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遇到紧急关头,那黄祖只需要上一封奏报:越蛮负隅顽抗,甚至不惜纵火焚林,企图与天兵玉石俱焚,却不料风向突变,烈火反噬,吞没了越蛮诸部族聚集地,乃至绵延于丛林,将之化作一片焦土。
毕竟朝廷要的,是南中四郡的金银铜铁丹漆和耕牛驮马,而非这片难以开发利用的密林,因此无人会追究黄祖的罪责,反而会将死于大火中的越蛮也纳入战功之中。
至于东路战场,平寇中郎将严颜本是率先告捷之人,然而在后续清剿郡余寇的军事行动中却遭遇顽强抵抗,进程受阻,所部折损也不算小。
八千兵马出征,待郡初定,清点人数,连同轻重伤者亦仅余五千五百,减员近三成。
严颜将重伤员及部分状态尚好的士卒留交郡守刘宠,嘱其谨守后方,自引一千五百人及二千五百益州军,共四千军士,挥师西进,兵发益州郡。
南中通讯不便,西路军的贾琮和东路军的严颜虽然按照预定计划向中路军靠拢,却无人知晓赵温所部正面临何等艰险的境况。
中路官兵折损过半,就连主将赵温身披三箭两刀,幸好甲胄坚固,只是行动有所不便,但足见战事艰险到何种境地。
若非预先沿涂水构筑了防线,修筑了坚固的营垒,又配备了充足的弓弩和箭矢,而实际的指挥者镇西将军府左司马张则临危不乱,指挥有度,这才得以苦苦支撑,于涂水防线抵挡住五倍于己的叛军猛攻却未曾溃败。
而后,东路的严颜部率先突入益州郡境,在郡汉人向导引领下,其部自西部漏卧县切入益州郡东境同劳县,强渡温水,又得遭叛军杀害的故益州郡守景毅故吏指引,沿滇池湖畔疾进,奇袭兵力空虚的郡治滇池县,一举破城,生擒叛首雍胄之子雍。
对于这个挑起战争,弑杀益州郡丞、户曹掾及随行官吏、护卫六十余人,更率部围杀了益州郡守景毅的恶贼,严颜自然是无比痛恨的。
景毅在党锢之祸后被起复为武都令,为官清正廉明,深得百姓爱戴,因政绩而升迁为益州郡守即将离开武都时,“百姓”痛哭流涕自发送别,竟有七百余“百姓”送送他至沮(今陕西略阳东),还有三百余“百姓”一直送到白水(今四川青川县白水镇)才挥泪告别。
就是不知道这些“百姓”怎么得到离开家乡六百多里的路引,又是如何保证途中饮食,而景毅又如何忍心让“百姓”送他来回一千二百里路的。
景毅虽然也贪图虚名,甚至发动家族为自己造势,但他在益州郡守任期内,减轻百姓负担,恢复生产,安定社会秩序,一石米的价格在黄巾之乱前就跌至了八十钱左右,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但严颜并未将雍就地正法,而是严密看押,准备日后供天子献俘于太庙,于太庙前将其明正典刑,祭祀大汉历代先帝。
后方告急、滇池失陷、爱子被擒的消息接踵而至,传抵叛军军中,雍胄所部叛军军心大乱,匆忙回师救援。
中路官军死守了数月,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张则立刻率余部三千余众倾巢而出追击叛军,大破负责殿后的五千叛军。
然而,匆忙后撤的雍胄主力并未能顺利回援,反而在行进途中一头撞上了贾琮所率的西路军。
贾琮挥军掩杀,将其主力一路驱赶,逼入一处当地土人称为“腊谷”的山谷中。
腊谷是古夷人部落旧址,迁徙至此的汉人以其坐落于涂水南岸而唤作“南山”,后又为与另一座山作区分,故而以“南山腊谷”唤之。
