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虞也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二人身上短暂停留。
王允迁侍中和杨琦拜豫州刺史的流程在尚书台已然执行完毕了,吏曹已然为二人发放了新的印绶,二人也完成了交接手续,这桩事刘虞是知晓的。
同时完成人事调动手续的,还有前民曹尚书冯芳,天子迁他为陈郡郡守。
论礼法,比二千石京官与二千石外官的拱手作揖,刘虞这位中二千石九卿只需要微微颔首示意即可。
至于殿内的其余众人,官秩未及二千石级别,便不需太过在意礼节,各自颔首示意即可,倒是由民曹尚书转任陈郡郡守的冯芳,几乎所有人都向他拱手行礼,唯独一人例外。
殿内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
冯芳的女儿冯妤,已然正式由太上皇后下诏,将纳为天子后宫中秩千石的宫人,太上皇后已遣姬傅入冯芳宅邸,教授冯妤宫中礼节,准备于天子班师回朝后再正式入宫。
也就是说,日后冯芳也算是外戚一党了。
殿内众人,多是天子潜邸旧臣,也就是说大家都是帝党的人。
不说交好,但没必要轻易交恶。
若非不可调和的矛盾,向冯芳行个礼也没什么。
但有人却不愿意给冯芳这个面子。
哦,是桓典啊,这就不奇怪了。
桓典出身沛国的龙亢桓氏,与冯芳有着深仇大怨。
龙亢桓氏几乎世为帝师,桓典高祖父桓荣为孝明皇帝师,拜为太常卿;曾祖父桓郁为孝和皇帝师,拜为太常卿;祖父桓焉为孝顺皇帝师,拜为太傅。
只有桓典的父亲桓顺,因党锢之争而遭禁锢。
而冯芳出身颍川郡父城冯氏,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冯异直系后裔,虽然祖上已然失了爵位,却也早已成为了颍川士族。
但冯芳入仕前,娶了中常侍曹节的女儿,与曹节结为翁婿,而后被举为孝廉,入仕为尚书郎。
彼时,冯芳与桓彬同为尚书郎,但桓彬与彼时的尚书左丞刘歆、右丞杜希结友饮酒,却唯独排斥冯芳。
冯芳因此恼羞成怒,在岳父曹节的支持下,上奏弹劾桓彬与刘歆、杜希借喝酒聚会结党。
时任尚书令的刘猛庇护桓彬将这件事压下不处置,冯芳的岳父曹节大怒,劾奏刘猛与桓彬为“酒党”,最后结果将刘猛、桓彬等免官禁锢。
桓彬被禁锢在家,郁郁寡欢,光和元年(178年)卒于家中,终年四十六岁,无子。
桓彬与桓典,皆出身沛国龙亢桓氏。
桓典曾祖父桓郁生六子:桓普、桓延、桓焉、桓俊、桓酆、桓良。
桓典是三房桓焉的孙子,而桓彬是五房桓酆的孙子。
朝堂上相互弹压,这原本都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政治斗争罢了,犯不着两族结怨,仅仅是两个当事人之间的恩怨罢了。
况且世家大族的各房之间未必有多和谐,但冯芳的政治打压却让龙亢桓氏的五房意外终结在族谱上了。
意外导致龙亢桓氏五房绝嗣,这就犯了忌了,哪怕这并非冯芳的本意。
龙亢桓氏需要交代,这事关家族颜面。
而于光和二年接任尚书令的曹节,自然也是不愿意退让。
这事不单单是涉及两个家族了,女婿吃亏是小,他以宦官身份担任尚书令,本就饱受非议,此刻自然不能退缩,冯芳背后的父城冯氏也不会允许家族失了脸面。
结果就是,你父城冯氏是云台二十八将后裔,但我龙亢桓氏也是三朝帝师之后,两家争斗了许多年。
曹节生前玩命打压龙亢桓氏,将桓典的父亲桓顺第二次禁锢在家。
熬到曹节光和四年病逝,龙亢桓氏也发起了反击,不断检举曹节的族人以及父城冯氏的不法行径,发动清流声讨,曹节的族人以及父城冯氏也被缉拿了不少族人。
甚至因第二次党锢之争而被禁锢的党人也在背后使劲,以至于宦官集团见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两家争斗竟成了宦官和党人之间的代理人战争,打得头破血流。
两个家族争斗了快十年,彼此都折损了不少族人,以至于仇恨越积攒越深,几乎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怨。
刘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不知,含笑望向冯芳道:“冯卿,朕将你从尚书台外放陈郡为郡守,心中可有埋怨?”
