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岂得将军封杜邮!
汉兴元年,十月二十二日。
安西将军府内,朱从床榻上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
哦,他想起来了。
昨夜设宴款待雒阳的贤士大夫宴饮,席间与一众名士相谈甚欢,还为嫡次子朱符定下了与城门校尉司马防嫡女的婚约。
一念及此,朱不禁想要大笑。
不曾想到,他一介江左寒士,竟能与河内司马氏这等名门结为姻亲。
只可惜朱符如今在交州苍梧郡担任郡守,否则这小子定然也会感到高兴的,更感慨妻子前年病逝,未能亲历这份喜悦,也无法见到朱符与河内司马氏贵女成婚。
朱揉了揉太阳穴,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来到正堂准备用早膳。
偌大的正堂冷冷清清,与昨夜觥筹交错、高朋满座的喧闹景象判若云泥。
妻子前年病逝后,这两年繁忙也没有续弦,只有两名妾室还在凉州慢慢悠悠往雒阳赶,嫡长子朱皓也在扬州吴郡任郡守,偌大的府邸,如今只剩他一人,一股萧索孤寂之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过无妨,今夜他还邀约了许多名士宴饮。
朱低声自语,驱散这丝不快。
而且嫡长子朱皓的正妻去年产子后,身体日渐虚弱病逝,正好借此机会为皓儿也寻一门好亲事,寻个士族嫡女结亲。
如今他贵为二千石安西将军,两个儿子亦是二千石郡守,父子一门三人二千石!
若无意外,他定能亲眼见到孙辈成长,届时即便孙辈资质平平,也可凭他与两个儿子的余荫得授二千石之职。
连续三代人担任二千石官职,那么他会稽朱氏也就跻身世代二千石的士族之列了。
当然,这样的新晋士族根基尚浅,还需与那些传承经学的世族联姻,再请求得到家学传承,如此方能真正跻身经学传家的名门之列,如此会稽朱氏方能长久不衰!
想到会稽朱氏未来的锦绣前程,朱心情愈发舒畅,饮下一口温热的肉羹,一派踌躇满志之相。
“家主,”家老悄然步入堂中,躬身禀报,“宫里的高常侍来了,是来传达天子诏书的。”
朱眉头微蹙,放下碗箸,,虽然不知道天子有什么旨意,但还是准备亲自迎接高望。
只是朱刚刚起身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这样不妥,于是便停住了脚步,站立在原地背负双手,令家老去将高望引入正堂。
家老看向朱,表示这样怠慢天子的心腹是否不妥,但朱却不这么认为,他心中自有计较。
高望虽是天子近臣,又是贤宦,可终究是宦官,他若是要让会稽朱氏成为士族,怎能亲近宦官呢,这会遭到他的士人朋友的鄙夷的,会稽朱氏难免也要被人诟病亲近宦官,徒惹非议。
家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朱面色一沉,呵斥道:“速去!”
家老不敢再赘言,默默退下。
片刻后,他将高望引至正堂门外,高望一路行来,未见朱出迎,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步入堂中,高望展开手中诏书,声音平稳无波,道:“安西将军朱公伟接旨!”
朱看着站在堂上的高望,摘下冠帽,伏地跪拜,以表示对天子的敬意,道:“臣朱公伟接旨。”
“朕闻戏亭岁荒,稼穑不登。卿膺命入蜀,代行天罚,锋镝将交,岂容顾瞻?今徙卿食邑于杜邮亭,厥土膏腴,仓廪可实。盖欲安卿家室,解后顾之虑,俾专征伐,克成不世之功。其深体朕怀,勉旃!勉旃!”
朱闻言大喜!
戏亭位于京兆尹,戏亭位于京兆尹渭河与黄河交汇的平原,绝对是丰饶之地。
戏亭是否歉收他不清楚,更不在意。
大汉的列侯没有对于封地的治理权,朝廷会将每年食邑所得直接以俸禄的形式在每年年末的时候发放给列侯。
但天子应当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诓骗他这位即将入蜀征战的主将。
况且杜邮亭隶属于西都长安辖下,曾经是前汉时期的宫廷禁苑旧址,土地膏腴自不必说,其背后象征的政治意义和宠信也是与当初高望封建章乡侯如出一辙!
看来天子对他这两年在凉州的辛苦戍边,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那他这两年在凉州吹风吃沙不算白干!
高望面无表情,待朱谢恩起身后,便依礼将诏书递到他手中,一言一行极度公式化,没有一句多余的恭贺之词,转身便走。
朱对此浑然不在意,只是将诏书小心收起。
一旁的家老却忧心忡忡,低声道:“家主,高常侍似乎……有些不悦。”
这位高常侍身为天子幼时便随侍左右的近臣,虽然他从不贪墨财物,也不接受外官的拜帖、赠礼,然而传达恩旨后,总会道一声贺喜。
但他不会与人深交,他的交际圈似乎除了天子外,就只剩下过继来的儿子和几个干儿子。
然而今日这般沉默离去,显然是心中不快!
“他不悦又能如何?”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慢,道,“天子虽然宠信于他,却是英明之君,焉能受这阉宦的蛊惑?”
朱瞥见家老脸上仍有忧色,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几分不耐。
念及对方是跟随多年的亲信,终究没有出言苛责,只是觉得此人思想未免过于陈旧畏缩。
如今的会稽朱氏是即将崛起的新士族,正该昂首阔步,何须再这般瞻前顾后?
忽然,朱又想起一事,轻笑一声,道:“去,将今日某未曾亲迎那阉人致使其心怀不满之事散播出去。也好让那些名士们瞧瞧,某朱公伟是何等的风骨与气节!”
