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雇主。
不好。
名声会臭掉。
江湖人最是重视名声,这般行径会让所有人瞧不起。
可眼下这般情况,杨雄也没有太多选择,三弟已经死了,他还不想三兄弟全都葬身于此。
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今日能活下来,日后还有机会回来复仇,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
杨烈脖子上的剑,也终于停了下来,剑刃上带着一抹殷红,这个时候便是杨烈也是忍不住毛骨悚然,刚刚那一瞬,若是杨雄的声音稍微慢了半息,他的喉头就要被割断,真到那时候,便是鬼神难救。
洛天衣的面色依旧冷漠,缓缓转身望向杨雄:“你们背后,是谁?”
冰冷的声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杨雄的身子忽地哆嗦了一下,喉头剧烈蠕动,强忍着心头惧意开口说道:“范家,是定州范家。”
卧房内。
高阳和和桂婆婆都是眉头紧皱。
范家,却也是个不好惹的存在啊。
定州府以及周边区域,有八大家族,分别是乔家,常家,曹家,侯家,渠家,亢家,范家和孔家。
晋地八大家,皆从事商贾。
其生意遍布中原四国,甚至是周边异族。
粮食,茶叶,丝绸,钱庄,当铺,食盐,木料,铁矿,药材……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他们都敢卖。
八大家同气连枝,商业版图堪称一个庞大的帝国。
有人预估过,八大家一年的利润至少千万白银,可一年上缴的商税却是少之又少,更有甚者,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宁和帝不是没想过对八大家下手。
可,八大家虽是商贾之家,不能入仕,但他们却用大把大把的银子,愣生生在朝堂上砸出无数个代言人,尤其是西林书院,遍布宁国各地的书院全都是八大家购置地皮,花钱建造,可以说从西林书院走出的读书人,全都是八大家的代言人。
是以,每一次宁和帝想要对八大家下手,便会有一群大儒跳出来斥责宁和帝这是在与民争利。
宁和帝曾有言,若有足够的利润,八大家可以将整个宁国都给卖了。
这样的庞然大物,便是高阳郡主和桂婆婆都感觉到难缠,以范家的财力请来杨烈这样的杀手倒是不奇怪了,纵然杨烈收费昂贵,可对范家来说也不过只是九牛一毛。
只是,为何?
高阳眉头紧锁,宋言的确是得罪了不少人,但跟晋地八大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定州!”
“范家。”
洛天衣沉吟着,下一瞬手臂忽然下压。
只听嗤的一声响,剑刃瞬间从杨烈的脖子上撕裂过去。
一道颀长的口子,在杨烈的脖子上浮现,杨烈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他明白弟弟都已经将雇主给供出,洛天衣为何还要下手?双手用力捂着脖子,但就像是他的三弟一样,这种行为没有半点用处,鲜血不断从手指缝中涌出。
咕吱,咕吱的声音接连不断。
杨烈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一些鲜血顺着被切开的气管,涌入了肺部。强烈的窒息感,让杨烈拼命的张开嘴巴,近乎贪婪的呼吸起来,可已经被鲜血堵塞的气管,非但无法吸收到空气,反倒是不断将鲜血送入肺腔。
一张脸已经呈现出怪异的紫绀,噗通一声,身子跌落雪地。
四肢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死了。
一个九品武者啊。
整个中原大陆几乎能横着走的存在,就这般轻而易举的死在了县衙的宅院。
杨雄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眼睛暴突着,眼看洛天衣一步步冲着自己走来,胸腔中的惧意几乎快要爆炸。
忽然间,杨雄一声尖叫,拼尽所有力气,双手用力在地上一拍,受损严重的躯体,居然愣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半点犹豫,整个人呼的一声窜了出去。
逃。
不是对手。
拼尽一切逃命,或许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洛天衣只是冷漠的看着已经飞身到房顶之上的杨雄,眼眸之中没有半点温度,有的只是冷漠:
“姐夫已经被掳走了。”
“你们为何还活着?”
一道银光在雪地上空划过。
那是洛天衣手中的佩剑。
又跨出一步的杨雄,身子猛地一颤,从房顶跌落下来。
利剑从后脑,贯穿杨雄的脑袋,又从口腔中钻出,粘稠的鲜血汩汩而出,短短的时间,地面上便是一片猩红,血泊将积雪融化,血水缓缓扩散。
喉头在本能的驱动下,缓缓抽抽着,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时刻,杨雄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在告知洛天衣雇主信息之前,应该先让洛天衣保证不杀他们的。
大意了。
缓步走到杨雄的面前,洛天衣拔出佩剑,无视了上面粘连的血渍,目光眺望着南方,那里,是定州府的方向。
姐夫,被掳走了。
她找不到姐夫。
她能做的,便是将那些想要杀死姐夫的人全部杀掉。
当这个世界,再也没人想要姐夫性命的时候,姐夫就安全了。
没错,就是这样。
倏地一闪,洛天衣的身影已经在后宅中消失。
“定州,范家这一脉……完了。”桂婆婆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当一个高品级武者彻底没了束缚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把尸体清理一下吧,好歹也是县衙,丢几具尸体在这儿,多少是有些糟心了。”桂婆婆说着,拄着拐杖便出了门。
随手提起窗外的尸体,一本蓝底黑字的书,便从其胸口跌落。
桂婆婆有些狐疑,拿起看了眼:
《踏雪无痕》!
