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明鉴,不过此物非止宜于水田,只是格外适宜水田。”柴玉指向犁与犁壁,道,“大司农请看,犁尖锐,易于入土,此曲面犁壁,能有效翻起土垡,并向右翻转,形成深沟垄台,极利水田排水及谷物根系生长。而且此犁评与犁建,还可调节深浅,选择深耕和浅耕。”
曹嵩目光专注,凝视曲辕犁,眉头微蹙,眼中渐露凝重,道:“依你所言,除水田外,那狭窄弯曲之梯田,亦可施用?”
柴玉应道:“然!臣已携此物与尚方诸工匠实地试耕,确皆可用。其便利,除深耕浅耕可调外,便在于曲辕犁自身之轻便与转向灵活,而其本身的轻便,也使得造价约莫只有直辕犁的六成左右。”
听到造价低廉,曹嵩微蹙的眉头方才稍稍舒展。
他担忧的便是器物虽好,却因价昂难以推广。
只是提升耕作效率固然好,然受益之人,仍是官田及家有耕牛之富户。
“大司农,臣处尚有‘踏犁’,无需畜力,较过往的耒耜更为轻省,若不计气力消耗,其效约有曲辕犁之半。”柴玉的话语忽然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冷哼了一声道,“另有置于河中取水之‘龙骨车’,此物原为尚方工匠所创,却被那毕岚用于洒扫道路,此物本可用于百姓在河中取水灌溉田地。臣依国家点拨略加改进,制出‘筒车’,可借湍流之力自行转动汲水,无需人畜之力。”
“如此,水流平缓可用‘龙骨车’,水流湍急处可用‘筒车’,至于高度可根据水深而更改尺寸。”
柴玉令工匠将一件件新制农具及未被用于正道的旧器抬入殿中,一一详述其用途、特点及适用地形,滔滔不绝近一个时辰,却毫无倦色,言语间满是对天子奇思妙想的由衷钦佩,曹嵩也听得极为专注,喜色溢于言表。
刘辩对此倒无甚浓厚兴趣,只在一旁静心批阅奏疏。终归不是什么专业人员,所能提出的新型农具,不过后世史册所载的几件出名些的农具而已。
待柴玉终于讲述完,他与曹嵩这才恍然发觉被他们冷落了许久的天子,面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尴尬。
“无妨。”刘辩对此不以为意,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道,“农者,国之本也,朕甚喜见汝等心系农桑之态。”
“巨高公,朕欲在荆州、扬州、交州开垦荒地。此间农具多宜南方水网之地,这件事还是要劳烦巨高公费心统筹安排。”
后汉对于江南的开发尚可,但仅限于荆州以北地区。
荆州以南地区的开发度很低,扬州这一块更是几乎遍地是未开垦的荒地。
历来说后汉时期的江东是刀耕火种,但实际上这种刀耕火种与科技不发达的刀耕火种是两回事。
这刀耕火种,实际上是在开荒。
初期的江东,只能依靠火焰烧掉纷乱的草木,并以草木灰为肥。
不过江东的土地利用率的确很低,进步空间很大。
他准备委派些知兵却不会滥用武力的朝臣,去荆州、扬州和交州担任刺史,清剿山越充实人口田地,并大量开垦荒地增加国家的耕地面积。
刘备便是他准备培养的荆州刺史人选。
当然,这一切的缘由,归根到底还是人口不够充裕。
若是如历史上那等汉末乱世,中原士人南渡江东、江南,为了填饱肚子谁还会不去大量开垦土地呢?
迁徙人口,这件事是他必须安排的,不过他也会给予配套的扶持政策,赠送耕牛,免费发放铁制和先进农具,视开垦荒地面积给予钱粮赏赐乃至爵位赏赐,免赋税数年。
只是这件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筹备好的,具体细节还需要尚书台、侍中寺以及三公九卿一同商讨。
不过迁徙的人中,不能只有百姓,许多颇有家资的世家豪门也能趁势迁走。
刘辩私下里对迁徙世家豪门进入荆南、扬州以及交州的计划,取名为“衣冠南渡”计划。
都是被逼迫着前往南方,被大汉天子逼着南渡和被胡人手握刀兵逼着南渡,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不南渡的世家豪门,都得死!
