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黄门冗从赵也看向董璜,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却见董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脸困惑地嘀咕道:“不是说重击脖颈就能把人打昏吗?怎么不管用?是力道不够?”
言罢,董璜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在为下一击的力道做着准备。
萧瑗听到这嘀咕,瞬间明白了董璜的意图,眼睛瞪得更大了,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董璜,嘴唇哆嗦着,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啊!”
突然,萧瑗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脑袋一歪,“昏死”过去,瘫在长案上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还在呻吟的朝臣们也都看了过来。
趴在长案上的萧瑗虽然紧闭着双眼,却觉察到四周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暗骂不止。
他又不是蠢货,天子明显是要他们闭嘴,现在不装晕,难道还要等着董璜这个莽夫一掌一掌活生生把他打死吗!!!
小殿中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哪个不是心思剔透人精?
只一刹那便都反应了过来。
“呃啊!”
“疼煞我也!”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个个脑袋歪倒,“昏死”过去。
董璜看着这满地“昏迷”的官员,和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也终究没再说什么。
赵返回嘉德殿正殿向天子复命的,神色略带着几分古怪,躬身回禀道:“启禀国家,十五杖业已行刑完毕。但受刑之人尽皆昏……侍医查验后说,是急火攻心之下又受了杖刑,气脉冲撞,故而昏厥。”
刘辩闻言微微一怔。不过他相信赵办事有分寸,不至于真让董璜把这些朝臣打坏,便遣人将这些朝臣送回家中静养。
“朕啊,一直以仁德示人。”刘辩坐在陛阶上,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方才行刑的小殿方向,目光中略微带着几分不忍,语气低沉。
“奈何朕的仁德,竟被视作软弱可欺,为臣者就连为朕的寿陵守陵都不愿了,朕这个天子当得也太失败了。”天子的目光中颇为感伤,那神情,仿佛真被臣子们伤透了心,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郭图身上,道,“公则,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启禀国家!”
郭图仿佛被主人点名参加狩猎的猎犬,几乎是刹那间便从席位上蹦了起来,以近乎满级的君臣默契,手持板笏怒道:“依臣看,不愿徙居秣陵为国家守陵者,皆是不忠之逆臣!”
那双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其他官员,郭图几乎一字一顿道:“窃以为彼辈皆为汝南袁氏余孽!”
一众朝臣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眸,若非天子刚处置了辱骂卢植的朝臣,他们绝对不会吝啬对郭图老母的极尽“赞美之词”。
再迁徙,好歹还有一条命,他们这些现任的官员和经学家族自然是不必担心家族前途的。
可要是被扣上一顶“汝南袁氏余孽”的帽子……那就等着和三族一起下去见祖宗吧!
卢植最多是逼我们破财,你郭图是要我们三族的命啊!
太中大夫杨懿立刻站了出来,面色肃然,向天子急切地表达了忠心,道:“国家,臣虽与彼等不忠之辈同为中原士人,但绝无此意!”
杨懿虽是弘农杨氏之人,但属旁系。
弘农杨氏的嫡支有两支,最为正统的一支是如今的汝南郡守杨琦。
杨震与原配王氏所生嫡长子名为杨牧,承袭了杨震富波侯的爵位,并担任了富波相,延续了“清白吏”的家风,杨琦更是因为敢于进谏,被太上皇刘宏半誉半讽为“奇所谓杨震子孙有强项遗风,想死后又当致大鸟也”。
杨赐的父亲杨秉则是杨震的续弦的继室所生,双方都算具备了“嫡”的身份,加之两支后代发展都不错,因此便同为弘农杨氏嫡支,但就法理而言汝南太守杨琦这一脉才是最具备正统性的。
有利益冲突,自然也难以和睦,虽然没有明争,但暗地里自然少不了较量。
如今杨赐病逝,导致了杨彪以及杨赐的众多门生故吏都为守孝而暂时离开了朝堂,杨彪担心杨琦这一脉的政治力量,会趁杨彪这一脉政治力量全面退出朝堂的空窗期攫取他们的利益,因此对杨懿这位信得过的旁系族人委以了许多权力。
“臣愿代表自身一系的族人,请求迁往扬州,只是……臣并不知晓其余几支族人的意愿,又恐他们曲解了国家的良苦用心而口出怨言,反为不美。万望国家开恩,允臣等些时日。待正旦年节归乡之际,臣定当向族人细细分说,晓以大义,劝其感念圣恩!”
