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鸭、鱼共生的水田系统,虽然对于杀灭蝗虫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杀灭螟虫以及其他害虫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也能作为种植水田的百姓家中的一项额外收入。
随后刘辩更是将雒阳东面,五年前由刘宏修建的东苑里那座鱼梁台以及位于偃师县皇家林苑的鸿池中的鱼,全部令人捕捞分发给三辅地区拥有水田的普通百姓,各皇家林苑之中的野鸡、野鸭等禽类也以极低的价格售卖给百姓。
做完这一切,刘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小农社会终究是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致命弱点,剩下的就只能交给那冥冥之中难以捉摸的“天意”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多感慨片刻,一份来自冀州刺史张延的紧急奏疏就送到了乐成殿内,这竟是一封请罪奏疏。
刘辩刚开始还有些纳闷,请罪奏疏?
莫非是内附的乌桓人作乱,侵入了冀州北部劫掠?
刘辩展开奏疏,目光迅速扫过字句,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着奏疏的手指也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未待看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头顶,猛地将奏疏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废物!”
刘辩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天子的震怒自然是会让人感到惶恐的,一众侍中寺的官员们即便多是天子的潜邸旧臣,却也纷纷低着头处置手中的事务,生怕触了天子的霉头,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盛怒的天子。
天子虽然偶尔也会发脾气,但如此雷霆之怒实属罕见。
上一次这般震怒,似乎还是并州南匈奴、凉州羌胡连同泰山郡张举、张纯几乎同时造反之时。
而像今日这般当众辱骂臣子为“废物”,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只不过无人敢上前问询,天子威严日甚,暴怒之时谁敢轻易上前?
侍中寺的四位侍中里,与天子最为和睦的贾诩如今还没回到雒阳呢。
原本贾诩配合郭胜在三河之地的皇家林苑丈量土地巡视得差不多了,已经准备返程回到雒阳,但随着天子下诏将偃师县的鸿池以及雒阳东苑的鱼梁台中的鱼全部分发给三辅闹螟灾的百姓,贾诩也就又被派了出去,顺便作为天子使者巡视三辅地区的真实受灾情况。
程昱则是在幽州巡视边防,并且正在筹备挑拨鲜卑中部、东部和西部几名部族大人之间的矛盾。
董昭前些时日也被天子派去巡视荆州,钟繇则是被派去巡视扬州。
作为天子的侍中,自然是为天子出谋划策,而刘辩也可以用这些侍中作为他的耳目。
绣衣使者只能提供部分情报,对于许多政治问题终归是眼界不足,还得是这些侍中才能有这份眼光。
最终,还是侍中寺的一众官员中最为年长的许靖默默上前,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奏疏,但并没有主动阅读这份奏疏的内容,而是向天子直截了当地问询道:“国家何来此滔天怒火,臣愿为国家分忧。”
“文休。”刘辩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翻涌的心绪,道,“你代朕将这份奏疏的内容念出来吧。”
许靖颔首,目光落在手中的奏疏内容上,还不待开口,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山贼……竟如此猖獗!
黑山贼是朝廷官方的蔑称,是当初黄巾军那支遁入太行山的黑山军余孽。
黑山军的高光时刻,应该就是围攻驻守邯郸城的关羽了。
然后就被关羽蔑称为插标卖首之徒,被关羽斩了,顺便还砍了个叫张白骑的,将张白骑的那匹浑身尽是白毛全无一缕杂色的白马还被献给了彼时还是太子的刘辩。
不过很可惜,黑山军二当家褚飞燕带着八千残部和数万老弱妇孺遁入太行山山脉,由于彼时大雪封山,强行追击进入山林自然是可以的,却会造成严重的损失,得不偿失,因此刘辩也没有令军士追击。
褚飞燕由于其二当家的身份,又是张牛角的结拜兄弟,在发誓会为张牛角报仇后,继承张牛角的“张”姓,更名为张燕,统领黑山军残部。
其实彼时许多人都并不是很想继续再与汉军交战了,尤其是在黄巾之乱被朝廷平定之后,但奈何他们的家属都在山中。
张燕身边聚集着一众发誓要为张牛角报仇的旧部,还有一群激进反朝廷的部众,不愿意与继续反叛朝廷的部众担心祸及家人,而且带着家人也很难隐蔽地逃出太行山山脉,加之张燕这个头领不遗余力宣传朝廷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叛贼的言论,最终众人也都还是选择了留在张燕身边效力。
而张燕还不满足于此,由于太行山脉的隐蔽性,这一年多来带兵四处劫掠,反而打出了名声,不断有小股黄巾余孽和山匪选择投靠张燕。
借助着太行山脉绵延千里,又极其适合隐蔽的特性,算上老弱妇孺竟然一步步发展到了近百万人,皆以张燕为首领,号称“黑山军”,这是令朝廷没有想到的。
刘辩彼时面对的是凉州羌乱、南匈奴叛乱以及张举叛乱,哪有精力去在意黑山军的劫掠,更不可能有军力部署在冀州。
饶是如此,刘辩还是提防着黑山贼,曾下令接替回朝的卢植担任冀州刺史的张延,必须小心提防黑山贼。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黑山贼是怎么在张延这位冀州刺史的眼皮底子下发展到那号称百万人的规模?
