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后见刘宏如此态度,眉间紧蹙,看着这个向来与她亲近的儿子,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之色,沉声道:“那哀家便与皇帝明言,万年如今也七岁了,哀家的侄孙董平端庄俊朗,哀家有意令董平尚公主,今日趁众人皆在,便将婚约定下,待万年及笄便履行婚约完婚。”
董太后的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方才还与刘有说有笑的刘辩骤然间变了脸色,阴沉着脸看向董平。
他不是妹控,也不会要求刘以后一定要嫁给什么德才兼备的俊杰。
只要刘的夫君只要德行不差,他就能赐下富贵和前程,是不是俊才都无所谓。
至于出身哪一家士族亦或只是寻常豪族都无妨,天下有哪一家世家豪门能有皇室尊贵?
董平是什么货色?
平素里在雒阳城横行霸道,在市集上纵马驰骋,撞伤百姓后还用马鞭肆意鞭打百姓,怪他们挡在了自己的路上简直是恶行累累的拟人生物。
巡逻的执金吾卫士、廷尉府狱卒、司隶校尉徒兵以及雒阳令吏士都曾多次将董平捉拿下狱,但因董太后侄孙的身份,每次都能轻易脱身。
倒也并非这几家不按司法办事,说到底董平不过是致人轻伤,就算是断了腿也终归没有杀人。
董重差人至伤者家中送些钱财作为赔偿,又以董太后为后盾威胁,寻常人家也不敢再追究,在威胁之下撤了诉。
而有些身份的权贵,则更加忌惮于董太后,董重说些好话多赔偿些钱财,最终也是撤了诉。
伤人之事,民不举官不究,受害者都原谅了董平,最多也就是关他个几日,还得小心伺候着董平,免得牢狱里的其他囚犯伤了他,或是让这位在牢里害了病。
也就是他宫变之后,执金吾、廷尉府、司隶校尉部、雒阳令这四家都是他的心腹执掌,而且都是些刚正不阿之人,郭图上次将撞断百姓一条腿的董平抓进廷尉府大狱,直接打断了一条腿才放出来。
自此董平才算是稍稍安宁了几分,被董重关在家里老老实实地读了大半年的书。
而刘宏在注意到刘辩的神色后,便索性不再言语了。
有这个逆子在,这婚事成不了,也省得他忤逆董太后了。
刘辩虚着眼,轻轻拍了拍刘柔嫩的小手,示意她不必担忧,猛地起身看向这位董太后,声音冰冷,道:“历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祖母擅自为孙辈定亲之理乎?”
董太后手中酒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溅出的酒水在织锦的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俨然一副要发怒的模样。
说实话,刘辩越来越无法理解董太后的心思了。
董太后想让董平尚公主,自然是注意到了他对于刘疼爱,想为河间董氏谋个未来,但她凭什么觉得董平能够尚公主?
也许董太后也想借尚公主一事缓和河间董氏与他的关系,但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要将妹妹嫁给董平?
就算他是个只讲究利益不论情感的人,但董平的身上有什么利益值得他将刘下嫁?
想缓和关系却拉不下脸面,还时不时和孤的母亲以及两位孺子闹不愉快,最后索性借着孤疼爱的妹妹的婚约做文章,尚个公主就完事了?
没履行过祖母疼爱孙儿的职责,却要孤和万年作为孙儿孝顺祖母般孝顺你?
“启禀殿下,凉州有军报至!”
就在殿内气氛愈发压抑之际,今夜在太子府中值守的太子率更令沮授手持一封烫着火漆封口的军报,一路小跑着匆匆进入章德殿中,也顾不得这座太后宫殿之中的诡异气氛呼喊着。
刘辩实在是没兴趣再与董太后虚与委蛇了,索性以军国之事不可耽误为由脱身,牵着刘的手向刘宏与何皇后请辞告退,向着殿外大步而去。
不过,临出殿门前,刘辩在经过董重和董平父子之时,脸上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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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太子矫情镇物,有庙堂之量!
