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采购、销售和财务不能合归一人掌管的道理,大司农就该司掌农业,再兼水利工程和国库钱粮发放,这就是极限了。
若再多,一者容易滋生腐败,二者就会出现大司农署如今过度繁忙的景象。
“朕以为新设市舶司运转常平仓之议甚善,众卿且瞧巨高公如今的模样。”刘辩起身离席,缓缓扶起曹嵩,握着曹嵩的手环视群臣道,“朕也是体谅巨高公的难处,短短两年功夫,朕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壮实,你们看巨高公却是日渐消瘦,这些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也不全是漂亮话,刘辩也是真有些担心曹嵩的身体。
刘辩要求太医署比二千石及以上官员,每三个月进行一次检查,比千石及以上官员,每半年进行一次体检,外放官员则是每年六月统一由太医署派遣侍医提供上门体检。
曹嵩今年六月的第二次的身体检查结果下来,太医确认曹嵩是弱脉,脉搏疲弱无力,乃心血不足、心脾两虚之兆。
另外,曹嵩的肾气也有些虚,但遭到了曹嵩这位大司农的严厉驳斥,甚至指责张机是庸医。
嗯……直到张机表示,他可以为曹嵩开些药方在调养心脾肝的情况下,为其调养肾的问题,曹嵩连忙向张机道歉,并表示自己老糊涂错怪了张机这位名医。
但张机也向天子表示,曹嵩的身体状况再干个三五年是没问题的,但可能会在工作中积劳成疾,恐怕会导致心脾肝诸症并发,也就是骤然暴毙猝死。
不只是曹嵩,许多重臣的身体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这本身与三公九卿等重臣年龄普遍偏高有关,但这些问题也必须受到重视。
三十岁自称老夫的时代,即便是世家大族和三公九卿都不例外,三十岁往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能活过七十的几乎是少之又少。
去岁去世的故司空张济没活到六十岁,今岁去世的杨赐、刘宽,都是六十六岁病逝,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根据太医署侍医们的诊断,朝中官员最大的问题是饮酒过度。
汉人是好饮的,在这个早饭作为正餐吃饭的时代,大清早就是以酒配饭喝上两杯。
“不光是巨高公,还有尔等的身体健康问题,朕都一一瞧在眼里。”刘辩话锋一转,突然指向卢植,斜睨了这位老师一眼,神情严肃道,“卢师,朕已经告知了老祖母和师母,令她们每日监督你在府中的饮酒,出了府自有绣衣直指暗中监察,若是没有按照太医署限制的量饮酒,便以欺君论处。”
卢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旋即猛地瞪向刘辩。
竖子,老夫都四十七岁了,你告我家长算怎么回事?
为了监督老夫的饮酒,还调动绣衣直指盯梢,甚至扣上欺君大罪……此人君所为乎?
作为孝子,卢植断然是不能违背母亲的要求的,否则成了大不孝的逆子,卢植这名声也臭了。
面对卢植有口无声的一句句“竖子”,刘辩冷笑以对,毫不退让。
当初是谁偷偷在冀州向他母亲何皇后打小报告,说他盯上了舞姬的?
嘿,朕这人,睚眦必报,都给你记在小本子上呢!
看着这对师生剑拔弩张又暗含默契的“情深”模样,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由愈发吃味。
传闻天子入太傅府如归家,听听天子都将卢植的母亲亲昵地唤作“老祖母”了,显然二人的师生情谊远比外界传言的还要深厚。
“司徒公,朕说卢师没骂你是吧?”