桓典一双眼睛几乎钉在冯芳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袍的边缘,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待一个发难的时机。
但凡冯芳这厮敢有半句透着几分不满意味的话语,他就立刻以大不敬之罪弹劾。
他知道对这种弹劾对冯芳没什么杀伤力,但弄不死你还恶心不死你?
若是天子因为冯芳厌弃那位尚未正式入宫的冯宫人,呵呵……
冯芳自然觉察到了桓典那虎视眈眈的模样,心中暗骂,同时慌忙从座位上起身行礼,汗如雨下,辩解道:“臣绝无此意!国家将纳小女为宫人,这已然是天大的恩赐,臣岂能得陇望蜀呢?”
话虽如此,但冯芳心底还是有些失落和委屈的,却不敢表露分毫。
女儿被选入后宫本是喜事,可突然被调离尚书台。
秩千石的尚书外放为二千石郡守,虽说是升官,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是明升暗降。
然而冯芳也明白,自己只是中人之姿,尚书的位置势必是要腾出来给那些年轻人的。
也不知天子究竟是如何网罗的人才,昔日太子府的潜邸旧臣几乎都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人才。
刘辩隔空指向冯芳,没好气道:“行了,你也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这陈郡郡守的位置,足够你立下重回九卿的功勋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身躯一颤,彼此交换着眼神。
天子这句话,无疑证实了他们先前的猜测。
天子在陈郡将有大动作!
所谓“逆宠搜罗陈郡世家豪门罪行”之事,雒阳的群臣都是半信半疑,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天子这般召集他们,应当不会只是为了审判逆宠一党的叛贼吧?
因此尽管众人来之前都有所猜测,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算是明确了心中的猜想。
恢复陈郡的民生,简直是一桩美差。
朝廷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陈郡是因逆宠叛乱而遭遇战火,那么朝廷自然会拨付钱粮帮助陈郡恢复民生和经济,故而在年终的考评上,冯芳至少能得个甲下的成绩。
但恢复陈郡民生的政绩,还不至于让冯芳重回九卿的行列,那么这功勋的来处,自然便是陈郡的这些不法豪强了!
否则,天子缘何要集结宗正卿、廷尉署、大司农署和御史台齐至陈郡呢?
此番来陈郡的,自然不止是殿内的几人,御史台侍御史兼御史台令曹桓典及御史台小吏等十八人;廷尉署廷尉左平吴整,廷尉从史满宠,奏掾、奏曹掾、廷尉文学卒史、廷尉书佐及狱吏、官医等小吏等九十六人;大司农署部丞枣祗及算吏等五十九人。
无数双眼睛都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陈郡,中原各州郡的世家豪门都在观望,陈郡的世家豪门更是整日惶恐不安。
但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这殿内群臣的兴奋与激动。
大动作意味着大功绩,殿内几人或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或是如张昭、桓典这般刚直不阿的直臣。
刘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侍立在旁的杜袭即刻便从袖中取出一封绢帛,行至殿中,朗声念道:“制曰:朕绍承大统,临驭万方,夙夜兢惕,惟以安宗庙、靖社稷为念。
近者逆宠构乱,潜结党羽,图危神器,罪通于天。咨尔宗正卿刘虞,汉室懿亲,德彰器博,秉心忠亮,允洽舆评。今特假节钺,俾摄威柄,董率有司,穷治奸宄。其廷尉署、大司农署、御史台,咸听节制,三司联查,毋分畛域。
侍中王允、黄门侍郎审配、治书常侍路粹,皆清直敏达之士,命尔代朕巡案,监临刑宪,纠劾愆违。
当体朕躬除恶务本之志,根株必断,泾渭明辨。其有附逆实迹者,虽显贵不宥;涉疑未确者,亦详勘以闻。
咨尔有众,其各钦承。
汉兴二年秋九月十一日敕!”
