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昭皇帝在霍光的建议下,大量迁徙秩二千石及以上官吏家族。
孝宣皇帝则直接将目标对准了关东出身的丞相、将军、列侯、秩二千石及以上高官以及家产百万以上的豪富,将其大量迁往陵邑。
而被迁徙者原本拥有的土地?
天子仁德,见不得你们的土地荒芜!
因此在他们被自愿的情况下,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收购了。
当然,你也可以不选择卖给朝廷,那就看看地方官署敢不敢给你办理田地和宅邸的过户手续,也看看谁敢在朝廷手里抢食!
因此,每一次为了“奉天子陵邑”而进行的迁徙,对关东的世家豪门而言,不啻于一场浩劫,也是关东势力的大洗牌。
数十年积累的家族基业瞬间化为乌有!
即便尚有余财,举族迁徙途中的庞大开销也需自行承担。
朝廷只会规定一个期限,命你在期限内举族迁至陵邑,至于如何抵达,那是你自己的事。
抵达陵邑后,宅邸需自建,宅邸所占土地以及作为生计的耕田也皆需向朝廷请购。
至于土地的价格?
既是天子选定的吉壤,自然是风水宝地。
朝廷允你家族将来得以葬此此等风水宝地,于天子为邻,难道不是皇恩浩荡?
冲着这份皇恩,朝廷以高于市价十倍甚至二十倍、三十倍的价格“贱卖”给你,够意思吧?
因而这场迁徙,往往耗尽了豪强家族的大半资财。
那些本身有官职爵位在身或是经学传家的家族,或许还能凭此在关中重新立足发家,但那些空有财富却无官爵、家学的豪强,则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没落。
这便是此刻满殿豫、兖、司隶等中原籍贯官员,为何会不顾斯文体统,对卢植进行不加掩饰地进行人身攻击的缘由。
他们的先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遇见个好忽悠的蠢货,骗着孝元皇帝时期将陵邑制度视为“扰民”的暴政,哄得皇帝下诏废黜。
如今卢植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恢复这“吃人”的陵邑制度?
这无异于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根基!
第297章 罪臣神气什么!
刘辩摩挲着下颌,目光略有些深邃地落在卢植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这是朕的老师?
莫不是被某个同行夺舍了?
朕那方正持重的卢师,竟能说出这般话来?
“十万户”这个数字,让刘辩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确实还未及调阅中原三州详细的户籍册,更未曾仔细清查过富户的具体数目。
重启陵邑制度,也只是这两三日间临时起的念头。
按祖制,寿陵需在即位第二年正旦日动工,距今仅剩十五日。
时间紧迫,刘辩这才不得不匆匆在大朝会上仓促提出并推行此事。
然而,无论卢植报出的数字多么骇人,这都绝非殿上群臣肆意辱骂当朝太傅的理由!
朝堂上,只有他可以骂人!
朕的老师,朕都最多骂他句“田舍翁”,你们凭什么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武卫营何在!”刘辩猛地一声断喝,打破了殿内的嘈杂。
殿门处立刻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与金属甲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队值守在殿门和殿内角落的武卫营军士,在一名肤色黝黑的汉子率领下,按剑疾步冲入入殿。
那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贲张,几乎壮如野彘蛮牛,行走间都仿佛带着一股蛮劲。
“越骑校尉董璜,在!”
如野彘般魁梧雄壮的身形,站在天子的面前却如同温顺的猎犬,双手抱拳俯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比,不见半分骄狂。
如今的董璜较之去年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成熟,从刚进雒阳大观园的“董姥姥”,变为了深受天子信任的潜邸旧臣。
自天子正式受禅登基以来,前来巴结董璜的人不知几许,而且都愿意奉上嫡女嫁给董璜作为正妻。
回想当初随叔父董卓、董初入京城时遭受的白眼,若是在陇西,他早将那些讥讽他们士人绑在马后拖死了!
但他们叔侄三人硬是忍了下来,他们不想再回到那个穷乡下了。
见识过雒阳的繁华,谁还愿回陇西那苦寒之地吃沙子?
如今扬眉吐气,凉州将校尽得封赏,他的叔父董卓还被封为乡侯,谁还敢小觑陇西董氏!
不过虽然如今的地位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但董璜很清楚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谁!
这都是天子的圣恩!
尽管叔父董卓和他都很能打,但能打算个屁?
天子潜邸旧臣里能打的比比皆是,即便没有他们叔侄,天子也不会缺少能征善战的将校!
若无圣眷,一身武艺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自那以后董璜就坚持着一个原则绝不违逆天子的命令!
忠诚!
董璜一双虎目杀气腾腾地扫过两侧席位上的朝臣,尤其在方才叫骂最凶的几人脸上停留。
只要天子一声令下,他就立刻将这些人连同其全族,全都细细地切作臊子!
刘辩瞥了董璜一眼,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不过对于刘辩而言尚好。
长社战后那焦尸遍野的景象尚在眼前,这些并非冲他而来的杀意,尚不足以让他动容和不适。
刘辩轻轻抬手,拍了拍董璜坚实的臂膀示意他起身,目光却转向了司隶校尉郭鸿,声音古井无波道:“司隶校尉,辱骂上官,目无尊卑,殿前失仪,依律该当何罪?”
