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一体,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更何况董太后曾经在宫苑里偶遇闲逛的二女,竟毫不顾及身份和体面出言辱骂。
董太后将刘清说成是不守妇道的荡妇,将蔡瑗骂作克死爹娘后没人要的老女人。
饶是刘清和蔡瑗自认是小辈,不该与长辈争执,却也险些没忍住要对这位董太后破口大骂。
不过二女很懂事地没有向太子诉苦,反而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憋着一肚子委屈不肯说。
但宫里如今哪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刘辩的耳目呢,张让、赵忠和高望三人分别把控着北宫和南宫,其他殿宇也有诸如吕强等中常侍把持,自然早早有人将这件事上报。
尽管明知刘清和蔡瑗隐瞒不报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刘辩还是在心中默默地给董太后记上了一笔。
若只是这些小事,大不了平日里避着点这位老人家也就罢了。
可这位董太后似乎根本没有认清形势,依旧让她在各地担任郡县长官的亲眷贪腐,甚至还打算继续卖官鬻爵。
为了不落外界口实,当初刘辩是没有处置董太后的亲眷的,但他似乎太过宽仁了。
北宫,章德殿中
太后的寿辰自然是要在太后的宫中庆贺的,而今日有资格参与宴席的,除了还未曾到的刘辩,便是已经入席的刘宏、何皇后、七岁的万年公主刘以及董太后的三位亲眷。
董太后与刘宏、何皇后三人坐在主位上,董太后枯瘦的手指叩着青玉扶手,看向右侧下首处的空着的太子席位,再想起那曾经在她面前百般讨好骗取她信任的那张脸,眼角皱纹因冷笑更深,冷哼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子竟然还未至,莫非是不愿意孝顺我这个老婆子不成?”
与董太后隔着个刘宏的何皇后闻言,当场就想起了与这个死老太婆骂战的那些年,反驳道:“太子每日为国事操劳,自然不比太后清闲,国家战乱频仍,还有心思大摆寿宴。”
何皇后一上来就几乎是火力全开,本就看不惯这个老太婆,而这个老太婆竟然还敢辱骂她的儿子?
不愿意孝顺祖母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在辱骂太子不孝吗?
若是传扬了出去那还得了?
死老太婆!
面对熟悉的婆媳之战,夹在中间的刘宏苦笑着低下了头,从果盘里捏起一颗红色的鲜枣,咔吱咔吱地嚼着,全然不想搭理正在争吵的这对婆媳。
刘宏都不愿意掺和进去,殿内的其余人也都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就连七岁的刘也是低着头,小口地吃着糕点垫了垫肚子。
“哀家过寿又如何?这般寒酸的宴席也配称作寿宴?”
谈及寿宴,董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回想起去年她的寿宴,百官祝贺,各地诸侯王及郡守都要送上祝福与贺礼,怎地今年就这样一副冷清样?
“前些时日地方郡守献礼,竟被太子以贪腐之名治罪下狱,分明是欺我年老!还有那封……”
说到此处,董太后剧烈咳嗽,枯手撑着桌沿才稳住身形。
前些时日有郡守送来寿辰贺礼,不仅反被太子驳斥,还以贪腐为由将那人下狱,莫非是欺她这个老婆子无知吗?
什么罪名,还不就是他这个太子的一句话?
故中常侍、永乐太仆封,甚至被检举与太平道勾结图谋造反,简直是荒唐!
封忠不忠诚,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今岁太子的寿诞,也不过是本宫与皇帝陪着用了顿晚膳,太后的寿诞又要何等规制?”何皇后那双狭长的凤眸微眯,藕臂轻抬,涂染成赤色的指甲虚指向冷着脸的董太后,毫不客气道,“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太子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天下称颂,难道太后却要为了一己私欲而劳民伤财,就如此为不顾国家和百姓的存亡吗?你就不怕下去了无颜见列祖列宗吗?”
近些时日,何皇后在刘清和蔡瑗这两位儿媳妇的陪伴下,除了游园、刺绣外,也读了些不少书,颇有些顿觉天地宽的感觉。
读了不少书的何皇后突然觉着,自己从前的那些宫斗手段实在是太过粗糙了,和董太后争吵时的话语也太过浅薄,还落了个不孝的口实。
如今读了书,本宫虽然骂你,但骂得有理有据,就算说本宫不孝,却也得夸本宫骂得对!
