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大鸿胪署也收到了来自高句丽使团的国书,安排人手招待阳仪、柳毅,以及高句丽使团成员。
对,接待郡国官吏亦是大鸿胪署的职责。
各郡国在京皆设有“郡邸”,以作为郡国的驻京办事处,早年由少府负责维护并接待各郡国入京官吏,后改属中尉。
自世祖光武帝中兴后,裁撤了维护“郡邸”的官吏,仅靠郎官代为维护,以至于在孝和皇帝永元十年(98年)时,因为年久失修、维护不善,,各“郡邸”早已破败不堪,难以入住,因此将作大匠应顺遂上书请求重修郡邸,此后这项事务便划归平日最为清闲的大鸿胪管辖。
至于接待外邦来使,本是大鸿胪份内之职。
然而对于此次招待的规格,张义在尺度上有些拿捏不清。
招待外使的规格亦分为三六九等,须视对方是敌对国、中立国还是藩属国,并依其国力强弱区别对待。
云台阁内,张义趋步上前,俯身行礼,略作迟疑道:“国家,高句丽多次降而复叛,太上皇建宁年间虽曾再度遣使称臣,然近三年却未曾遣使朝贡。臣愚钝,实不知该以何规格相待。”
刘辩抬眸瞥了张义一眼,见他低眉顺目,貌似恭谨,心中却不由对其腹议。
这张义这厮自凉州议弃之后倒是愈发精明了,除了吃饭睡觉骂皇甫嵩外,便是揣摩上意。
自百家争鸣,法家问世,虽人人皆道一句“不法古,不循今”,然而过往的旧例确是大多数情况下最好的参考答案。
高句丽反复横跳、首鼠两端约莫也是第三、四回了,大鸿胪署的文书必载有以往招待降而复叛的高句丽使者的规格。
华夏自古对土地便有着极端的执念,将四方蛮夷从沃土驱至山林、沙漠、荒原后,却又盯上了这些不毛之地。
富则自古以来,穷则勒石刻碑。
然而随着儒家提倡推行德政,外邦来朝成为了继“自古以来”和“勒石刻碑”外的第三种对待外邦土地的方式,同时也成为了天子施行德政的具象表现,亦让历代天子与朝臣沉醉于“天朝上国”的优越感中。
可谁让当今天子既不重祥瑞,又敌视四方蛮夷呢?
制度与旧例终是死的,天子却活在当下的,且天子也是能让你随着这些制度与旧例一块儿死去的。
但是张义有心揣摩上意,苛待高句丽使团,却又恐遭百官诟病谴责,故特来向天子请旨。
这个老货!
刘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既然想通过为他分担压力而讨好他,事到临头却又不敢担责,故而不耐烦挥袖道:“安排在寻常馆舍即可,其余规格……你如何招待辽东郡吏,便降一级招待高句丽使团。至于觐见之事,暂且搁置。”
他敢如此行事,自是不惧人言此举有失天朝上国气度的。
辽东郡正缺人丁,谁敢多言,便送他去辽东郡戍边!
随后刘辩召见辽东郡五官掾阳仪与兵曹掾柳毅,这不免让二人有些受宠若惊。
就连寻常二千石郡守、国相也未必有资格得单独觐见天子之机,他们这等辽东豪强出身的郡吏,竟沾了卢阜这位太傅之子的光,得此殊荣!
临行前,卢阜还曾悉心教导二人朝见天子之礼,以免殿前失仪。
当时阳仪与柳毅还笑话卢阜多虑,天子岂会召见他们这等微末之人。
然说笑归说笑,学起礼节时二人却格外认真,心底多少也期盼卢阜的“多虑”成真。
不想此刻真派上用场!
入宫前,内侍稍作指正动作的细微纰漏,简单地演练后便引二人觐见天子。
“辽东郡五官掾臣仪,拜见天子!”
“辽东郡兵曹掾臣毅,拜见天子!”