杨懿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先是切断了与受刑了那一众“不忠”的“汝南袁氏余孽”划清界限,再以自己所在的旁系一支愿意迁徙,来表达了个人对天子、对大汉的绝对忠诚。
最后,又巧妙解释自己无权代表杨彪等嫡支,需要时间协商,既不得罪同族,这漂亮话在天子这儿也说得过去。
“卿之忠心,朕知之矣,故太尉杨公家中便不需你费心了。”刘辩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杨懿的这一番说辞他是可以接受的,神色缓和了些,起身走下陛阶,竟亲自上前伸手扶起了杨懿,道,“不过卿为百官表率主动携本支族人迁徙扬州,朕心甚慰。昔日杨伯起(杨震)有‘关西孔子’之号,也许来日扬州之地未必不能出一位‘江东孔子’。”
刘辩微微倾身,凑近杨懿,声音压得极低,意味深长地笑着,一字一顿道:“你说是吗,杨大夫?”
杨懿身躯微颤,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望向近在咫尺的天子。
天子嘴角依旧噙着那温润如玉的和煦笑容,仿佛刚才那惊人之语并非出自他口,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的目光,却像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杨懿所有的心思,将他内心那点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杨懿方才最后那段话,看似在乞求时间与嫡支协商,却也是不动声色地给杨彪挖了个坑。
无论杨彪是否愿意配合天子,都不可能像他这般爽快利落。
凡事就怕对比,有他这个“百官表率”在前,杨彪无论怎么做,都难免在天子心中落了下乘,绝不可能圣眷如故。
而若是杨彪不愿意配合,那杨懿的收益就更大了,故太尉杨赐在天子心中为他这一支族人攒下的圣眷怕是会彻底耗尽。
但天子显然是看穿了他的这些小把戏,不过天子并没有敲打他,反而抛出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的巨大诱惑江东孔子!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瞬间驱散了杨懿心中最后一丝因迁徙江南而产生的抗拒。
原本他也是不愿意配合的,谁会愿意离开与京城近在咫尺的弘农郡而选择数千里外的吴越之地呢?
但弘农虽近京师,弘农杨氏嫡支如两座大山压顶,他这一旁系永无出头之日!
而天子的暗示,却让他猛然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一个摆脱弘农杨氏桎梏,在江东开枝散叶单开一脉的机遇!
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我自己搞,“新杨氏”!
第299章 世家豪门版“推恩令”
“江东孔子”这四个字,就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杨懿心头。
不仅是他,殿内许多出身旁支的世家子弟,也都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像杨懿这样的旁支子弟,在世家之中都不少见。
莫说弘农杨氏这等“三世三公”的顶级世家,即便是寻常豪强之家,也分嫡支与旁支。
就算是寻常黔首农家,也有受到父母偏爱的孩子。
不乏有过于偏爱长子或是幼子的爹娘,让其他儿子去代假冒被偏爱的孩子服徭役和兵役,分家时长房、次房的家产也有多寡之分。
当然,刘辩本人就是嫡长子继承制的最大受益者,他不可能去动摇自己的根基。
因此他并非是要鼓动庶子去挑战嫡子的地位,而是利用并激化世家豪门内部本就存在的嫡支与旁支之间的矛盾。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老祖宗的智慧,即便跨越三百年光阴,依旧能为后人指点迷津。
只不过,三百年前孝武皇帝颁布的“推恩令”,是分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的诸侯王,而今日的刘辩,则是利用了嫡支与旁支的嫌隙,分化“田连阡陌,朱门酒肉”的世家豪门。
他给了旁支子弟一条在外开枝散叶的出路,即便眼下并未受到嫡支的刻意打压,但谁的内心深处,不曾渴望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家族的嫡支呢?
今日你弘农杨氏风光无限,出过“关西孔子”,三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牢牢占据着嫡支的尊位。
那来日,丹阳杨氏为何就不能出一位“江东孔子”,以同样乃至更加煊赫的家业,成为新的嫡支?
