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问的人说起奉承话来,确实格外动听,竟比与妃嫔们大被同眠更觉舒爽愉悦。
况且,路粹所言,难道不是事实?
好私斗的典韦等人都成为了大汉战功赫赫的将军,曹嵩这般贪婪敛财之人自担任大司农后国库收入逐年增长,逐渐开始淡出权力中心的张让、赵忠、郭胜也时常打探世家豪门违法乱纪之事,并向廷尉府和御史台实名检举。
尽管心里认同,但面上还是要故作谦虚,因而刘辩摆手推辞道:“如今不过是天下大体恢复安宁,还远远不算大治,文蔚还是要多务实些,莫要净拣这些好听的来说与朕听。”
不过刘辩这边听得舒畅,一旁的侍中朱却暗暗撇嘴咋舌。
这些个酸文人,吹捧起天子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还张口闭口都是圣人的道理。
而与路粹同出蔡邕门下的阮则是微眯双目,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摇头晃脑地几次都险些坠下马来,随着马背起伏,摇头晃脑,状甚引人注目。
“元瑜这是在作甚?”
刘辩明知阮是故意惹人眼球,却也愿意去配合。
路粹和阮这对师兄弟,虽然出自蔡邕门下,却完全没有蔡邕的清直,进部的意愿十分强烈。
二人始终以高标准履职尽责,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职责和使命,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尽心尽力地完成天子交办的每一项差事,并在工作中遇到困难和问题时,敢于面对,勇于承担责任,不推卸责任,不避重就轻。
最为关键的是,路粹和阮坚持原则,坚定立场。
嗯,坚守作为天子近臣的原则,对天子的忠诚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并在面对重大问题时立场坚定,始终保持对天子的忠诚。
故而刘辩时常将二人带在身旁,此次前往兖州视察,也特意带上了这两位出身陈留郡的近臣。
阮恍然睁开眼眸,仿佛被天子从梦中被惊醒一般,稍作舒缓方才拱手开口道:“臣闻国家一路谈论民生,又闻文蔚兄高论,心有所感,偶得五言小赋一篇,只是尚未及斟酌词句,润色完善。”
五言赋,或者唤作五言八句的律诗更为妥帖。
但此刻尚未有明晰的诗、赋、歌之分,四言和散句结合的汉赋,如屈原的《九章》、《天问》亦唤作汉赋,就连太祖高皇帝八言三句的《大风歌》亦唤作汉赋。
后汉初立,汉赋不仅逐渐将格式统一化,以四言、六言骈文为主流,律赋、题目、字数韵式、平仄等都逐渐讲究公式化。
同时汉赋逐渐舍去了诸如司马相如《上林赋》等大赋篇幅冗长、辞藻华丽的特点,并被诸多文坛大家指责大赋舍本逐末、缺乏情感。
随后文人墨客逐渐创作出新的赋体,在保留汉赋基本文采的基础上,创造出篇幅较小、文采清丽、讥讽时事、抒情咏物的短篇小赋,其中蔡邕便是小赋中流砥柱的名家,他的文名有近半便是得益于小赋带来的名望。
作为蔡邕的亲传弟子,阮自然擅长作小赋。
刘辩笑着令阮将他口中“未成”的小赋道出,道:“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元瑜才思敏捷,又素有才情,但文蔚(路粹)、正南(审配)、子绪(杜袭)、孔明(胡昭)等人亦善诗赋,不妨道出,朕与众人一同为你参详润色。”
阮故作羞赧,略作沉吟,旋即舒展手臂而呼。
“奕奕天门开,大汉应期运。”
“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
“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
“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
众人闻赋,尽皆扼腕叹息,为阮的才情而感叹,更又自愧弗如,为与阮同处一个时代而既庆幸又悲伤。
庆幸能见到阮这般古今少有的俊才而庆幸,却也为与这位传承了蔡邕诗赋方面的才学而将独领风骚的俊才同处一个时代,而对自己难以写出胜过他的诗赋,将永远屈居于他之下而感到悲伤。
饶是刘辩,也由衷地盛赞了阮的才情。
巍峨的宫门开启,象征大汉顺应天命而中兴。
君主的车驾巡游天下九州,不管在东方还是西方,百姓都诚心归服。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恩情与道义广泛传播、畅达天下,其他人又怎么能够扰乱国家呢?