正在心里吃味的刘焉,刚嚼了一口放在袖袍中带入宫的糕点垫垫肚子,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身上。
却见天子丝毫不顾礼法地径直凑上前来,伸手在他宽大的袖袍里一阵摸索,刘焉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刘焉下意识想躲,却已然被天子从袖袋里翻出几块用绢帛包裹的糕点。
这都是少府名下食肆对外售卖的,是以添加了比过往甜度翻倍的新糖精制的糕点,深得权贵喜爱。
刘焉是嗜甜之人,虽说这个时代没有检测血糖的方法,甚至不知道血糖这个概念,但太医署依旧能确认刘焉甜份摄入过多的问题。
刘辩当即将这几块糕点没收了,并让高望端上来咸口的零食,给一干重臣的桌案上都摆放了一叠,握着刘焉的手,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训斥道:“司徒公,你和宗正卿、尚书令都是宗室之中的柱石!这个天下光靠朕一人是不行的,必须倚仗尔等宗亲的辅弼,如今宗室的年轻一辈还未完全成长起来,昭烈侯又病逝了,正需你们这些前辈要在他们成长起来前,尔等前辈当保重己身,为朕、为这汉室江山撑持下去,而你却如此不珍视自己的身体。”
骤然火烧上身的刘焉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贱的,被天子这么当众叱骂,他竟然感觉还……还挺爽的?
主要是被天子这么关心,三代(夏商周)以后,何曾见过如此关切臣子健康的君主?
什么探疾、亲侍汤药,其中有多少作秀的成分难以言说,但这在他们病倒前就盯着他们的健康问题,并且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个人的健康问题,那天子心中对于臣子的关切,若非发自肺腑的关切,焉能如此?
国家爱我,国家仁德啊!
(43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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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朕也就不能再容忍了!
对于天子的这一阵关心,让在场重臣们心头一热。
这个时代的孝子贤孙,终归是有些公式化了,甚至是缺乏了些许真情实感,只是根据人伦和礼教,为了名声和利益去孝顺。
即便是真情实感,也终归是做不到如刘辩这般自然流露的亲昵。
这也就是为什么何皇后会愿意为刘辩而改变自身的原因,她能感觉到儿子是发自内心地孝顺她这个母亲,虽不合礼法,却是足够赤诚和亲昵。
连何皇后都如此了,这一群家里的严父们自然是更扛不住刘辩的关爱攻势的。
父爱本就是深沉和隐晦的,往往不会像母爱那般直接且柔和,甚至是一边棍棒教育一边心疼着孩子,却依旧不假辞色地挥动棍棒,这就使得在座的重臣们作为严父,鲜少有与孩子如此亲近。
而随着孩子年纪渐长,也渐渐成家立业,他们的孩子也变成了他们过往的严父模样,而上了年纪的老父和同样成为了人父的孩子之间,那层隔膜只会愈发深厚。
他们表达感情的能力退化了,或者说拉不下脸来直接表达心中酝酿的感情,往往是相顾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儿子理解了父亲,却无法宣之于口,直到老父亲的弥留之际。
然而这样的父子之情,终归还是有几分遗憾的,但刘辩弥补了这份遗憾!
这也是杨赐为什么愿意尽心尽力,甚至放弃今古文之争选择帮助他这个天子的一个重要原因。
司空崔烈……太常卿郑玄……光禄勋邓盛……卫尉樊陵……太仆张温……在场的重臣,有几人能不为之动容呢?
曹嵩看着天子嘴角挂着的那一抹温和笑意,心中再是不舍被剥离的权力,终归也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语,苦笑着摇了摇头,选择了放权,更不准备在新职能官署设立后交接事务时使绊子。
削权这种事,就算说得再好听,对于被剥离部分之权的官员而言,都算不得是恩赐。
尽管会抱怨工作的繁重,每日消瘦于案牍,但这种忙碌还是颇为快乐的,哪个男人会不为手中执掌的权力而醉心呢?
这种大权在握的舒爽感和发挥了个人价值的精神满足感,辅之以为谯县曹氏洗白的目标,才是支持着曹嵩的动力源泉,否则他早就受不了这样的工作强度了。
因此若说心中分毫不在意吧,那定然是假的,不过如果连说几句漂亮话都不愿意说,不给个合适的体面名目,那就是苛待朝臣了。
寻常帝王肯定是不会去放下身段做出这种哄臣子的事情的,苛待你又如何,你不干有得是人干,功是功过是过,你不遵旨照样灭你满门夷你三族。
但刘辩是不介意的,他是信奉实用主义的,若是能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让一件事顺利执行,他是不介意去放下身段的,况且他对重臣们的关心也并非作假。
臣子嘛,又不是为了造反而当官,大司农依旧是九卿,依旧执掌国库,核心地位与核心权力未曾被剥离就行。
再者,这么仁德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不希望我们如此辛劳,只是关心着我们的健康。
就算是天子别有用心,那又如何呢,天子愿打,他们愿挨!