就凭太行山脉里的那些烂地,怎么可能足以养活近百万人?
能养活二十万人都不可能!
那么必然有商贾冒着杀头的风险给山上贩卖运送过粮食甚至是铁矿,被劫掠后却没有上报官府的商贾都应该被列入怀疑目标,由当地的绣衣使者配合不难查出问题。
虽然各州郡长官无权调动各地的绣衣使者,但绣衣使者在各州治都有设立府衙,州郡长官是可以向其求助的。
面对送上门来的功劳,绣衣使者不会拒绝,光是断了商贾的运送,就够黑山贼喝一壶了,结果张延这头蠢猪硬是没有做任何事情。
而如今黑山贼的活动范围,甚至顺着太行山脉都蔓延到了河内郡与河东郡境内了,虽然并不严重也只是小股百余人的匪患,而且在正旦年节之时恰好劫掠到了集体返乡的三河良家子以及中军军士们头上。
这些人本就是被集中赏赐土地的,不少军中同袍都是同村、同亭的,出点动静自然是相互帮衬。
结果一瞧,百余人的山匪劫掠?
送上门的功绩哪有不要的道理,酒都不喝了,一群人提着刀就杀了上去。
虽然甲胄不允许带回家,但中军的制式兵器却不是山匪手中的破铜烂铁能相比的,愣是砍了百来颗黑山贼的脑袋,每人都在过年的时候领了些额外的赏赐。
不过这个问题也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河东太守刘岱与河内太守刘繇兄弟被天子口头申斥。
尽管是无妄之灾,但兄弟俩对天子的申斥也能理解。
黑山贼都发展到眼皮子底下了,难不成要等他们发展到雒阳帝都所在的河南尹才重视吗?
因此三河地区展开了一场规模庞大的剿匪行动,中军各将校分批次参与,作为麾下军队的实战演练,三河之地几乎不再有匪患,所有山寨也被一把火烧了。
而冀州刺史张延干了什么?
随着许靖念出奏疏中的内容,众人也都理解了天子盛怒的缘由。
冀州的魏郡、常山郡、赵国、钜鹿郡和中山国全部遭受到了黑山贼的袭击,十余座县城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攻破,并且劫掠了无数财货和男丁、妇女,然后大摇大摆地退回了太行山。
冀州刺史张延率郡国兵追击,钜鹿郡守郭典是知兵之人,在黄巾之乱中守着钜鹿郡不失,还时常出城袭扰,让黄巾军头疼不已,他力谏张延不要轻易率兵追入太行山之中。
中山国相刘表、博陵郡守王朗、清河郡守周崇以及魏郡郡守张则四人一同劝谏,但张延急着立功来免于责罚,又瞧不起由落败的黄巾军聚集而成的黑山贼,认为即便是张角麾下的精锐也敌不过朝廷大军,更何况是些溃军落草为寇呢!
因此张延并未接纳这五人的劝谏,下令率军追击进入太行山山林之中。
王朗和刘表简直要被张延的行为气笑了,天子当初亲征河北,率领的是北军五校,麾下是一众在如今名号响彻天下的名将,击破这些黄巾贼自然是手到擒来,你张延手中的只是郡国兵,凭什么小觑别人?
更何况是追击进入完全不熟悉的太行山脉!
尽管郡国兵行进之时极其警惕,但对于熟悉太行山山林地形的黑山贼而言,这种警惕实在是没有太多用处。
这边射几箭,那边突袭一阵,晚上再夜袭一番,接连的游击战让张延麾下的郡国兵格外疲惫。
好不容易斥候禀报发觉了黑山贼的主力,张延顿时兴奋不已,再一次不顾众人的劝谏追击,遭遇了张燕的伏击。
幸得魏郡太守张则的拼死救援,众人率部突围,但发冀州五郡郡国兵合计万人,最终逃出太行山的郡国兵还不足四千。
折损超过了六成,看着这封奏疏,刘辩简直想砍了张延这个蠢货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都是什么。
亏他张延还是留侯张良的后人,哪有半分留侯的智慧!
