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诸侯王们沉浸于富贵之中,却独将刘宠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眼见刘宠依旧坐于王位之上,使者眼眸之中亦掠过一抹寒意,忽然上前三步,与刘宠直直对视,肃声道:“请,陈王行礼听诏!”
刘宠猛地一挥衣袖,将桌案上的那一方砚台摔落在地,墨汁四溅,冷声道:“寡人今日就坐在这儿听诏!”
使者复向前进三步,看着眼前的道路,再扫过陈国的文武,目光最终定格在刘宠脸上,声音更厉道:“陈王,行礼听诏!”
眼见使者从“恭请”到“请”,第三回连敬辞都不再使用,显然这位尚未加冠的使者是个刚直性子。
但刘宠也不惯着他,而是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乍现,直指使者,怒喝道:“寡人偏不行礼,你待如何!尔要试试寡人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群臣敛声屏息,目光在陈王刘宠与天子使者之间来回移动。
作为有实无名的陈国相,骆俊静立一旁,并没有劝说自家大王息怒。
毕竟事已至此,而值此时刻,些许怒火已然算不得什么了。
天子意在逼陈王起兵,既然天子摆明了已经准备不留余地,准备捅破最后的这层窗户纸了,已无转圜余地了,那许多事情也不必再顾忌了。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微微躬下身子,将头颅微微低下,就在刘宠以为使者面对死亡的威胁而终要服软,正欲冷笑,却见他猛地从怀中掣出一柄匕首,再进三步,距离刘宠仅有五步之遥,断喝道:“大王可知,匹夫一怒,当血溅五步!”
刘宠一惊,举剑相对,看向随时准备将最后的这五步之遥进一步缩短的使者。
哪怕身后是十余名手持刀兵的卫士,但这瘦弱的年轻人眼中,此刻竟流露着骇人的杀意。
曾在战场上手刃过黄巾贼,亦曾亲自出城剿匪的他,看得出这使者已然心怀死志。
尽管刘宠勇猛过人,但面对这不怕死的年轻人,却在这他的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杀意。
那是一种不顾生死、只求一击的凛冽之势!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顿,与之对视着,不知怎地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畏惧。
若是举兵与天子一战,也许还有几分胜算,但若是被这使者血溅于此,那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刘宠长呼一口气,终是收剑入鞘,咬着牙,向使者手中的天子诏书俯身行了一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道:“请,天使宣读诏书!”
使者也没有再做出为难之举,将匕首揣入袖中,展开诏书,朗声道:“秋日肃霜,追远敬诚。今宗庙秋尝之礼将行,朕承天命,奉粢盛以祀列祖。惟王宗室屏藩,敦厚懿德,宜与朕共襄盛典,以笃亲亲之道。
命有司备驾迎候,其速整行装,驰传诣阙,毋有迟留。”
“寡人有疾,病不能行,请使者代寡人如此回复天子。”
刘宠摆了摆手,漠然回道,而这封诏书内容果如他所料,是命他即刻入京参加祭祀列祖列宗的秋祭,他也依旧用老一套借口回复。
最初他还会装病卧榻,涂抹涂粉以让脸色显得苍白,躺在榻上裹着被子有气无力地回复使者。
但如今,天子摆明了是在借着这件事找借口准备收拾他,既然都准备撕破脸皮了,还有什么好掩饰和忌惮的呢?
“唯!”
使者并不多言,行礼后转身便走。
他也不戳穿刘宠的谎言,这并不是作为传诏使者的责任,他要做的是将刘宠的真实态度转述天子,由天子决定如何作为。
“使者止步!”
而后使者便转身向着殿外而去,将至殿门,刘宠忽然叫住了那名使者,目光微凝,扬声道:“可告知姓名?”