郭鸿与侍立一旁的郭图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心下了然。
天子不欲施以重刑!
若真要严惩,就该直接让以酷烈闻名的郭图来定罪了。
谁都不怀疑郭图的酷烈和癫狂,在郭图面前,劝谏天子的谏臣随时都能被安一顶“大不敬”的罪名,直接杖杀。
因此天子不翻郭图的牌子而是问询司隶校尉郭鸿,其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郭鸿不会轻拿轻放,况且作为臣子,他要做的仅仅是依律陈述,不打折扣地禀报天子。
若天子有意宽宥,这份仁德,自当由天子亲自降下,而不该由他来代为求情。
但群臣并不知晓这对君臣间的默契,殿中群臣闻言,不少人脸色微变。
毕竟杖三十是能要人掉半条命的!
若是身子骨弱些的朝臣,三十杖下去当场就没气了。
“三十杖?怕是要打杀人了?罢了,减半吧,辱骂太傅者悉数拖出去杖十五。”
刘辩挥了挥手,示意董璜和一众武卫营将士动手。
武卫营军士得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或拖或架,将那些方才口出恶言的朝臣揪出队列。
有人不甘就范,如同即将待宰的肥猪般嘶吼挣扎着。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徒劳的反抗只会招来军士更粗暴的对待。
不过多数人还是有理智的,有什么好反抗的,反而失了体面。
再者,天子毕竟不是太上皇,要杀就真定死罪了,不会因政见不合便借“活罪”杀人。
天子行事虽乖张,终归是恪守牌桌上的游戏规则的。
客曹尚书左丞萧瑗便是后者。
萧瑗冷着脸,一把拍开来架他的军士的手,慢条斯理地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进贤冠,又仔细拂去官袍上本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即将因谏言而慷慨赴死的直臣,甚至对着近旁的军士不屑地冷哼一声,昂首阔步,自行向殿外走去。
董璜被萧瑗那鄙夷的眼神扫过,一时竟有些发懵,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险些按捺不住要抬脚踹向对方那故作姿态的屁股!
罪臣神气什么!
见萧瑗如此,另有几人也有样学样,若非是在嘉德殿内,怕是要对着这些武卫营军士啐上一口浓痰。
但武卫营的军士们可不跟你讲什么名士体面,见他们磨磨蹭蹭还态度张狂,直接强行架住这几人,动作极为粗暴,扭住臂膀,强行拖拽而去,甚至有人连冠帽都被甩落在地,狼狈不堪地被拖向嘉德殿隔壁的小殿。
刑不上大夫!
为了保留士大夫的体面,这些刑罚自然是不会如同电视剧那般将臣子摁在朝宫前杖击。
原本按规矩,该给每位受刑大臣单独安排一间静室单独行刑,以全其颜面。
但董璜表示这里并没有那么多房间,索性将所有人都放在一起行刑。
任凭那些朝臣如何抗议,军士们充耳不闻,直接将他们摁在早已备好的长条桌案上,几名手持木梃的军士已在旁待命。
负责监刑的黄门冗从赵不动声色地凑近董璜,低声传达着天子的意思。
嗯,天子不希望有人挨完十五杖后,还能有力气爬起来回嘉德殿里聒噪。
董璜本就因为这群朝臣方才的态度窝着火,得了赵的暗示,眼中凶光一闪,行刑的武卫营军士们自然是挥棍有力度,手中木梃带着破空声狠狠砸落在这些朝臣的屁股上!
隔着一道殿门,隔壁小殿内顿时传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凄惨嚎叫。
“啊!”
强撑到第八杖的萧瑗,屁股上火辣辣的剧痛终于击溃了他的硬气,忍不住痛呼出声。
萧瑗侧过涨红的脸,眼角含泪,狠狠瞪向一旁抱臂冷笑的董璜。
本想演一出不畏强权的硬气戏码,谁知这些“死卒”下手竟如此狠辣!
这太不体面了!
董璜见他居然还敢瞪眼,嘴角狞笑更甚,对着行刑军士使了个眼色。
那名武卫营军士心领神会,下一杖抡得更加结实凶猛!
这些武卫营的精锐,皆是战场的尸山血海中滚打出的悍卒,膂力惊人,又摄入了充足的营养并得到了较为科学的操练,此刻全力施为,岂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士人能承受的?
一声声凄厉的痛呼,穿透殿门缝隙,清晰地传回嘉德殿内。
方才还没来得及随着大流开口辱骂卢植的官员们心头一寒,个个面如土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头寒气直冒。
第298章 我自己搞,新“弘农杨氏”!
武卫营军士下手还是留有分寸的,终归是不能打死人,因而十五杖打完,虽然哀嚎声此起彼伏,但受刑的朝臣们一个个都还清醒着,趴在长案上呻吟痛呼。
董璜皱着眉扫视了一圈,寻思着要不照着每人脖颈后来一下,直接敲晕过去省事?
于是行至刚受完刑的萧瑗身边,也不言语,以掌作刀劈猛地劈在萧瑗的后颈上。
刚受完刑的萧瑗正趴在长案上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屁股上的剧痛,猝不及防遭遇重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瞪向董璜,眼中满是惊怒,道:“奸……奸贼!尔欲擅杀大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