腊谷唯有一条狭窄道路,难以展开兵力,堪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
贾琮与及时赶到的张则合兵一处,当即以土木乱石封死谷口,复于两侧山岭埋伏二千弓弩手。
随后,军士站在两侧山岭向谷中投掷了无数盛满火油的陶罐,火箭随之而下,瞬间引燃冲天烈焰,整个腊谷瞬间化作一片炼狱火海,将腊谷与叛军付之一炬,并收复了益州郡。
而后经过半个月的休整,贾琮率部进入永昌郡。
永昌郡的部族数量比之越郡、益州郡和郡多得多,有穿胸、儋耳、越、僚、濮等部族,但这却是汉廷刻意为之。
孝明皇帝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贤栗柳貌遣其子扈栗率属下部落“王者”到京都洛阳请求内附,率七十七个属国、五万余户、五十五万余人归附汉土,朝廷于其地设永昌郡。
孝章皇帝建初元年,哀牢王类牢起兵反汉。
然后孝章皇帝便发越隽、益州、永昌夷及汉兵合计九千人进讨,邪龙县昆明夷卤承等应募,率种人与诸郡兵进攻类牢于博南,大破之,哀牢王类牢被杀,传首雒阳。
而后朝廷就在永昌郡分化各部族,扶持小部族独立脱离大部族,再煽动各部族间的矛盾,不断使其内耗,以至于如今结成联军却是内部矛盾重重,无法凝聚出一股足以抵抗汉军的力量。
汉兴二年五月二十九日,汉军收复永昌郡全境,故哀牢旧民建立的掸国遣使渡怒江入境,祝贺汉军取得大捷,至此这场持续了八个月的南中征伐战正式落下帷幕,只需要等待朝廷派遣官吏接手即可。
益州传来捷报,在雒阳临朝称制的太上皇后何氏当即令少府丞陈琳广发邸报,将朝廷平定南中四郡叛乱的消息传檄四方,以示朝廷勇力绝伦,每战必克。
第350章 沐猴而冠
汉兴二年,八月十三日,陈国国都。
“宛丘”,以浓重的金粉勾勒出的两个字,正落于城头那块崭新得近乎刺眼的牌匾上,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突兀。。
这个名字对于当地的百姓有些陌生,他们世代生于斯,长于斯,向外乡人介绍起自己的家乡时,会自豪地告诉他们,这里唤作“陈”!
三千年前,炎帝神农氏定都于此,易名为“陈”。
夏,属豫州之域。
西周初,封陈国,辖13邑。春秋末(前479年),楚灭陈,夷为县,始称县名。
秦,置陈县,始有县域之基本,初属颍川郡,后属陈郡。
二世元年(前209年),陈涉揭竿而起,定都于陈,号“张楚”。
太祖高皇帝七年(前200年),置淮阳郡。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前196年),置淮阳国,陈县属之,隶兖州。
新莽时,改淮阳国为新平,改陈县为辰陵,属兖州。
后汉时,孝明皇帝改新平为陈国,陈县属之,隶豫州刺史。
这座城,几乎世世代代都叫作“陈”。
素来贤明的陈王在悍然举起了反旗后,张贴告示,将这三千年的“陈”之名废弃,并搬出了上古圣王的名号,在城头告知百姓,“宛丘”才是这里最初的名字。
六千年前,比炎帝神农氏还早三千年,太昊伏羲氏建都于此,名唤“宛丘”,并长眠于宛丘。(注1)
百姓们无法理解,为何贤明的陈王起兵后,竟要废弃这名号,搬出更为久远却陌生的“宛丘”之名。
但在刘宠看来,他只是想效仿太昊,承继圣德,立志以太昊这般泽被苍生的圣君为楷模,让天下大治,让百姓不再为无道昏君所蹂躏!