而既然要交权,就要交地漂漂亮亮。
否则那就不仅仅是在给新官署机构的主官使绊子了,而是在给推动这件事进行的天子使绊子了。
这打的是天子的脸!
积极配合权力的交接和转移,将来市舶司的主官也得承他一份情面,朝野间也会赞誉他心胸宽广,还能保持天子对自己的宠信。
否则便是既结了仇,又失了体面,还恶了天子,智者不为之!
天子的关爱带来的情感冲击稍稍褪去,众人的注意力也从天子削弱九卿权力的趋势,改为对这份《市舶司架构详述》的进一步审阅。
尚书令刘陶眉头微蹙,他刚注意到市舶司除了“市”之外,还有“舶”这一项职权,看向贾诩问询道:“这舶司……不,这海科主管的海运事,应该不单单是让海科负责海路运输之事吧?”
如果舶司就只是负责内河漕运,那甚至都不必分漕科和海科,甚至都不必单拎出来一个舶司。
贾诩向刘陶行了一礼,道:“回令君,海科负责的事务囊括海运之事,但对外贸易方是海科的主要事务。”
很难让人想象,汉朝竟然已经有了成形的“海上丝绸之路”,甚至于在后汉,这条海上丝绸之路已然成为了许多商贾在陆上丝绸之路遭遇阻隔后的首选商路。
西周时期,居住在南海之滨的岭南百越之民,就建立起了以陶瓷为纽带的贸易交往圈,并通过水路将其影响扩大到沿海和海外岛屿。
而在春秋时期,齐国就在胶东开辟了“循海岸水行”的贸易路线,直通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以及日本列岛,甚至还有抵达东南亚其他岛屿和陆地的黄金通道。
六百年前,吴国与齐国就已经在黄海进行了历史上第一场近海海战。
秦末时期,南越甚至已能制造30吨的木楼船,在番禺和徐闻设港口,输漆器、丝织品、陶器和青铜器,换取珠玑、犀牛、玳瑁、果、丝布,获利岂止万倍!
大汉官方的使者船队和民间商贾贸易的船队,航行范围囊括了东亚的都元国、邑卢没国、谌离国、夫甘都卢国(四国位于今马来半岛、缅甸沿岸),皮宗(新加坡和印尼苏门答腊岛),叶调国(爪哇岛)以及南亚的已程不国(斯里兰卡),黄支国(印度东南海岸)。
这部分地区是来往频繁的航海范围,而大汉的航行范围,甚至囊括了位于中亚的贵霜帝国(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安息帝国(伊朗)。
而民间商贾有不少人曾组织船队进行航海贸易,抵达了红海、波斯湾,来到了被唤作“大秦”的罗马帝国境内,将价贵于黄金的丝绸大量贩卖给罗马贵族,一路上换来犀角、象牙、香料和孔雀、鹦鹉、大象等奇珍异兽,以及作为最高端奢侈品的“流离”(玻璃)器具,所获岂止万倍!