即便在宗法名分上难以取代,大不了另立门户,不再尊奉弘农杨氏为主,只遥尊赤泉侯杨喜这位大汉的开国功臣为祖。
不过,选择自立门户也非坦途。
脱离了嫡支的羽翼,旁支子弟手中掌握的政治资源将远逊于嫡支,甚至可能招致嫡支的恶意打压。
那时他们唯一能依附的,也只有刘辩这位天子了。
然而,依附于仁德的天子,总好过继续被本家嫡支骑在头上。
况且,难道不依附天子,就就不会被迁徙移民了吗?
且不说那顶“汝南袁氏余孽”的帽子是绝对不能沾上半点,朝堂之上,三公默然不语,九卿也无人开口,连尚书令刘陶和尚书仆射羊续都始终没有站出来反对,那么“奉天子寿陵”这件大事,便再无人再可置喙。
家族的嫡支是绝不会放弃基本盘迁徙去扬州的,那被推出去填这个坑的,必然是他们这些旁支子弟。
既然注定要被迁徙,总得把自己卖出个好价钱吧?
总不能白白被卖了,这卖身钱还全数落入嫡支的口袋吧?
眼看一众旁支出身的世家豪门子弟似乎都已被说动,只差最后这一哆嗦。
端坐在三公席位上的太尉袁滂,缓缓起身,手持象牙笏,离席走到殿中,俯身行礼道:“臣也欲向国家讨个恩赏。”
刘辩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道:“太尉公且言之。”
袁滂的目光转向尚书台席位中一位年不及三十的官员,随后对天子道:“臣有一从弟,六年前病逝,遗下三子,俱是才俊,若蒙国家不弃,臣请准许他们徙入扬州。”
陈郡袁氏的人丁比不得昔日的汝南袁氏兴旺,却也有着几支旁系。
最为活跃的便是袁滂的祖父袁良的次子袁腾一脉,如今这一脉虽然仅剩下三个男丁,却皆是贤良才俊。
长子袁霸,公恪有功干,未及三十便在守孝结束后,被任命为吏曹尚书左丞。
次子袁徽,治《费氏易》和《左氏春秋》,但醉心经学不愿入仕,故而司徒刘焉曾三度征辟,皆不应。
三子袁敏好武艺,又善治水,如今担任河堤谒者在豫州治水。
他的这三个从子皆非寻常人,因而袁滂也时常忧虑。
尽管他认为儿子袁涣也是贤才,却依旧担心他寡不敌众,撑不住这份家业,最终被旁支篡夺了嫡支的位,但他又不忍去刻意打压几位从子,而此次“奉天子寿陵”迁徙扬州,倒也是个机会。
既保全了家族和睦,也算是为几位从子谋一份前程。
尚书台席位中的袁霸,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正与天子谈笑风生的袁滂,心中了然,微微摇了摇头,并未不识时务地站出来反对。
此刻站出来,不仅扫了袁滂这位太尉的颜面,更是公然站在了天子的对立面。
再者,这些年袁滂从未仗着官爵欺压他们这些旁系,反而多有照拂。
当年他父亲亡故,母亲也悲伤过度月余便病倒随父亲去了,家中又贫困难以厚葬父母,丧事皆是袁滂一手操持。
在这普遍轻视旁支的大环境下,袁滂的所作所为,已是对他们仁至义尽。
而且……将户籍迁往扬州,未尝不是一次机遇。
刘辩欣然应允了袁滂的请求。
紧接着荀爽、蔡邕等秩二千石级官员也纷纷离席,提出为族中子弟移民扬州的请求,一时间仿佛能迁徙扬州,竟成了需要天子开恩赏赐的殊荣似的。
见此情形,殿中那些出身世家旁支的朝臣们,终于不再犹豫。
汝南李氏、汝南周氏、扶风马氏、京兆杜氏、河东卫氏、山阳王氏、泰山羊氏等中原世家豪门的旁支代表,纷纷起身离席,向天子表达忠诚,并主动请求配合朝廷安排,表示会尽快将家族迁往扬州。
无论如何,这场大朝会终于散去了,朝臣们三五成群离开朝宫嘉德殿。
然而,尽管是三五成群地离开,在嘉德殿高大的殿门外,人群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除了少数关系尚算和睦的嫡支与旁支走在一起,商议着帮衬着旁支搬迁之事,绝大多数世家豪门的旁支出身官员,自发地聚拢到了一边。
而另一边,则多是各家的嫡支代表,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望向对面的旁支子弟。
“叛徒!”一个嫡支官员啐了一口。
对面立刻有人反唇相讥:“虫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