有识之士都瞧得出这位陈王是想闹哪样,刘宠此举,无非是想为自己这大逆不道的行径,披上一件神圣而正统的华服,仿佛如此便能与古之圣王并列。
而城楼下,被兵士隔开单独聚在一处的陈国士人们,大多面露玩味之色,甚至是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他们是陈国的士人不假,但这个陈国只是大汉的一个郡级行政区,而非是某个诸侯的国家政体。
尽管他们也曾推崇过刘宠,过往的刘宠确实是一位爱护百姓又崇尚儒学的贤王,甚至其中的少数人也不介意在他身上押注一份从龙之功。
但如今刘宠的诸多举止,实在是太过拙劣,譬如为“陈县”更名“宛丘”一事,在世家豪门与经学士族中,没有得到半分敬仰,反而是招来辛辣的讽刺。
陈国谢氏的家主谢仲庸抬起宽大的衣袖,半掩住面,侧身向身旁的好友颍容低声讥讽道:“子严兄(颍容),这位若是干脆更名为‘陈都’,老夫倒还高看他一眼。舍弃了三千年来的‘陈’之根基,竟妄图去攀附太昊,实是愚不可及。”(注2)
谢仲庸边说边摇头,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颍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两旁那些戒备的兵士,他也实在是看不懂这位陈王的迷之操作,只盼着朝廷的大军能够早些收复陈国。
颍容是杨赐的亲传弟子,不过颍容并未传承杨赐的《欧阳尚书》,反倒是另辟蹊径,在古文学派的《左氏春秋》上大有作为,著成了五万余言的《春秋左氏条列》,数月前太常卿郑玄阅罢大为赞叹,言“颍子严承前汉之学矣,我不如也”。
不过颍容对于朝廷的征召一概不应,隐居在家研修学问,有三百余士子专程来到陈国长平拜颍容为师学习《左氏春秋》,因此在刘宠举起反旗前,便强行将颍容这种素有名望的士人“请”至陈县做客。
被刘宠临时请来聆听公告前,颍容恰与谢仲庸在宅邸内聚饮,几杯薄酒下肚,余劲未散。
本就因为被强行“请来”而一肚子怨气,此刻闻听了谢仲庸之言,胸中怨气更甚,却是没忍住压低嗓音回应道:“效仿太昊?太昊结网罟,教佃渔,定嫁娶之礼,以仁德化育万民,这位效的是哪一桩?效的是兴兵作乱,驱使百姓如犬马乎?”
颍容另一侧的一名士人则冷笑着接话,言语犀利,眼神中尽是不屑道:“昔者,叶公好龙,真龙下窥,叶公惊走。今者,陈王好古,侈谈圣德,真有圣君之仁德耶?只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天下笑耳!”
以“叶公好龙”类比刘宠之人,唤作虞。
他的父亲便是昔日反对弃守凉州,以增灶之计大破羌军,累任司隶校尉、尚书仆射、尚书令的虞诩。
虞是长子,他的弟弟虞恭现任上党郡守,但他本人却醉心经学不曾出仕,与颍容一般是被从陈国武平县家中被“请”来做客的“宾客”。
谢仲庸见两位友人皆是这般评价,酒劲上涌,亦嗤笑道:“沐猴而冠罢了,纵然将名号叫得再响亮,难道就能变了乾坤,更易神器?”
几人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周边的士人也都将几人的对话收入耳中,却无一人有告发之意,即便是参与了资助刘宠的世家豪门子弟。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暗流,在这座所谓的“宛丘”城中悄然涌动。
到现在了,谁还看不出刘宠起事的胜算?
朝廷出兵仅一月多六日,陈国的形势便已急转直下。
初时陈国叛军还攻克了颍川郡的新汲县,却被阻拦于许县下,还遭遇了吕布的骁骑营。
西路战场,管亥那一路三万大军被吕布的六千具装甲骑打得近乎全军覆没,中垒将军高顺领大军后至,收复新汲后迅速攻克了陈国西部重镇赭丘城和长平县。
南路战场,侍中、假节钺贾诩领兖州郡国兵,督济北相荀夺项县,沛国相田丰克宁平。
东路战场,豫州刺史王允督鲁国相沮授破武平,令梁国相陈宫下苦县。
北路战场,后将军皇甫嵩作为最受陈国重视的一路,进展反倒没有其余三路顺利,只攻克了扶乐一城,正在攻打负隅顽抗又易守难攻的坚城阳夏。
但最令刘宠感到心惊肉跳的,并非是战局的不顺,而是被攻克的几座城池迅速告破,皆因绣衣直指作为内应打开城门,或是焚毁了城内的粮仓,足见朝堂上的那位少年天子究竟做了多少预先的筹谋和布置。
于是,这位口口声声效仿太昊的陈王,旋即宣布全城戒严,搜捕城内的绣衣直指,禁百姓在外行走,否则一概以细作论处!