使者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清声应道:“无名小人,颍川徐福。”(注2)
刘宠一怔,观这年轻人的风姿和气度,委实不像是出身于寒门的士子。
但他脑中无论如何回忆,也实在是想不起毗邻陈国的颍川郡何曾有徐氏这样一个世家豪门,更不闻近年来有名为徐福的年轻士子享誉于朝野。
刘宠怔然,望着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光影中,低声喃喃道:“如此人物,却只是个未加冠的孺子,且只得来此传诏宣旨……天子得人呐。”
待徐福离去后,刘宠看着由内侍呈上的诏书,骤然暴怒,怒号一声,拔剑将其斩为两段,捧诏内侍躲闪不及,也被一剑劈翻在地,惊得内侍、宫女们尖声惊叫。
但刘宠却依旧不停手,状若疯狂,连连挥剑,一剑又一剑砍在握着诏书的内侍身上,将内侍刺得血肉模糊,鲜血也溅满王袍。
两侧的文武群臣看着向来儒雅随和的陈王露出这般面貌,尽皆默然垂首,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死个阉狗无妨,但陈王失态至此,显见压力已至极点。
只有如泰山般的压力,才能逼得这位贤王变成这般模样。
本以为雒阳的小儿,即便再是天纵之才,也绝不可能挽大厦于将倾,而他们这些人将跟随陈王将成为从龙之臣,成就万世基业!
却不想……
骆俊看着暴怒的刘宠,作为刘宠的谋主,自然是不能让他再这般沉浸在愤怒中,上前一把扯住刘宠的衣袖,朗声喝道:“王上,事到如今,无论那孺子有何筹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与之一战,在座众臣皆愿为大王效死!”
“幽州、并州、冀州皆无力南下,益州鞭长莫及,荆州、扬州、徐州亦无法快速而至,只要我们立刻攻下雒阳,再以天子宏的名义传檄四方,则天下可大定矣!”
骆俊言罢,看向其余文武,使了个眼色。
当即便有一名武将离席,高呼道:“王上有锐士二十万,何惧那雒阳城里的孺子!”
刘宠望向骆俊,又看向群臣,眼眸微闭,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不见方才的暴怒,重新恢复了那位儒雅仁德的贤王之相,整了整衣冠,沉声道:“是寡人失态了,多谢先生指教,也多谢诸位贤士大夫始终跟随在寡人的身边,不离不弃。”
“既然雒阳的孺子不愿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便即兴兵讨逆,诛杀篡位逆贼!”
刘宠拔剑高举,厉声高呼道:“二十万对五万,优势在我!”
(4008字)
注1:二十五户为一闾,四千户即一百万户,夸张描述。
雒阳在东汉巅峰人口,约莫也就在40-50万口人,撑死十万户。
注2:《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其中【裴松之注引《魏略》注】庶先名福,本单家子,少好任侠击剑。
《魏略》载“单家”意为“寒门”,非“单”姓人家,这也是为什么《三国演义》将徐庶的假名写作“单福”的缘故。
第328章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徐庶
刘辩坐于御座上,目光落在殿中回禀此次出使结果的徐福身上,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赞许道:“元直此番做得不错,没有丢了朕的颜面,当受赏!”
徐福闻声,当即俯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一丝对天子的憧憬,道:“国家谬赞,此乃臣份内之事,实不敢以此受赏。”
天下的少年士子,无不对这位更加年少的圣天子充满敬意,尤其是天子不重资历,不以年岁取人,大胆任用年轻人的风格,愈发让士子们将天子视作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
刘辩脸上的笑意更深,目光转向右侧下首的卢植,笑道:“士别三日,元直确令朕刮目相看。卢师可还记得,两个月之前的徐元直,是何等意气张扬、豪放不羁?”
卢植微微摇了摇头,落在喜爱徐福的人眼里是意气张扬和豪放不羁,若落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莽撞和冲动。
而徐福寒微出身,之所以能出现在雒阳,不仅得以天使身份出使陈国,更是出现在云台阁中得见天颜,甚至进入当朝天子和太傅的视线中,倒是和颍川郡守阴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徐福”其名,也许只能让人想起从始皇帝手里骗取了三千童男童女和无数金银财宝的方士,但若是唤他一声“徐庶”,想来应当不会陌生了。
更名徐庶前的徐福,相比于那位精通兵法韬略,又有治民之能的大才,仅仅还只是一位尚侠任气的意气少年。
十九岁的徐福不好经学,尚游侠风,只可惜他没能吃到时代红利。
这也是他的偶像,当今天子的缘故。
天子废除了“春秋决狱”,又屡次严令各地行政长官严格执法,徐福的少年游侠梦也由此破碎。
放在过往,游侠当街诛杀恶徒,不仅能博得众人称颂,官府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他逃脱拘捕,官府私下也会派人送钱粮接济他的家人。
若是不幸被捕,官府差役会“不慎”让他逃脱,或假意不敌,任其友朋劫囚而走。
然而如今世道已变,即便是欺男霸女的恶徒,徐福也不能擅自诛杀,除非对方正行凶杀人,或是其他律法允许的情况,否则依旧罪责难逃。
那些地方恶霸也学得乖觉,专在法律所允许的灰色地带为恶,叫人奈何不得。
直至五月,几名颍川申氏的佃户,突然于阳翟郡守府门前擂鼓,公然举报颍川申氏隐匿人口、田地,甚至连具体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般架势,显然背后有世家大族指使。
否则区区佃户,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尽知颍川申氏的诸多机密,更遑论在郡守府前公诸于众?