家老心中暗叹,他知道家主对他已生嫌隙。
他很想提醒朱,若是平日里见到高望不以礼相待也无妨。
然而今日高望是作为传诏天使,代表的乃是天子威仪,并非仅仅是一个宦官的身份,怠慢传诏天使绝非为明智之举。
但当家老鼓起勇气决定开口劝谏之时,却听朱兴致勃勃吩咐道:“今夜宴饮,务必准备周全。建公公(司马防)喜坐羊绒垫;子龙公(申屠蟠)性情简朴,备竹席即可;子琰公(黄琬)好食稚鹿肉……”
朱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宾客喜好,神色间颇为自得。
家老听着,心中却是一惊。
家主竟能如此详尽地记下每位名士的喜好!
这让他不禁想起,当今天子亦是这般熟记臣下性情,家主这是在效仿天子?
他暗自摇头,只觉是东施效颦。
天子乃君父,礼贤下士是君王气度。
而朱与这些名士同殿为臣,如此刻意逢迎,反倒显得谄媚。
如此谄媚……您究竟是天子的安西将军,还是士人的安西将军?
况且,家主回京已十四日,朝廷本意应是让他尽快南下筹备征伐南中之事,如此滞留京中不务正业却广结士人,实在大为不妥!
然而,看着穿着一身华服的朱,正用一把玉梳精心打理着颌下须髯,满脸都是对今夜晚宴的期待,家老最终只是默默垂下眼帘,将满腹的忧虑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眼前这位志得意满的安西将军,已不再是当年因他的劝谏而喜的家主了。
他不会再听得进自己的谏言了。
罢了,他今年六十岁了,该歇息了。
明日他便向家主辞行,归乡养老吧。
(2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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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刘辩:安西将军病了,病得快死了!
“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
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
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
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之,是足以死。’遂自杀。
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刘辩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书册,目光扫过案前围坐的一众少年。
都是些不知愁滋味的少年,还沉浸在在《太史公记》中的历史之中。
当然,说是少年,其实大多与他同龄。
年仅十二岁的孙策听完白起的故事,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向来神采飞扬的脸上少见地笼上了一层阴霾与伤感,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懑感叹道:“唉!连武安君这等举世无双的名将,竟也逃不过昏君的猜忌和奸臣的构陷!”
孙策抬起头,望向刘辩,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和探询,似乎想问问这位年轻的天子,若身处秦昭襄王之位,他又会如何对待白起。
刘辩看着孙策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轻笑,坦然道:“这便是君臣未能开诚布公招致的灾祸,若太傅或后将军称病不能行,朕会亲率侍医登门问疾,亲侍汤药。如此是诈病还是真病,一目了然,何困于应侯(范雎)之谗?”
“伯符,听你父亲说,你不爱读书?这可不对。”刘辩顿了顿,从面前的漆盘中捻起一块柿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目光转向孙策,又指了指旁边看似懒散的郭嘉,道,“你别瞧奉孝醉心兵学,但《诗经》、《尚书》、《春秋》却无一不通,只是更偏爱兵学,你当向他学习才是。”
“伯符”是刘辩赐予孙策的表字,他近来颇为乐于为功臣子弟提前赐字,哪怕他们还没到领受表字的年龄。
孙策闻言,不服气地撇了撇嘴,目光扫过身形单薄的郭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蔑,挺起胸膛大呼道:“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
别看郭嘉比他年长五岁,但孙策有信心一拳就让郭嘉站不起来。
嗯……他也有可能站不起来。
因为他得跪着,求郭嘉别死。
刘辩看着眼前虎头虎脑、充满锐气的少年,非但不恼,反而伸手揉了揉孙策的脑袋,顺手又递给他一块柿饼,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小小年纪怎生也好高骛远,可知为将奈何?”
孙策被天子小觑,更不服气,接过柿饼狠狠咬了一口,朗声道:“为将者,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个英气勃发的少年,就连侍立一旁的典韦也投来打量的目光,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这话若是出自一名将校口中,并不无为奇,但孙策只是一名十二岁的少年。
刘辩大笑出声,回身指着孙策对典韦道:“此汉家千里驹也!”
孙策一愣,脸上显出茫然,甚至有些委屈。
天子为什么要骂我是一头跑得快的牲口!
一旁的周瑜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低声提醒道:“憨货,“千里驹”典出《楚辞卜居》‘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见孙策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周瑜无奈地扶额,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见天子大笑着,一巴掌拍在孙策肩头上,道:“伯符啊,瞧见没?这就是不读书的后果!连夸你都听不懂。《汉书楚元王传》‘城阳缪侯德字路叔,修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孝武谓之“千里驹’。”
“现在可明白了?”
孙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旋即才恍然大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原来是在夸我!我还当国家是在骂我呢,不过我觉得听不懂也无妨,夸我的人自然会挑我听得懂的话说。”
面对这个刺头,刘辩收起笑容,正色反问道:“真心夸赞你的人或许会迁就你,可若有人话里藏针,明褒实贬呢?你连骂都听不出来,岂不还要傻笑着谢他赞誉?”
孙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眨眼,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读书识字还有这等“防身”之用,那份轻视之心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读书很有用!
不过习武也耽误不得!
嗯……学文就可以听懂谁说我坏话,学武就可以把说我坏话的家伙揍一顿!
“至于你想成为名将,”刘辩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引导,道,“你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冲将、斗将所为,尚不及良将之列。欲为名将,必深研兵法韬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