这些民间商贾在航海贸易的时候,还买回了一样东西作为奢侈品卖给大汉的贵族们,时人称之为“瓮人”。
杨孚编写《异物志》,提及:“瓮人,齿及目甚鲜白,面体异黑若漆,皆光泽”,嗯……也就是黑色的“尼哥”。
绝大部分是来自南亚的瓮人,也有少部分是来自航行至罗马帝国的埃及行省的黑人,或是罗马商人从其他地方运来与大汉商贾进行贸易的品种。
只不过这些作为异域贡品和商品的“尼哥”……瓮人,在大汉的地位可能真不如家禽和牲畜。
毕竟此刻的大汉还没有棉花这种作物,咳咳,不是,尽管瓮奴力大,但能买下瓮人作为奴仆的贵族老爷们是绝对不缺几个奴仆的钱的,再能干无非就是多买几个奴仆的事儿,何况还语言不通。
贵族老爷们无非是图个新鲜,一时冲动买下这些瓮奴,但大汉对于异族的包容度没有那么强烈,这就使得在主人失去新鲜感后的瓮奴待遇,往往就是被其他仆役排挤至死。
这也是瓮奴贸易在大汉没有兴起的主要原因。
而大汉很少会在两国外交出使之外,派出官方船队进行贸易,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利益更多还是被民间商贾所获取,以至于大汉使者率领使团准备出海,都必须在民间招募熟识地理的商贾和航海经验充足的船手才能出海。
刘辩不单单是眼红这份海外贸易的利润,还有借此为大汉培养出稳定且成熟的海航技术的心思。
小冰河期,在没有先进科技的情况下,要应对一场场自然灾害,光是内部生产的资源是不够的,必须依靠对外掠夺。
海外贸易、殖民掠夺的财富,可未必逊色于发动对鲜卑、西域进行战争掠夺的财富。
纵然无法掠夺财富,将辣椒、木棉、芋头等海外的作物以及熬糖法等各种先进技术引进,也是有益于大汉度过小冰河期的。
大不了便是穷则勒石刻碑,富则自古以来,也算是为后人争取些更为直接的领土依据了。
“市舶司涉及利益太过广阔,两汉之间常平仓之所以时而废弛时而设立,便是由于腐败问题和财政问题。”太尉袁滂将手中的这份架构详述放下,缓缓抬起头看向贾诩,眼中略微带着几分质询,道,“财政且不论,但左、右二丞还不足以起到监察制约之效,上下勾结贪腐的事情未必不会发生,以贾侍中的智谋,应当不至于没有想到这一层吧?”
其实袁滂隐约猜到了贾诩想做什么,但既然贾诩没有在这份架构详述说明,那他索性就代为引出话题。
“太尉公明鉴,臣虽是侍中,但蒙天子信重,忝为绣衣御史,自会遣人暗中监察。”贾诩面露微笑,但嘴角的笑意中却暗含几分阴鸷,道,“只要做了,那就查得出,这一点还请国家和诸公相信某和绣衣直指的能力。”
“若是不放心,还有我们廷尉署。”郭图紧接着贾诩之后开口。
廷尉署如今还没有任命廷尉,天子似乎对于廷尉署由廷尉正监、左监、右监进行署理事务的效率感到很满意,即便廷尉一职空缺了数月也没有任命的意思。
明眼人基本上都明白天子的心思,郭图太年轻,虽然手段足够老辣和狠厉,但资历不足是他的致命缺陷,因此天子索性就让郭图以廷尉正监署理廷尉署上下事务。
“每年年末,由廷尉署、御史台、大司农署进行三署联查,审查结果会交由尚书台进行复核,直到四方共同签字核实审查结果无误,方算审查完毕。”
郭图对于自己和侍中寺的故旧同僚们商议出的审查方式很满意,明面上由大司农署作为专业人员进行数据审查,若有问题御史台当场写奏表弹劾,廷尉署原地抓捕涉事人员,绣衣使者暗中监管,最后由尚书台作为对三署监管者的监管。
刘辩对这个监察流程也是持肯定态度的,完美无缺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真有人能逃过这五个官署机构的监察,或是同时掌控了这五个官署机构来进行贪腐,那他觉得在这种前前置条件下,贪腐可能都算不上事情了。
再者,贪腐这种事情,刘辩向来也不认为能够彻底杜绝。
九成归国库,一成入私囊,朕认了。
八成归国库,二成入私囊,朕也认了。
要是有人还想多捞,朕也就不能再容忍了。
第276章 今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深入不毛!
汉兴元年,九月二十一日,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