二人俯身行礼,声线微颤,难掩紧张。
“免礼,赐座。”
刘辩并未虚扶二人,凭借二人的资格还不够得到天子的虚扶,但面前的桌案上却摆放着一盘胡饼、一碗胡辣汤以及一碟瓜果。
见二人不敢伸手,刘辩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和煦道:“朕听内侍言,你二人风尘仆仆至雒阳,尚未及用饭便匆匆入宫,且先用些饼与汤,若是不够吃或是想吃些旁的,自可向内侍言说,朕先阅览子盛的奏疏。”
刘辩对于人才向来和善,他手头除了卢阜的奏疏外,还有一份是持吏曹送来的人事履历,里面是阳仪与柳毅近四年的岁末考评成绩。
这二人的岁末考评皆是两个乙中、一个乙上和一个甲下。
这份履历在岁末考评中已经属于上流了,通常乙中便属良好,乙上表明当年略有成果,而甲下则更为难得,意味着今年立下了一定的突出贡献。
兵曹掾之职自不待言,在辽东郡不乏施展才能之机。
五官掾于郡中属吏地位仅次于长史与功曹,若长史空缺或其他各曹掾缺,则可署理或代行其事,除掌春秋祭祀外无固定职务。
若阳仪和柳毅今年的岁末考评不低于乙下,按照刘辩登基后制定的晋升路径,明年便可正式踏入仕途,从私人属吏擢升为朝廷命官,拜为一县之地的县长。
虽非荀、田丰这等能臣,但阳仪、柳毅亦是良吏,这便值得他优待了。
而后刘辩拆阅了卢阜的奏疏,阅览着其中的内容,不由面露笑意。
“辽东郡长史臣阜,顿首再拜国家。
辽东郡去岁冬月,天降大雪,经月不止,海陆道绝,音问不通。臣以是未能上达天听,问安圣躬,此诚臣之大罪也。
郡守刘府君感风疾,卧榻难起,郡中诸务,权委于臣。臣受命以来,战兢惕厉,唯恐上负陛下之重托,下愧府君之付寄,夙夜匪懈,勤理案牍。幸赖天威庇佑,郡境粗安,庶几无大愆失。
大汉三百八十七年,汉兴元年,十二月廿八日,郡贼曹掾公孙平巡行襄平,偶遇高句丽国使团。
据使者告,彼邦遽生内变。其王高男武,年已衰迈。王后于氏,恃青春而持半国柄,与王少弟高延优私通。于后阴结党羽,欲废老王而扶立奸王弟延优。高句丽王惶遽,密遣使来,冀引天朝为强援,助其夺权靖乱。
臣阜年少识浅,智虑短拙,惟蒙陛下殊恩,忝居此位。军国大计,臣本不敢妄议。
然臣素知高句丽人性凶暴奸诈,其国亦反复无常,每怀悖逆,辄举叛旗,及王师天威一临,则又稽首称臣,匍匐请降,贡表卑辞。
迹其行径,实乃寡信鲜耻、背恩负义之邦也!
今其使虽巧言如簧,所述内情真伪莫辨。伏望陛下圣心明鉴,并敕庙堂诸公详审其言,慎纳其请,万勿轻信,以绝后患。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昧死以闻。”
刘辩毫无仪态地斜倚在玉凭几上,将之递给了卢植,轻笑道:“卢师,如今的子盛倒是颇有几分脱胎换骨之相了。”
“呵,染上这些臭毛病,奏疏便是奏疏,偏要以阿谀之辞为始。”
“哼,辽东郡无人,横使竖子执掌郡务。”
“也就是做到没有过失罢了,还好意思提起,难道这竖子以为自己这是在表功吗?”
“自以为聪慧,既称不敢妄谈国事,却又赘言己见,以为朝中无人乎?”
卢植阅览着卢阜的奏疏,每阅览一段都会给出一句负面评价,语带苛责,好似在辽东郡历练了一年半的长子,始终是个一无是处的竖子一般。
但嘴角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细微的弧度,却出卖了卢植此刻的真实心情。
为人父者,见子嗣有所长进,自然欣喜。
况且卢阜的成长速度堪称是飞跃式的,蛮荒边郡固然苦寒,却也切实能锻炼人。
殿中的阳仪与柳毅一边进食,一边聆听着天子与太傅的对话,也不由对卢阜这位长史愈发好奇。
究竟是何缘由,让他这位备受天子器重与太傅疼爱的嫡长子,远赴那个偏远蛮荒之地担任长史?
(4003字)
第333章 《太祖武德舞》!
“盖闻天道昭彰,忠义为本。逆贼刘宠,世受国恩,曾祖蒙孝明皇帝敕封陈王,累世厚泽,赏赉无算。然宠豺狼成性,囚禁流民,夺其朝廷赈恤之资,奴役如畜;阴蓄死士,擅扩甲兵,囚辱国相,僭置令守。天子九征,抗命不朝,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恶贯寰宇!
今敕废其王爵,削籍宗谱,陈国除为郡县。檄到之日,望吏民幡然共讨,勿从逆悖。王师所指,雷霆俱发,力殄寇,以正乾坤!”
将台前,一袭赤色礼服的郑玄手捧檄文,朗声诵祷,苍劲而沉厚的诵祷声在校场上回荡着,如金石坠地。
今日是汉兴二年的七月初七,既是少女们穿针引线学习女红的乞巧节,亦是肃杀之气弥漫的立秋。
《太史公记历书篇》曰:“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
秋,不独为丰收之季,更是杀伐之时!