诗赋间不仅盛赞了如今大汉治下,天子受万民爱戴,故而大汉将顺应天命中兴,更是宽慰他,既然他这个天子传播教化、广施仁德和恩义,那么即便有些许如刘宠这般不知恩义的逆贼作乱,也是无法扰乱天下的。
即便不是阮临机而作,出雒阳堪堪第十日,阮便作下此等应景的诗赋,这份才情确实令人为之震撼。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路粹与阮这对师兄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目光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
他妈的!
这犬入的比我还会舔!
(4242字)
PS: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准备杀死孔融,令路粹给孔融罗织罪名,路粹数奏孔融罪状,可见是没有什么清直骨气的。
建安十九年(214年),路粹转任曹操的秘书令,又得到曹丕的欢心,可见路粹的舔技过人.
至于阮……态度可以用“前倨后恭”一词概述。
曹操派人征召阮,他逃往山中,曹操因此派人焚山,阮因此才出仕。
因阮此前多次拒绝出仕,在一次大宴宾客时,曹操将他安排在乐队中演奏乐曲,想煞一下他的傲气,不想阮精通音律,即兴抚弦而歌“奕奕天门开,大魏应期运”一诗。
一方面歌颂了曹操的事业,另一方面也表达了自己愿为曹操效忠的意向,因此曹操大喜,拜他为司空府军谋祭酒,也就是司空府首席谋士,掌记室,和陈琳一起草拟公文书檄,曹操军中檄文多出自他和陈琳之手。
第336章 哪有士人会拿自己的清白来污蔑旁人!
刘辩并未察觉身后那对师兄弟间的微妙气氛,大军复行进数里,越骑校尉董璜率领两千武卫在前方开路,张开天子仪仗,为御驾前导。
中军一校兵马编制虽为两千人,但在这条官道上,却并未呈现出两千骑兵驰骋开道的壮观场面。
尽管董璜麾下武卫仍沿用“越骑校尉部”的旧称,却早已不再是北军五校时期那支纯粹由骑兵构成的精锐突骑,而是演变为一支多兵种混合的作战部队。
校尉亲卫1曲,合计亲卫200人。
重甲4曲,合计重甲步卒800人。
突骑2曲,合计突骑400人。
弓弩2曲,合计弓弩手400人。
大黄弩1屯,合计十石大黄弩10架,弩兵共100人。
在冷兵器时代,十石大黄弩无疑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火力武器。
汉军的大黄弩安装在坚固的支架上,下设车轮以便机动。
每架巨弩通常由十人协同操作,五人为运输组,负责移动和架设;五人为作战组,负责装填与射击,两组相互轮换以保持体力。
射击组的五人射击时,一人专心瞄准,另外四人则两两一组,交替转动绞盘为大黄弩上弦。
当然,实际上一校二千人的部队,还包含了诸多属官和员吏,分掌军谋、后勤、军纪等工作,共同维系着这一部战争机器的运转。
忽然,一骑快马从前军越骑校尉部方向疾驰而来,蹄声急促,冲破行军时踏地的沉闷声响,直趋中军那杆高耸的龙纛大旗。
负责中军护卫并扈从天子左右的典军校尉王越看向来人,当即手执令旗迅速挥舞,身旁鼓手得令,金鼓声顿时为之一变,传达出驻止的军令。
训练有素的左武卫营闻令即停,原本行进间的喧嚣顿时被肃静所取代。
来骑在远处便已下马,由一名武卫引领,快步步行至刘辩马前,气息微喘,抱拳行礼,道:“越骑校尉部斥候屯将董琥,拜见国家!末将探路时,遇陈留郡守张邈,其人出城三十里,正在前方官道旁迎候圣驾!”
刘辩端坐马上,目光微垂,落在董琥身上。
这人他是认得的,董卓之弟、左将军府右司马董之子,也就是董璜的堂弟。
董家年轻一辈的男丁,名字中皆有美玉之意,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刻意。
董本人没读过什么经典,只觉得“琥”者“玉虎”也,既贵且勇,便顺势为再董琥取表字为元珀。
刘辩貌似垂首看向董琥,思绪却已然飘向还未相见的张邈身上了,嘴角轻轻一扯,面上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轻笑道:“兖、豫二州的郡守、国相,此刻不是都该在贾文和帐下听用吗?这张孟卓倒是稀奇,竟能从前线脱身,特地跑来此处迎驾了?”
随驾同行的黄门侍郎审配闻言,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力,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眉头蹙起,沉吟道:“莫非……此人与叛军有所勾结,故而在此设伏?”