若当只是被劫掠,刘辩虽然愤怒也就怒了,还是会给张延将功补过的机会。
黑山贼摆明了就是打游击,一如当年的彭越,劫掠县城,即便是攻破了城池也不会入城驻扎,只会劫掠一番就撤退,等汉军的支援赶到时他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刘辩不是不理解对付黑山贼的难处。
以往黑山贼顶多是抢些女子,从不会劫掠大量男丁,更不会给郡国兵追上的机会,这摆明了就是诱敌之策,张延还一头扎进张燕的伏击圈。
不过刘辩再是愤怒,处置必须还是要依据朝廷的法度。
无论张延的罪行是否当斩,但张延无能,丧师辱国,这冀州刺史肯定是要换人了的。
而既然张延对付不了黑山贼,那朕就给张燕换个能打的狠人来当这冀州刺史!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凝目看向高望,道:“阿望,去召左将军董仲颖来,将朕的原话告诉他,他渴求的战功和食邑来了,若是接不住休怪朕将他现有的食邑也夺了!”
(52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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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补更回来,今天先加个1200字的小更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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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汉兴十二剑!
刘辩最终还是没有只召见董卓一人,毕竟黑山贼此役之后威胁陡增,已经成为了朝廷必须尽快根除的大患。
随即又派吕强、赵等黄门冗从,召太傅卢植、司徒刘焉、司空崔烈、尚书令刘陶、尚书仆射羊续、后将军皇甫嵩、左将军董卓,以及中军各校尉及以上将校,齐聚乐成殿议事。
“拜见国家。”
一众重臣鱼贯而入,依序落座于乐成殿内。
来时的路上,冀州刺史张延的荒唐败绩早已通过一众黄门冗从口中得知。
毕竟不是正式朝会,只是天子召集一干重臣私下议事,也没有讲究太多的次序问题。
因此司徒刘焉按捺不住,率先对张延发难,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道:“朝廷才安生几日?先是雹灾,后是螟患,天灾避无可避也就罢了!可这人祸……张延此人,实乃无能至极!”
这回倒不是刘焉刻意找存在感,而是实实在在对张延深感不满。
六年前,他本人就曾担任冀州刺史!
上一任冀州刺史是卢植,再上一任是如今的玄菟郡守公孙度,而再上一任就是他!
虽说那时的州刺史仅秩六百石,职权以监察为主,只有少许政权,手中也无兵权,但刘焉正是凭借在冀州的政绩才得以累迁南阳郡守、宗正卿,直至太常卿和如今的司徒之位。
上了年纪的人,终归是有些念旧的。
冀州这片土地,浸染着他当年的心血,目睹继任者如此荒唐无能,胸中憋闷,甚至直呼张延姓名而非表字,鄙夷羞辱之意毫不掩饰。
然而殿中尚有比刘焉更愤怒的,崔烈这位司空的愤怒比起刘焉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烈面色铁青,眼中寒光慑人,声音都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怒道:“司徒公所言极是!此人丧师辱国,依律当斩!”
崔烈是冀州人,他的故乡博陵郡亦遭黑山贼寇劫掠!
更令他痛心的是,其幼子崔钧崔州平,现任冀州刺史府簿曹从事。
崔烈本想请王朗卖个面子,为崔钧举孝廉出仕。
但崔钧却认为自己应该先积累实务经验,崔烈认同了崔钧的想法。
毕竟嫡长子崔均如今深陷不知何时就会谋反的陈王刘宠手中,尽管天子安排了几位武艺高强的绣衣直指保护,但谁也说不好崔均能不能活着出来,崔烈已经做好了嫡长子殉国蒙难的心理准备了。
若崔均当真不幸殉国,崔钧便是他唯一的独子了。
他只求幼子安稳,不求显达,故将其安排在冀州刺史府任簿曹从事,主管钱粮簿册。
岂料此番征讨黑山贼,崔钧负责为张延督运粮草,竟遭黑山贼突袭,身中两刀一箭!
若非崔烈安排的护卫拼死相救,崔钧早已殒命。
但即便如此,崔钧身边的族人书信中也表示,箭和刀口虽然并未涂毒,但崔钧仍然昏迷未醒,尚未脱离危险。
受刀兵之伤后的昏厥,崔烈自然明白那是为何昏迷。
但他并无什么良方,廷尉府大狱平日里受刑的囚犯有多少人死于伤口感染,而大汉的边郡每年又有多少人死于伤口感染,这死亡率有多高崔烈是再清楚不过了。
换言之,他这位河北名士之首、当朝三公之一的司空,可能会因张延的愚蠢而断子绝孙!
于博陵崔氏这般源远流长的世家而言,让人断子绝孙,乃是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