董太后看着这张令她格外厌恶的脸,看着何皇后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行为,心中不免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何皇后将孝顺列祖列宗和保护汉室江山捆绑,以至于董太后发现自己似乎无法骂这个她不孝。
这贱人何时有了这等见识,怎么说起话来和那帮文臣儒生一样头头是道的?
就在殿内的争吵暂时熄了火,便听见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声,董太后猛地攥紧裙角,顿时有些惊惶。
为何会有甲士?
这个贱人生的儿子莫非要对她下手不成?
“太子殿下到!”
呼声未落,刘辩已然携刘清与蔡瑗二女进入了殿内。
而那阵阵甲胄碰撞声,则是许褚带着一众太子府卫士按剑伫立殿内四周,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章德殿内的空气也仿佛瞬间凝固。
PS:历史上的董太后确实是没有什么脑子的,刘辩登基,何进掌权,还公然让侄子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对着干,想以太皇太后身份与何太后争权,纯粹看不清形势的人。
第227章 你什么档次,也想尚公主?(4K)
殿内甲士肃立,刘宏与何皇后对此情形却是早已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继续饮酒闲聊。
刘辩对于自身的安全问题格外看重,除了何皇后的西宫外,去任何一座宫殿的第一件事,就是令太子府卫士全面接管这座宫殿的戍卫,绝不给心怀歹意之人半点机会。
但董太后自宫变后,便从南宫的嘉德殿被迫迁居至了北宫的章德殿居住,就连与刘宏见面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自刘协死后也还是第一次与刘辩相见,自然是对刘辩如今的行事作风与习惯一概不知的。
人一旦对某个人产生厌恶之情,那这个人无论做些什么,都只会被抱以最大的恶意进行揣度,董太后亦是如此。
见刘辩甫一入殿便安排甲士戒备,她下意识便觉得这是她的好孙儿给她的下马威,厌恶之情在心底翻涌,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思绪不由想起孝顺体贴的刘协,董太后心中心中恨意与悲戚交织,久久难以平息。
“父皇,母后,今日公务繁杂,故而延误了些时辰。”
刘辩自然是不在意董太后心思的,当初他真正下定决心宫变,这位老人家对他们母子的态度可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因素。
也许刘协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心怀仁德,又顾念着孝悌之义,不忍对他们母子痛下杀手,但董太后这个老物呢?
在与刘清、蔡瑗一同向着刘宏与何皇后行礼后,刘辩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家妹妹的身上,仿佛根本没看见董太后似的。
礼制有云:公主未笄,衣纯青。
七岁的刘身着一袭素青色丝绸长裙,发丝在耳际上方精心梳成两对圆髻,以茜色丝带缠绕固定,额前留着整齐的碎发。
而那白皙的雪颈间,则是戴着刘辩送给她的司南玉佩。
玉有辟邪压胜之效,汉人遂仿司南之形,琢成玉佩令孩童随身佩之,以辟邪压胜。
别说是皇室公主,就算是寻常豪族家中子嗣都会有这样一块司南玉佩,但偏偏自幼丧母的刘却没有。
在宫里,没了娘又不得父皇宠爱的孩子难免会被冷落,从小体会不到母爱却也感受不到父爱。
不过即便不受宠,却没有人敢欺负刘,只是宫中的生活略显孤寂。
什么因为公主不受宠没娘疼,就有宦官和宫女欺负甚至克扣饮食和月钱,这在大汉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区区家奴也敢欺主?
主人再落魄,也不是家奴可以欺凌的,谁也不能保证天子会不会突然关注到刘这个唯一的女儿。
当然,最大的危险是来自于其他内侍、宫女。
一旦有人向天子告发此等恶行,那就万事皆休,全族都得跟着陪葬。
不过尽管没有父母之爱,但刘辩却承担起了作为长兄的职责,对刘这个唯一的妹妹疼爱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刘也很懂事,所求多为玩物、吃食、书籍,近来倒是会讨要些女孩子家的漂亮衣裙,除此之外并不会索取什么贵重之物。
“皇兄~~~”
刘与刘辩目光相接,朱唇轻启,脆生生地呼唤着,那软糯清甜的嗓音,令刘辩心头一暖,心中满是宠溺。
刘辩在右侧下首与刘相邻而坐,刘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伸手按住头顶。
指腹轻柔地拂过她柔软的发髻,刘辩的动作放得极缓,似乎是怕勾到发梢弄疼了她,温言笑道:“万年乖,兄长这里今日刚到了百余盒瓦酥,是越骑校尉吕奉先从家乡九原郡送来的零嘴,明日兄长差阿望给你送去。”
“谢谢皇兄~”
刘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对于刘辩的抚摸格外享受,就像只大号的狸奴似的,可爱至极。
刘清与蔡瑗也与刘欢笑着,聊起了些女孩子家的话题,何皇后也不免与刘宏娇笑着看着这样一副兄妹和谐的场景。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位乖巧懂事的小公主,尤其是当这位小公主几乎被太子视为掌上明珠般呵护疼爱。
然而,这温馨的一幕落在董太后的眼中,却是令她心中怒火中烧。
在她看来,太子入殿后令甲士立于四周,又只拜见天子皇后,还和刘这个公主嬉笑玩闹,却对她这个太后视而不见,这不是对她的挑衅是什么?