第227章 杀疯了的小姨子(五千五)
定州。
天边刚泛起一丝丝鱼肚白,今日,应是个好天气。
范家的宅邸,自是极为奢华的,亭台楼阁,雕龙画凤,曲水假山,极尽优雅,这一栋宅子,刺史府也比不上。
宅院内,不少人已经开始新一日的忙碌。
房顶上,洛天衣仰着头,目光中带着冷漠的轻蔑,仿佛下面忙碌的那些人,不过只是渺小的蚂蚁。
一个院子内,是一个六十多岁,正在打拳的老者。
这老者名叫范大膘,不是很好听的名字,不过商贾之家嘛,名字大多如此。
他是当今范家家主亲弟弟,于范家之中地位颇高,辽东这边的生意,几乎都是范大膘在打理。可人老了,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按照大夫的说法,若是日日强健身躯,还能多活几年,是以生意上的事情,便逐渐转交给儿子,甚至是孙子。
忽地,范大膘心有所感,抬头向着身后望去。房顶上空无一物,唯有几只麻雀并不在意冬日的寒冷,在房顶上寻摸着草籽之类的东西。
可能是错觉吧。
范大膘这样想着,收回视线也不甚在意。
晋地八大家的本族,大抵都在县城之内,州府只是八大家的分支,亦或是分部。
话虽如此,定州府的这个分部也有家丁六百,护院三百。
更有从江湖上高薪聘请的豪侠。
还有家族中数位高境界武者坐镇。
其安全程度,便是刺史府也比不得的。
没办法,谁让范家家大业大,平日里终归是要小心一些的。
拳法是最普通的,临阵对敌自是不行,而且他已经六十五岁了,算是高寿,若是真和人打起来,多半会被一拳头撂倒。不过,用来健体强身倒是不错,一套拳打下来,便觉得浑身燥热,通体舒泰,似是这定州府的寒意,都没那么严重了。
天也亮了。
一个侍女,送来了清水。
冷的。
这是范大膘特意要求的,冷水洗脸,总能让他感觉意识变的更加清晰。
洗漱过后,范大膘便去了膳堂。
膳堂很大,比客厅还大。
膳堂中已经有近百人在此,然在范大膘出现之前,却是无一人落座。
当看到范大膘出现,便有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孩上前,脆生生的叫着爷爷好。范大膘那张老脸上顿时漾起笑意,揉了揉几个乖孙孙的脑袋,然后便招呼众人坐下。
范大膘的正妻已经去世,是以主桌之上便是四个嫡子作陪。
范有金,范有银,范有钱,范有财。
还是那句话,范大膘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商人,取名字随意点就行,又不是那些读书人,没必要那么文雅,金银钱财,多适合商人的身份。
四个嫡子,年纪大的也快五十了,年纪小的也有三十多岁。
除此之外,他还有十三个庶子,其中几人也是颇有才能,要么执掌一条商队,要么在某个店铺当掌柜……外面请来的掌柜,终究是没自家子嗣用着舒坦。
十八个儿子,又诞下六十多个孙子孙女,最大的孙子也有三十多岁了。
再加上几个嫡子的正妻,这膳堂内便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人。
看到这些,范大膘觉得甚是欣慰。
他跟大哥不同,他没那么大的野心,什么成为宁国首富,中原首富之类的念头,从未在范大膘心中出现过。于范大膘而言,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然后看着儿孙满堂,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那便很满足了。
早食相对来说,较为简单,多是馒头,包子,加上几碟小菜,仅此而已。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定州府最有钱的人家,早餐只是这些东西。
“对了,有金……”掰了一块馒头拿在手里,范大膘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便看向大儿子:“新后县新到任一个县令,你可知晓?”
范有金便放下碗筷,稍稍斟酌了一下这才回道:“自是知道的,那县令名叫宋言,乃是长公主洛玉衡的女婿,虽是上门,但颇受长公主宠爱。”
“这是个有本事的,在宁平县的时候,曾率领洛家的护院家丁,打退了上万倭寇的进攻……这是传言,我觉得有些夸大,倭寇的数量估摸着也就三五千人,但不管怎样,此子能征善战倒是无疑。”
“隔了几个月,又以三千备倭兵,绞杀了数万倭寇。具体人数可能存在偏差,不过听说宁平县城外筑造京观十座,应是做不得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