为,但剑都拔了,不砍点什么又说不过去,于是一剑将案角斫断,怒道:“我非杀了他不可!”
“殿下何来滔天怒火?”蔡瑗轻声询问。
刘辩侧目望去,见是蔡瑗,将剑收回鞘中,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将前因后果说与蔡瑗听后,道:“你说孤错了吗?”
“此次的封赏至少要十亿钱,再加上被打烂的凉州、并州需要重建,盖勋奏报凉州已经有大范围饥荒的前兆了,需要朝廷调拨粮食支援。”
“后续凉州和并州还要驻军进一步平定余寇,中原各郡还要修几条水渠,岁末还要发放二十多个亿的官员俸禄,今年开支少说也要一百亿钱!”
蔡瑗跪坐在太子身后,一双柔荑攀上太子的额头,轻柔地抚平紧蹙的眉头,笑道:“妾身要恭贺太子殿下,得此‘强项令’是大汉的幸事,亦是殿下的幸事。”
刘辩抓住蔡瑗的手,侧目看向蔡瑗,冰凉软腻的触感让刘辩心中的怒火降下了几分。
“罢了罢了,玉环说的对,孤不该生气。”
刘辩缓缓起身,轻哼一声,转身准备向议事的偏殿走去,想了想又丢下一句:“晚上早些沐浴,来孤的寝殿再好好开导开导孤。”
“呸,昏君。”
蔡瑗俏脸上浮现出一抹酡红,看向太子离去的背影,娇羞地垂下了螓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哪有君王前脚还在想着朝政,后脚就突然想到女色了,当真轻佻无威仪也!
注1:“强项令”也就是硬脖子,典故出自光武帝时的雒阳令董宣,强行将藏匿在湖阳公主马车上杀人犯法的家奴杀了,但面对光武帝的问罪却不肯退让,宁可要撞柱子自杀也不愿意向湖阳公主认错赔罪,自那以后便以“强项”夸赞不畏强权的官员。
注2:“大鸟吊孝”的典故是同样被夸赞为“强项”的杨震沉冤昭雪改葬潼亭后,有一只鸟落在他的坟茔上,一边悲鸣哭泣,一边俯仰致礼,寄托了老百姓对清官廉吏的一种肯定。
第231章 刘辩:唉,你们可真是害苦了孤啊!
刘辩缓步行至廊下,却并未即刻踏入议事的偏殿之中,而是驻足檐下,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殿内的动静。
事实上,刘辩内心的愤怒远没有表面那般激烈。
许多事情,心中怎么想是一回事,落到实处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田丰不是夸他“矫情镇物”吗?
若是如此轻易就能被人看出心中的想法,那他这个君也太没有城府了。
与此同时,殿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荀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着郑玄的背为他舒缓着呼吸,不由回想起方才那位奋笔疾书的史官,苦笑着道:“君王被臣子气跑,这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这段历史被记入史册,他们这些人都得留个骂名。
虽然郑玄的提议也在理,但后世的儒生谁又会去告诉后世的君王这是为了威仪,是为了更好地确立自身的正统性,他们只会说,瞧瞧这群平素里满嘴仁义道德的名儒,竟然劝说君王大兴土木,还将君王气跑了,甚至气得要撂挑子罢工,实在是目无君上,简直就是一帮奸佞。
嗯……荀爽故意说这番话,也是为了撇清和气跑太子这件事的关联。
蔡邕倒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他拍了拍老友郑玄的肩膀,道:“康成,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分,应当是劝导殿下,而不是去触怒殿下,你看如今我们怎么办?”
郑玄昂着头,并不理会二人的言语。
服虔见状,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太子登基带来的利益实在是太重要了,若是太子殿下不登基,他们古文学派是难以成为官学的,所以他们反倒是比太子殿下更急切希望他早日登基。
若换作旁人,这些古文学派的巨擘或许还能镇定自若。
哪有人不想当皇帝的?
你刘辩不想当皇帝,你当初宫变做什么?
但问题是,这位颇具高祖遗风的太子殿下的脾性还真就异于常人。
他说不想当天子了,还真有可能不当,你当轻佻无威仪是开玩笑呢?
反正太子殿下还年轻,今年不过十四岁,他们这群老东西再过二十年没准都化作一黄土了,而太子还正值壮年,活生生熬死他们都行。
马日推了推始终不发一言的卢植,朝着通往后殿的廊下示意,道:“子干,你是太子最敬重的老师,师生情谊深厚无比,不如你你去劝殿下回来?”
卢植瞥了马日一眼,微微摇头,道:“殿下有殿下的思想,他不是孩童,更不是我这个当老师的能干涉的。”
“君臣终归有别,即便是师生亦然,若是丢了分寸,进退失度,那就不体面了,早晚会失去圣心的。”
卢植说这话时,还特意瞥向了郑玄,显然也是在借此提醒这位“经神”。
郑玄作为一位儒生,在经学领域的造诣冠绝天下,即便是后世千年,也不会有几人能与郑玄这样的儒生在经学上比肩,但论为臣之道,郑玄还差得远。
不,即便是堂内的这些个人,都差得远,或者说他们还是不够了解这位太子殿下。
以他与太子殿下相处的这一年多里对他的了解,这位太子殿下难道真就会为了五千万钱的受禅台,而与向来尊重且来往密切的郑玄而翻脸吗?
即便太子与郑玄偶有分歧,也不至于恼怒至此,哪怕是为了名声也绝不至于如此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