果然贱人生下的孩子也是贱人,卑贱的血脉即便是夹杂着刘氏的皇族血脉也依旧难改卑贱本性,竟无礼至此!
但董太后终究还是强压怒火,勉强维持着太后的威严,接受众人贺寿,并饮下贺酒。
酒水入腹,想到自身一把年纪却依旧身体康健,董太后心中还是欢喜的。
当然,如果何氏这个贱人祝贺她长命百岁的语调不是那么阴阳怪气,而刘辩这个小贱人若是不杵在那里不发一言,她应该会更欢喜些。
酒过三巡,董太后已有几分醉意,面颊微红地歪斜着身子倚在玉凭几上,浑浊的眼珠在和刘辩有说有笑的刘与另一位年轻人之间来回打转。
那是她的侄孙董平,年十三,相貌也算端庄,明年准备正式进入太学学习。
董太后目光微动,轻轻拍了拍正在与何皇后闲聊的刘宏,见刘宏侧过头来,突然开口道:“皇帝,万年的母亲病逝多年了,她在宫中孤苦无依,哀家在宫里也倍感孤寂,不如将万年接到章德殿里由哀家抚养如何?”
刘宏眉头微微蹙起,董太后这话太不得体了。
您老在外人面前说在宫里倍感孤寂是几个意思?
朕的崇德殿和您的章德殿也就一墙之隔,每次来探望您都被您拒见,这时候倒是说起倍感孤寂了?
怎么,这是怪朕不孝吗?
至于孤苦无依?
父死则为孤,朕还没死呢,如何无依?
至于苦就更谈不上了,那个逆子虽然弑杀亲弟,但对刘的宠溺绝不是作伪,爱屋及乌之下,何皇后对于刘的态度也在渐渐改观,至少不再是从前那般如陌生人的姿态了,甚至还偶有亲近之举。
刘宏没有接董太后的话茬,更没有直接反驳董太后,而是委婉回应道:“朕倒是觉得如今万年过得挺不错的。”
以他对这位母亲的认知,她绝不是因孤寂而突然想要再抚养个孙女的人。
眼见刘宏并未应允,董太后心中略有些诧异,旋即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言语之中略微有些微妙,轻声道:“哀家的侄孙董平时常入宫陪伴哀家这个老婆子,但终归还是冷清了些,皇帝可能明白哀家的意思?”
刘宏心中一怔,眉头紧蹙,目光偏转落在了董平的身上,但那目光中显然并无几分善意,而是带着审视和不满。
虽说河间董氏是他的母族,但这些个都是些什么扶不起的玩意,他还是有数的。
董平的亲祖父,也就是董太后的兄长董宠,配合着董太后在外面大肆卖官鬻爵,这也就罢了,钱入了他们母子谁的口袋还不都是一回事?
但董平却为了让官职空缺出来,竟然直接借董太后旨意将不少刚买官不久的官员罢免。
这不是破坏市场吗!
竭泽而渔的事情你也敢干?
这不是砸了朕的招牌,毁坏朕的信誉吗?
刘宏震怒之下,将这个破坏了他卖官鬻爵信誉的家伙,以假传太后旨意的罪名下狱处死,即便董太后屡屡求情也依旧不予以宽恕。
而董重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否则若是董重可用,他当初为何要重用何进这头蠢猪?
董宠、董重皆是如此蠢材,董平又能成器得到哪里去?
他已经对不起万年,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了,怎么还能将她推向火坑,嫁给这样一户人家?
刘宏漠然回应道:“朕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