刘辩出了章德殿,便遣了五十名太子府卫士即刻护送刘回了南宫的寝殿。
待卫士们列队疾行而去,他才抬手理了理玄色锦袍的褶皱,看向沮授,扬声道:“公与同孤共乘一车便好。”
言罢,刘辩也不待沮授接受或拒绝,衣袖微微扫过车辕,便登上了乘舆,沮授自然也就只能一同登车了。
刘清和蔡瑗这两位太子孺子自然是没有一同离去的,太子是有军务离席,两位太子孺子又没有合适的理由离席。
车厢内,檀香萦绕。
刘辩坐在一张软垫之上,玄色衣摆如水般铺展,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车壁。
沮授入内后,与太子相对而坐,侍奉在侧的高望见沮授额角尽是细密的汗水,微微喘着粗气,半跪着从车内鎏金水壶中倒出一杯蜜水,躬身递向沮授:“率更令请用。”
奔跑得满头大汗的沮授自然向高望投去感激的目光,接过蜜水后回以一礼,道:“多谢高常侍。”
刘辩则是默不作声地从高望手中接过了一盏温热的葛根解酒汤,轻抿一口,喉结微微滚动。
汤汁入喉,即便还未发挥葛根解酒的药性,那又辛又酸的口感便已然祛除了那分微薄的醉意,甚至还有些过于提神醒脑了。
醒了醒神,刘辩将竹简外包裹着防水的生牛皮袋摘下,用特定的器具与竹简外侧封口的火漆形状对应后,这才将这道火漆揭开。
火漆的存在是为了确认信息的保密性,其形状、规制都有严格的要求,一丝一毫都差不得,否则封口之人是要被治罪的。
高望跪坐在刘辩身侧,左手稳稳托着烛台,借助着烛火的光亮,刘辩凝目阅读着这份皇甫嵩送来的战报。
片刻后,刘辩眉眼微动,修长的手指将竹简卷合,收进袖中,薄唇微抿不曾言语,更不理会沮授投来的问询目光,只是微微转过头探向车帘外的星空。
沮授也不知太子是喜是怒,不敢言语,只得将心中的疑惑咽了下去。
直到董璜将车驾行驶至永安宫,刘辩缓缓步入那座用于办公的偏殿之中,一众今夜值守的太子府府僚纷纷起身向太子行礼,却见太子抬手虚按示意他们坐下,神色淡然地将战报随意地掷在桌案上,眸光如古井无波,全然瞧不出喜悦还是担忧。
这般神情惹得不少人都有些抓耳挠腮了,太子偏就是不说是胜是败。
若胜了,该讨论班师事宜,要留多少人在凉州驻守,以及后续的封赏之事。
若败了,那也该准备从关东各州调兵前往三辅之地,或是召并州那支大军前去支援,至少不能将三辅也丢了。
憋了一路的沮授自问也是养气功夫不差的,但面对这种“断章狗”,终归还是不免开口问询道:“殿下,凉州战事如何了?左将军的战报如何言语?”
刘辩斜倚在玉凭几上,浅饮了一口醒酒汤,淡淡道:“左将军遂已破贼。”
言罢,刘辩伸了个懒腰,踩着木屐向着自己的寝殿步行而去,将这封敞开的战报就这么放置在了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觉察的弧度。
众人不解,既然胜了太子该是喜悦,可这无喜无悲的模样究竟是胜了还是败了?
待太子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顿时围拢到桌案前,沮授急步上前一把夺过战报,一目十行浏览罢,突然仰头大笑,随即扬手将战报递给阮,令他为众人念读。
阮双手接过竹简,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左将军嵩谨启太子殿下:
臣统虎贲之师,会猎于凉州金城榆中。
时维昧旦,乘雾而袭,长水校尉刘玄德、凉州刺史朱公伟分道自北地、陇西潜师会之,绕袭南北。
三军奋击,破贼垒若摧枯。护军司马刘正礼麾下屯长河东徐公明,擒贼酋北宫伯玉于敌营,胡骑司马张益德缚逆酋边章于乱军,羽林左骑监曹子孝阵斩叛将李文侯。
是役也,斩首四万九千级,俘获三万一千余,余寇遁逸者约三、四万众,臣已率军星夜穷追。
此捷既报,用慰殿下之望,安司隶黎庶之心。伏惟殿下静候臣等捷音!
嵩再拜谨奏”
皇甫嵩胜了!
不仅胜了,还是后汉在凉州这片土地上史无前例的大胜!
后汉在凉州最大一次斩获,是段建宁元年至建宁二年的平羌之战,于安定郡的逢义山和汉阳郡的射虎谷两战共斩羌人三万八千级,除战前招降的四千人外没有俘虏,缴获牲畜四十二万余头。
但段这个杀胚的斩首可是绝不分兵卒和老弱妇孺的,连俘虏都尽数屠戮,可绝没有皇甫嵩的斩获实在。
皇甫嵩斩首四万九千级,俘获三万一千余,这些指的可都是叛军实打实的战卒!