“但此地……”审配举目四望,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细细查看,但见周边旷野平坦,疑惑道,“此地并无密林掩映,亦无山地、丘陵可藏形迹,一望无际,所见皆为准坦平原,实非设伏之地。”
“正南性情谨慎,然依攸之见,当不至于此。”一旁同为黄门侍郎伴驾出巡的荀攸轻抚着颌下短髯,略作思索,接话道,“叔父曾言,陈留郡守张孟卓,其人志大才疏,尤好虚名,然遇事往往畏缩,怯于任事担当。”
荀攸口中的叔父,是正在担任济北相的荀。
荀攸虽年长于荀六岁,但辈分却矮了一头,故唤其为叔父。
刘辩听罢,随意地摆了摆手,神态轻松,显然并未将其放在心上,笑道:“正南与公达所言皆有道理,然张孟卓确不似敢行逆举之人。况且,贾文和虽总揽军务,然绣衣直指亦非虚设。既然至今未有异常奏报传来,想来前方并无大碍。”
刘辩言语间透着对贾诩的充分信任,但更深层的,是对眼前这支万人的左武卫营的信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将被碾碎。
若真是野战,即便张邈能凑出五万兵丁,他也有信心从容稳坐中军,静待众将击而破之。
不多时,大军继续向前行进约三里有余,果然望见前方官道旁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陈留郡守张邈,其后跟着本郡诸多世家豪门的家主,皆衣冠整齐,垂手恭立,显然已等候多时。
“陈留郡守臣邈,恭迎国家圣驾!”
刘辩勒马停于官道中央,张邈见状立刻小步快趋上前,领着身后一众家主俯身下拜,神态恭谨,声音清朗,却夹杂着几分紧张,甚至面对高踞马上的刘辩时,身体微微战栗,显得惶恐不安。
先前审配曾担忧张邈或会谋反,而刘辩却并不担心。
这份信心,一方面源于对左武卫营战力的笃定,另一方面,则源于他对张邈其人的了解。
张邈虽是今文学派出身,又曾站在袁隗一方与他为敌,亦是袁绍的至交好友,多年来为党人奔走、慷慨救济士人,甚至参与过构陷卢植之事。
但这是个什么的德性的家伙,他还是有数的。
荀看人的眼光极准,张邈确实是志大才疏,怯于任事。
换成浅显易懂的话,便是色厉而胆薄,外强而中干,有心想成就一番事业,却缺乏实践的胆魄,总怕做多错多,反受其累。
因此,张邈的选择是效仿韩馥这位前辈,做一个慷慨的“大撒币”!
东平国寿张张氏乃是巨富之家,家资之厚,丝毫不逊于谯县曹氏。
寿张县附近有一片泽,唤作巨野泽。
其本名大野泽,因黄河改道,又多次决堤而致使水域扩大,故得此名巨野泽。
而后世为缩小了近半面积的巨野泽,则得了一个新名字梁山泊!
对,就是那个号称据有天险的八百里的水泊梁山。
寿张张氏凭借巨野泽便利的水运交通,往来贸易,积累下巨额财富。
而张邈自十五岁起,便开始大肆救济党人和落魄士人。
据绣衣直指估算,张邈每年明面上撒出去的钱财就高达五百万钱。
至今张邈已然三十三岁,整整十八年,仅明面上资助的金额便已达九千万钱之巨!
由此,他也得到了“八厨”的名号。
三君,八及,八顾,八骏,八厨,后汉的士人们很喜欢给自己抬高身价,或是通过利益交换而给予他人响亮的称号。
这种“大撒币”行为的回报是极其惊人的,不仅获得了响亮的称号,更赢得了士人群体不遗余力的鼓吹宣扬。
而缘何郡守、县令大多不敢轻易开罪地方名望颇高的士人?
正是因为这些士人掌握了舆论的话语权。
在与小圈子里的士人团体聚会时,随口一句“家人们谁懂啊,那个郡守/县令,竟然是个酷吏,时常屈打成招……当然是真的,我以清白起誓!哪有士人会拿自己的清白来污蔑旁人!”
小圈子里的士人又传之到他们另外的圈子里,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即便是一位清廉仁德的好官,也可能顷刻间声名狼藉,遭遇“社会性死亡”。
在这个极度看重名声、甚至以名取士的时代,“社会性死亡”几近于真正的绝路,意味着家族蒙羞,平生所学尽付东流,甚至可能被迫隐姓埋名,远离仕途,乃至名字都被从宗谱中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