哦不对,好像胡人还是愿意接纳部分世家豪门的跪舔的。
不过无所谓,无论是物理上解决了不愿意“衣冠南渡”的世家豪门,还是世家豪门纷纷主动“衣冠南渡”,都能暂时解决土地问题。
“此乃臣职分所在,何谈劳烦。”
曹嵩虽被天子被天子加了担子,却也没有怨言。
于他而言,能见大汉垦田日增,赋税日丰,便是最大乐事。
诚如天子所言,农为国之本。
若在他治下,大汉农事兴盛,那么他必能青史留名。
届时,敢有诟病他为阉宦之后者乎?
三公之位,旁人坐得,他曹巨高偏坐不得?
刘辩忽又想起召见曹嵩的另一件事没谈,微一摇头,笑道:“尚有一事,关乎曹氏,朕需征询巨高公之意。”
侍立一旁的高望会意,轻轻拽了拽尚沉浸在农具之中站在原地的柴玉,示意其先行告退。
曹嵩闻言一怔,听天子语气,这似乎是一件大事,但天子的态度却很宽和,料想并非什么坏事,不然也不会给他临时加担子。
待刘辩表示了对曹操未来“封无可封”的担忧后,曹嵩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怪异之感。
他素来知天子器重曹操,却未料到竟重视至此,简直比他这个父亲对曹操的期望还高,甚至忧及来日功高到封无可封的地步?
天子似乎是也太过看重曹操了!
上一个被天子担忧封无可封的,似乎便是如今的百官之首,太傅卢植!
这俨然是将曹操视作如太傅卢植般宰辅之才来栽培!
当然,天子能如此坦率直言此等顾虑,也着实是让曹嵩这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深切感受到天家对曹氏的信重。
至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曹嵩也觉着颇为棘手。
爵位不传长子,难道传于次子?
于礼法不合!
曹嵩凝神苦思,一时无解。
见曹嵩沉吟良久,刘辩略作提点:“朕闻巨高公膝下,除孟德之外,尚有四子?”
曹嵩一共有五子,嫡长子曹操,次子曹彬,三子曹礼,四子曹玉,五子曹德。
只不过除曹操外,其余四子才具平庸,甚至难称中人之资。
而闻听天子言语,曹嵩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深锁。
刘辩亦不催促,良久曹嵩眼中光芒一闪,似乎终于领会圣意,肃容拱手道:“臣斗胆,向国家讨个恩典,将来臣若故去,请将臣之食邑一分为四,不由孟德承袭,分赐臣其余四子。”
刘辩看向曹嵩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满意与赞赏。
这等识大体、明进退的臣子,才是他所倚重和喜爱的贤臣。
老祖宗早就给了解题答案,就是孝武皇帝的推恩令。
只不过曹嵩的情况不同,是嫡长子本身必然会具备足以比肩其父乃至超过其父的食邑,嫡长子本人将不会分到哪怕一户食邑。
若只是寻常推恩,倒也无妨。
但这种特殊情况下的推恩,天子不可强令,须得臣子自行领会,主动陈请。
否则,对于臣子的意义不同,外界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也会不同。
前者近于惩罚,后者则为恩典。
若曹嵩不如此决断,刘辩虽然也能想出其他法子封赏曹操,但留下的后患必会在将来令曹氏付出代价。
也许是天子的忌惮,也许是曹家被雪藏,那就不是刘辩信重曹操就能改变的结果了。
(53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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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根据近现代使用古代的手法制作糖,汉的饴糖甜度大概是30%,上文的红糖大概能有65%甜度,唐宋的通过结晶的砂糖甜度大概是90%,不是作者随意杜撰。
注2:《盐铁论》中论述的大汉人均食盐年耗费大约是一斗(官方度量食盐的盐斗计量),约莫是3公斤,即0.1石,食盐定价180钱一石。
180钱/石*0.1石*5000万人=9亿钱
铁业的收入就没那么显著了,许多价格成本信息资料都没有留存,估计是作为机密资料的缘故吧,但按照汉武帝盐铁官营后的比例,盐铁大致利润2比1,铁业收归官营约莫是4.5亿钱,主要作用是在节约开支。
那么盐铁官营的总收入也就是13.5亿钱,扣除成本有个10亿是必然的。
而盐铁的收入,还是按照汉武帝时期的消费水平计算,随着铁器在民间使用率提升,成本降低,以及食盐消费水平提高,这10亿收入实际上还是往低了算。
第264章 张延无能,丧师辱国,看来朕必须请董卓出山!