各地郡守对世家豪门隐匿田口之事,大多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
可一旦被人当众揭发,便再难装作不知。
即便如此,阴修仍选择轻拿轻放,他只要求申氏补缴偷漏的赋税,以账簿核查有误为由,将这件事定性为工作失职导致的误会,以此轻轻揭过。
并非阴修和颍川申氏有什么不正当的利益来往,也不是有什么私交,他难道不想拿下颍川申氏,为自己的政绩增添一笔惩办豪强的履历吗?
近几年阴修正是因为政绩上始终还差那么一些,而才迟迟不得升迁,对功绩的渴望他比谁都强烈。
然而颍川申氏身份特殊,绝非凡俗士族,不是他能轻易动得了的,更不能成为他政绩的垫脚石。
颍川申氏是世代二千石的士族,但在众多颍川士族之中,只属中下之流,行事却素来嚣张跋扈。
没办法,谁让颍川申氏八十多年前,有一位嫡女入宫成为了孝章皇帝的贵人呢?
八十多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足以令人忌惮,阴修还是一百多年前世祖光武帝的阴皇后的后代呢!
但申贵人所生儿子中,其中一位是河间孝王刘开。
而刘开的第三子平原王刘翼,生下了个名唤刘志的儿子。
对,就是那位孝桓皇帝刘志。
桓皇帝早逝无子,照理说申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其他世家豪门的报复。
却不想朝廷选了个解渎亭侯即位为天子。
解渎亭侯是河间孝王第四子刘淑传下来的爵位,而那个登基为天子的解渎亭侯,唤作刘宏。
其实这都没什么,即位的谁还不是世祖光武帝的子孙了,又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孝桓皇帝和刘宏,都是小宗承继大宗的天子。
而为了维护自身法统的正统性,孝桓皇帝和刘宏必须以孝章皇帝子孙的身份承继大统,为此自然要为申贵人正名。
就连刘开也被追尊为孝穆皇帝,因此颍川申氏也愈发显贵,自然也就愈发嚣张跋扈。
而皇位如今传至刘辩身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血脉之中,也流淌着几分来自颍川申氏的血液。
阴修虽不知天子会如何处置申氏,但无论如何都会使天子为难,索性就自己一力担之。
谁知申氏非但不领情,反而口出狂言,自诩为桓帝、太上皇与当今天子的外戚,不仅拒绝了补缴赋税,甚至指使奴仆以木棍围殴阴修所派的郡吏和税吏。
恰在此时,徐福与好友石韬佩剑而游,途经此地,见这群奴仆将郡吏与税吏打得他们头破血流,甚至都声息渐无了却仍不罢手。
徐福与石韬上前喝止却反遭围殴,却反遭奴仆围殴。
但二人不怒反喜。
嘿,行侠仗义还能合法杀人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干他!
徐福与石韬合力,手刃十八名奴仆,仅仅是挨了几棍受了些许皮肉伤。
而这件事惊动了郡守府!
颍川申氏却不认为自己会得到惩戒,反而要求阴修严惩杀人的徐福与石韬,甚至准备暗中对徐福的老母和石韬的家人痛下杀手。
但还不待他们动手,一条“疯狗”却先闻着味儿来了!
郭图本就是颍川郡阳翟人,自然会格外关注家乡的奇闻异事。
听闻了这种恶性案件,自然是怒不可遏,亲自前来调查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