这与过往的谷物有关。
春秋至前汉初期的主作物是粟米,故而是秋季收获,秋收后便是粮草充沛又恰逢农闲的用兵之时!
而这杀气四溢的立秋,亦是天子御驾亲征的吉日!
雒阳东郊的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肃立无声,夏日的余热至于立秋也仍未散尽,灼人的热风不时掠过,卷起细微尘土,但密集的军阵却始终保持着齐整,如同兵俑般巍然不动。
将台之上,刘辩披着一身明晃晃的金甲,身姿挺拔如松,扫视着台下肃立的万千将士。
这一袭金甲若是放在战场上,太过显眼,必然会招致敌方的重点照顾。
但作为天子,又非前线冲杀的斗将,穿着醒目只会提醒正在厮杀的军士,天子就在你们的身后欲要一观勇武。
按着腰间的那柄“元治剑”,听着郑玄念诵那篇以四六骈文为格律书写的讨贼檄文,胸中热血激荡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暗暗吐槽郑玄的写作水平。
论治经,郑玄冠绝天下,但若论写诗作赋的文采,郑玄的作品便远不及陈琳更辉煌大气,甚至于侍中寺的那些年轻小辈,怕也能写得更为激昂飞扬。
檄文诵毕,乐声乍起。
乐师们奏响了乐器,管清越,编钟沉浑,身着青、赤、黄、白、黑五色甲胄的舞者应声而出。
舞者左、右手分别执掌干戚、戈矛等不同的兵刃,踏地而舞,兵戈相击,发出铿锵锐响,循着乐曲声而改变脚步,腾挪方位,隐隐间竟散发着几分肃杀之意。
尽管这些人是舞者,面上也涂抹了青、赤、黄、白、黑五色颜料遮蔽了容貌,但依稀能瞧见许多熟悉的面孔,甚至包括了三公与尚书令刘陶这等朝廷重臣!
一众舞者,无不是有几分武力的重臣,起舞时也并非翩翩而舞,动作更非优雅俊美,而是刚武有力。
盖因此非展现文治教化的文舞,而是歌颂武功的武舞!
武舞,亦称战舞,是自周代由周公发明的一种雅舞,多用于用于郊庙祭祀及朝贺、宴享等大典。
虽名为雅舞,却是以手持兵器、歌颂武功为特征,兼具搏杀训练与仪式功能,甚至还有劈砍、击刺等实战技术应用其中。
而眼前的武舞,则是由太祖高皇帝为彰显武力统一天下的功绩而创制的《武德舞》,即“以象天下乐己行武以除乱也”。
或者说得再明了些,《太祖武德舞》便是大汉的《秦王破阵乐》,如此便可知这一舞于大汉的意义。
当大汉的出征仪典前,由一众朝廷重臣表演了《武德舞》,那么这一战若非生死存亡之战,便是必胜之战。
在场的三军将士至少也是良家子出身,自然知晓《武德舞》的来历,不自觉地随着乐曲声以足踏地,应和节拍,低沉呼声渐起。
待一曲舞罢,众军士尚且意犹未尽之时,几名力士牵来猪牛羊三牲,并将之捆缚在木架上,刀光一闪,猪牛羊三牲的颈间被破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上竖在坛中的玄墨镶边的赤色龙纛旗上。
猩红的血珠顺着旗面龙纹蜿蜒而下,渗进织锦的经纬中,留下暗沉的痕迹。
刘辩面色沉凝,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从高望手中接过铜爵,在猪牛羊三牲的颈间接满三盏三牲血,径直走向战鼓,以指蘸血,在鼓面上抹出三道血痕。
而后又以第二盏三牲血,涂抹在玄墨镶边的赤色龙纛旗杆上。
第三盏三牲血,则是倒入一坛御酒之中,血酒相融,色呈暗红。
刘辩亲手倒出三樽酒,将头两樽血酒倾洒于地,深色的液体迅速渗入黄土。
第一樽祭祀天地!
第二樽祭祀祖宗!
第三樽天子满饮!
“饮胜!”
第三樽血酒,刘辩双手捧起,环视三军,继而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刘辩将酒樽掷于地,以手抹去嘴角血渍,而台下的三军将士手中也都举着一碗酒,满饮后豪气干云,亦将酒盏掷于地。
酒水入腹,刘辩翻身上马,接过侍中董昭捧来黄钺,握紧这柄铸有龙纹的铜斧,战马似乎感受到校场上的冲天杀气,不安地踏动四蹄,昂首嘶鸣。
刘辩勒紧缰绳,勒转马头面向浩瀚的军阵,在阵前缓辔而行,一身金甲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宛如行走在人间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