(2311字)
注1:新莽之前,太昊与伏羲氏原本不是同一个人。
由于“五行学说”和“谶纬神学”盛行,古文学派的宗室大儒刘歆为了替王莽提供篡位的合理依据,构建了一个符合五行相生顺序的完整帝王世系,因此将太昊和伏羲合而为一。
注2:谢仲庸是谢玄六世祖。
谢-谢安贞-谢仲庸-谢景-谢缵(214282年)-谢衡-谢裒-谢奕-谢玄
第351章 君且欲霸王,非许子远不可!
陈王宫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才还意气风发,扬言要“效仿太昊,承继圣德”的刘宠,此刻正端坐在他那张略显孤高的王位上,竭力维持着儒雅的坐姿,但扶在鎏金扶手上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如淬毒的匕首般,一寸寸地刮过殿内那一张张空置的坐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方才下令召开紧急军议,可这些空缺席位的主人,竟纷纷寻了由头搪塞推诿,拒绝与会。
不是自身染恙,便是高堂卧病。
若在平日,这些墙头草的缺席或许无关痛痒,但在此刻,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这位“圣王”的脸上。
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这些墙头草本就不是他的核心班底。
刘宠真正倚重的决策之人,唯有如今的左相许与右相骆俊,此二人都曾担任过他的陈国相。
并非每一位陈国相都如崔均、师迁这般与他不对付,作为有识之士,这些贤良每每谈起朝廷无不是扼腕叹息,痛心于昏君当道,故而从他这位陈王的监督者,渐渐变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
骆俊出身乌伤骆氏这等小豪族,全凭自身才学从区区郡吏一步步攀至二千石的陈国相高位。
为了继续辅佐他这位陈王,骆俊最终毅然放弃仕途,仅以幕僚之身留在他的身边倾力辅佐。
许则是汝南许氏旁系,与名满天下的许靖、许邵是堂兄弟,本人亦是海内闻名的名士,却同样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刘宠身旁。
然而,仅仅依靠骆俊和许是远远不够的。
他能在陈国爆兵十五万,倚仗的终归是陈国本地世家豪门的鼎力相助。
两头下注,历来是世家豪门的常规操作。
可诸如太尉袁滂的陈国袁氏,左中郎将何夔的陈国何氏等诸多受天子重用的家族,始终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在刘宠身上进行投资的打算,仅仅只是保持中立,不主动抵抗。
任凭刘宠如何威逼利诱,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豪门却都不愿屈服,只有极少数不入流的旁支倒向他,但这根本无济于事,于大局无益。
刘宠要的是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豪门真金白银的巨额资助,而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旁支入股的仨瓜俩枣。
他心里恨极了这些不愿意相助的世家豪门,但即便恨意滔天,他也不敢真正与那些不愿屈从的世家豪门在此刻彻底撕破脸。
同一个郡国的世家豪门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彼此间姻亲相连,谁还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痛下杀手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每当他忍不住想对某一族痛下杀手时,却总有不少世家豪门念在姻亲或世交的关系而出面代为向刘宠求情。
这些代陈国袁氏与陈国何氏求情的家族中,不乏对他支持最为深重的几家,令他无法拒绝。
当然,真正令刘宠不敢妄动的原因,还是正面战场上的劣势所导致。
若是逼迫太甚,逼急了这些世家豪门,他们能在数日内聚集千人、万人的私兵抵抗黄巾贼,就能将那些私兵召集来反抗刘宠。
尽管这些私兵的战斗力无法与正规军对抗,但值此时刻这些世家豪门若是在后方振臂一呼,那刘宠也不必继续打下去了,不如直接拉着妻小在陈王宫举火自焚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