(3142字)
第368章 做假账的艺术
若说先前,陈郡的世家豪门还能强作镇定,甚至自我安慰,认为刘虞等人来此,是清查逆宠的一干叛党。
毕竟朝堂三公九卿之中,偏偏只来了个无关紧要的宗正卿。
况且,许多世家豪门自认为资助刘宠的行为极其隐蔽,并未留下什么确凿把柄。
那么此刻,随着天子诏书颁布的这一刻起,所有人都意识到,陈郡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各州郡观望的世家豪门也都不得不感慨,当真是大手笔!
三司联查,侍中寺监察,天子这是不杀个血流成河绝不罢休的架势!
相比之下,先前陈留郡的那些动作,简直不值一提。
陈郡杀得再狠,主要也是针对贪官污吏,以及那些明目张胆输送粮食、金属给刘宠的世家豪门和商贾,隐匿人口、田亩,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罚款。
哪怕判罚的金额再高,除了少数冥顽不化不愿意补缴赋税的豪族外,终究只是破财消灾的活罪。
但问题在于,陈郡的世家豪门,几乎没几家是干净的。
或自愿资助,或被迫缴纳“保护费”,严格来说他们全都算是逆宠叛党的余孽。
天子就是把陈郡的世家豪门杀光了,世人最多批评他执法过于严苛、不近人情,无论如何与“错”是沾不上边的。
而若是以谋反案的标准来清查……谋反案向来牵连甚广,上万颗脑袋落地都只能算作开胃前菜。此前汝南袁氏谋反,天子只斩首了数千人,已经算得上格外仁慈。
那毕竟是汝南袁氏临时起意的谋反,且只有核心族人参与,并未引起太大动荡。
但此次刘宠谋反,官军与叛军双方投入近三十万人作战,朝廷动用民夫逾二十万人,另有市舶司漕运中的漕工二十万人,其余逆宠的民夫等等林林总总,牵扯进这场平叛之战的实际人数何止百万,天子断然不会再轻轻放过了。
事实上,就连一向持重卢植、刘焉,乃至郑玄这样的温和派,也在战事完结后致信天子,明确支持对陈郡世家豪门进行大规模清剿。
他们都算不得激进之人,但若是参与谋反者,总是得不到应有的惩戒,将来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心存侥幸。
不杀个人头滚滚,难显天威赫赫!
而此刻在陈王宫中的一间偏殿内,为了确保众人的人身安全和搜集到的资料里的机密,此番从雒阳至陈县的一众官吏皆入住陈王宫中,由左武卫营严密护卫,一应饮食起居也皆由内侍和御厨照应。
反正加上参与并配合调查的豫州刺史府官吏,拢共不过二百余人。
这座陈王宫中又无女眷,唯有内侍,倒也无需避讳什么。
殿内,众人齐聚,彼此目光交错间,最终又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的宗正卿刘虞。
天子诏书中明确指定,由刘虞来主导清查这桩大案。
御史中丞张昭见众人皆不语,便主动向刘虞躬身一礼,开口道:“宗正卿,您是宗室长者,不如由您来主持……”
张昭话语未尽,却见刘虞缓缓抬起一只手,伸手做推状,止住了张昭的话语,微微摇头道:“宗正卿只署理宗室事,清查叛党,是诸位的职责。老夫除了处置逆宠及其子孙妻妾外,不会插手清查叛党的具体事务,最多是在诸位意见相左时,落个决断罢了。”
刘虞对于自身的定位还是很清晰的,治理一郡、一州,日常决狱断案他都游刃有余,但面对这种牵扯甚广的大型司法案件,若是要他来主导却是太过勉强。
再者,倘若当真是需要有重臣来主导查案,为何偏偏是他这个宗正卿?
说到底,京官内朝的侍中寺、御史台,京官外朝的廷尉署、大司农署,外加地方的豫州刺史府、陈郡郡守府,这互不统属的三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镇场子。
州刺史过去只是秩六百石的监察官时,只是御史中丞的下属,话语权远不如侍御史。
但自州刺史得掌州中政权起,秩级升至二千石,便脱离了御史台,秩二千石的州刺史自然不会再甘愿居于秩千石的御史中丞之下。
内朝与外朝,更是明争暗斗了近四百年。
反倒是侍中寺无需顾虑,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所谓的监察,不过是天子给三司站台撑腰罢了,无论谁主导,都会分润侍中寺一笔不小的功绩。
但其余诸多署衙台阁,谁都想抢这份主导的头功,自然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
此时,主导之人的身份,便显得至关重要了。
太傅和三公这等万石大员前来,未免显得杀鸡用牛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