凉州去岁统计上报的人口约莫也就是七十余万口,羌胡在名义上只占三成,但羌胡人口难以统计,有许多归附的羌胡部族都是选择贿赂当地郡县长官隐瞒人口,少交些赋税。
毕竟羌人实在是太能生了,一家十个孩子打底,这样一笔口赋和算赋几乎要耗尽这样一大家子的所有收入,若是再遇到朝廷征召羌胡的义从兵,这一家子必然是要饿死人的。
可偏偏羌人又是喜欢生一大群孩子的,不管养不养得起,而且他们总觉得能活下来的孩子一定是更加健康和强大的,最后选择恢复郡县掌管,将本该交给朝廷的赋税交到这些人的私囊里,换取人口的隐瞒和一家人的活路。
因此,实际上凉州总人口应该接近九十万了,而且羌胡人口应该能在其中占据近半,也就是四十万左右。
近五万的斩首足以让羌胡伤筋动骨了,更何况还有三万俘虏,待皇甫嵩趁胜追击之下,恐怕凉州近十年之内不会再有大的叛乱了!
但太子却不动声色平静至此?
田丰抚摸着颌下长髯,想到太子方才的神情,忍不住感慨道:“太子矫情镇物,有庙堂之量!”
矫情者,压抑情绪也。
矫情镇物即压抑情绪令人无法揣测心意,庙堂之量则是帝王的气度雅量。
沮授也附和地点了点头,虽说这般举止显得过于老成了,但太子确实是愈发具备了帝王的气量。
而此刻,寝殿内,田丰口中“有庙堂之量”的刘辩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和城府,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大笑着在殿内来回疾走,又跳着姿态丑陋的舞蹈,任谁来了都不免恍惚地以为着大半夜的太祖高皇帝复生了。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刘辩脚下的木屐屐齿断裂,重心不稳之下竟摔倒在地。
高望急忙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刘辩索性躺在地上,仍止不住大笑,在这寂静的夜里,尽情释放着心中的狂喜。
这一刻的刘辩是真的发自内心高兴,并州、凉州的接连大胜,意味着整个后汉朝最大的军事危机也暂时解除了。
那柄悬在他颈上的剑,终于被他摘下来了!
而渡过了这两场危机,他就至少有了十年安稳发展的时间。
十年,足够他做下许多大事了!
《晋书谢安传》: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晋书桓冲传》:时谢安已遣兄子玄及桓伊等诸军,桓冲谓不足以为废兴,召佐吏,对之叹曰:“谢安乃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
第229章 并凉大定,建受禅台!
光和七年八月十一日,皇甫嵩的战报登上了《三河邸报》的头版头条,朝廷这台国家机器几乎开足了马力为皇甫嵩的战果进行宣传。
同时,《三河邸报》也在次版不遗余力地宣扬太子的高瞻远瞩。
无论是拜皇甫嵩为将的识人之明,不弃凉州的先见之明,还是以皇甫嵩为“水”的君臣鱼水之情,亦或是那嘉德殿外焚毁弹劾奏疏的气量,无一不彰显着大汉帝国的太子殿下的贤明。
光和七年八月十二日,并州的战报也被送至太子的案前。
并州的战事彻底终结了!
不同于凉州战事的对峙,并州的战事几乎是一面倒地破敌和追杀。
吕布在马踏王庭后便率本部六千余骑星夜兼程奔赴五原郡,然而南匈奴右贤王已然攻破了河阴、临沃二城,斩杀五原郡守后,于二城劫掠七日,屠尽城中汉家百姓。
当吕布率军赶到的时候,匈奴人已然攻破了九原县的城门,城内守军正节节败退,但却也没有溃散,而是带着五原郡人对匈奴深入骨髓的仇恨转入城内展开了巷战,但城中依旧有来不及逃窜的百姓被杀。
事后魏续、侯成、宋宪等人回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暴戾的吕布。
吕布一马当先,骑着那匹赤如炭火发出阵阵嘶鸣的赤菟马手持马槊冲向匈奴军的后方,身后越骑军司马成廉、魏越连忙各领一千越骑紧随其后,左右突进。
吕布陷阵,成廉夺旗,魏越斩将。
心系家乡的吕布带着八百三河骑士愣是凿穿了匈奴军的军阵进入了九原县城内,即便此刻的匈奴军军阵已然较为散乱,但也依旧令人瞠目结舌。
而紧随其后的成廉和魏越见吕布已然突入城中,则是选择直突策马立于大纛下的右贤王。
成廉夺右贤王大纛,魏越斩右贤王首级,率余下四千骑杀来的赵云、张辽、宋宪、侯成、魏续等人则是趁势掩杀,击破右贤王大军。
但终归是长途奔袭而来,即便是有着一人三马的顶级配置,但即便是异常矫健的赤菟也略显疲态,军士更是疲惫不堪,因此吕布麾下骑军在击破匈奴军后略作掩杀便撤入九原县休整。
于九原县休整五日后,在匆匆而至新任度辽将军贾琮的配合下剿杀匈奴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