汉兴元年,四月二十日。
各郡太守奏报,黄河流域一带的州郡都在四月十二日遭遇了大风,并且明明正值初夏,天上却下起了冰雹,足有鸡子大小。
各郡皆有百姓因冰雹而身亡,麦苗也有因冰雹和大风而遭受损失。
这个情况,刘辩也是亲眼见证了的,雒阳城内也有不少百姓被砸得头破血流。
好在如今的大汉,将“天人感应说”打为邪说,虽说要完全扭转这套执行了二、三百年的观念还需要时间沉淀,但至少不会有人拿大风和冰雹来指责刘辩这个天子,或是借此抨击他的某些新政。
比如薄葬令。
若非早早将天人感应论打为邪说,呵,恐怕现在就有儒生蹦出来说他这个天子弄得天怒人怨,这大风和冰雹就是上天的警示和对他的惩戒,甚至没准有人就会提出“诛田芬,清君侧”了。
当然,起兵造反是不至于的,但绝对会有不少人建议天子诛杀田芬来平息上天的愤怒。
不过这一次的大风和冰雹倒是让各地郡守在清算麦苗损失之时,提前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螟灾!
长安令钟演上疏,长安县下辖的杜邮亭亭长在被冰雹砸死的麦苗中,剖开麦茬发现了数量远超平常的螟虫幼虫。
螟灾常发且隐蔽,是累积损失而非蝗虫那般骤然蒙受巨大损失,几乎是不可避免,但有许多品种的螟虫只危害水稻并不危害冬小麦,且不喜食冬小麦,因此对于冬小麦的破坏力有限。
对于黄河以北地区主要作物是冬小麦而非水稻的大汉而言,螟灾的危害性有限。
相反蝗灾的危害在于突发且猛烈,危害范围广以及迁移性强,最重要的是蝗灾最喜食的便是冬小麦。
官府会要求各乡、亭长监督地方百姓,必须在冬季翻耕田地,利用严寒冻死土壤中越冬的虫蛹,而百姓也会自觉铲除杂草:清除田埂,以减少害虫栖息地。
对于一年多熟的地方,官府也会要求百姓强制休耕一段时间,不许百姓偷偷轮种豆类或者粟米。
这并非单纯是顾虑到土壤肥力问题,更是能破坏了蝗虫和螟虫卵及幼虫成长环境,能杀死大量的害虫幼体,并且许多种植水田的地区还会要求百姓排水翻耕,利用太阳的暴晒杀死虫卵。
不过螟虫终归是难以根除的,只能减小损失。
刘辩让人将长安令钟演的奏疏送到大司农府,由大司农府思考对策,并告诫各郡国警惕螟虫,尤其是种植水稻的荆州、扬州,青徐东部以及益州等地,要求各郡郡守派官吏下乡巡视,告诫百姓螟虫之事。
毕竟此刻北方种植冬小麦的地区基本上不是在刈麦便是等待刈麦,最迟五月初便可完成刈麦。
因此即便是爆发螟灾,也不至于让大多数勤劳百姓沦落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大汉的运气也的确不错,仅有三辅部分地区的螟虫破坏了不少尚未成熟的冬小麦麦秆,遭受的损失很小。
但是六月上旬的时候,三辅地区许多位于水网密布之处种植水稻的区域却发现了数量庞大的螟虫。
然而刘辩对于清除这些害虫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在农药发明之前,只有通过家禽捕捉和人力捕捉这两种手段,而大汉的家禽普及率还是比较高的,水田里也饲养了鸭。
作为非三牲的家禽,实际上价格很亲民,反而是各类禽蛋价格比肉贵得多。
但即便是在家禽捕捉之下也依旧有螟灾爆发的趋势,对此大司农府上下官员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最终只是有人提出火光在夜间会吸引虫类,因此下令让百姓在田边夜间点燃火堆吸引害虫的幼虫,并下令减少对鸟类、青蛙等捕食害虫的动物的捕捉。
但这些方法实际上连治标都算不上,百姓对于这些其实早就有意识了,只不过没有形成具体的法令罢了,就连田间结网的蛛蝥,因其结网有除虫之效,百姓也很少会去清理这些蛛蝥和蛛网。
倒是柴玉这位尚方令,在刘辩的建议下设计了一个诱捕害虫的粘虫板,造价低廉,通过使用桐油和最为廉价的黄麻布制成粘板,悬挂在田间诱捕螟蝗幼虫,能够在各郡县普及。
并且刘辩还下令,各郡县百姓要在水田饲养鱼苗,并在水田中养育鸭禽,官府可以以无息利率借贷给百姓购买家禽和鱼苗。
鱼苗的价格很低,中原地区一篓鱼也不过是二、三十钱,若是水网密布的地区,一篓鱼也就十钱出头。
而鸡、鸭这两种家禽,平常的价格也就分别四十钱和七十钱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