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耀祖的命还是很硬的,雷毅那些兵卒,一人一爪,抓了好几百下,愣是坚持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才断气。
他打着哈欠,准备再去处理一些琐事。
钱耀祖虽然死了,可他丢下的烂摊子,可是不好处理。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却是一身狐裘,白色皮草的洛玉衡立于门口,冲着宋言招了招手。
宋言笑了笑,便凑了过去。
“娘。”
眼看着宋言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洛玉衡满是心疼,伸手揉了揉宋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许是很长时间没打理了,头发都有些毛糙了。
“累吗?”
宋言咧了咧嘴:“有点,不过撑得住。”
“没必要这么累的啊,辽东这片地方,你慢慢打理就行,何必如此着急?”洛玉衡叹了口气。
“多一天,就要多死好多人的。”
洛玉衡抿了抿唇,终究是没能说出什么,转身回了屋内,于兽皮地毯之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侧,宋言便坐在了旁边。
又伸手摸了摸宋言的脑袋,比起之前稍稍多了一点力气。
宋言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娘,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那些事情,以后再说。”
“现在,好好睡一觉。”
终究是拗不过洛玉衡,短暂的迟疑之后,还是躺在了娘亲怀里。
眼帘刚刚落下,阵阵倦意便涌了上来。
安静的房间里,传出阵阵轻微的鼾声。
他真的……很累了。
第262章 该嫁人了(1)
宋言真是很累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尚在宋家,还是嫁入洛家,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对他来说应是极为奢侈的事情。
只是,还在宋家的时候,他是为活命而疲惫。
现在,是为心中一些理想而疲惫。
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
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好看的脸,因着辽东这边的寒风浮现出龟裂,便更加心疼。
这可是他的好女婿啊。
本应荣华富贵一辈子,不应受这些苦楚的。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许久洛玉衡叹了口气,终究是皇家亏欠宋言太多,他可是从兄长那边听说过宋言的理想,做一个小地主,家有良田千顷,无病无灾的过一辈子,便是莫大的满足。至于什么领着几个狗腿子,于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无非醉酒之后的混账戏言罢了,做不得真。
无论怎样,率领着军队征战四方,屠戮万千生灵,终究不是言儿想要的生活。
钱耀祖说的那一番话,旁人没听到,洛玉衡终究是听到了的,她不知未来会怎样,无法确定若是有朝一日,兄长真能恢复皇室的权柄,对言儿究竟会是怎样的态度,是否会出现那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一幕……然而,于她洛玉衡心里,言儿永远都是她的女婿,便是皇帝,也莫想要动他一分。
便是真要和兄长反目,她也是不在乎的,为了皇家,她已经牺牲了很多很多,她不会也不允许自己的女婿也折了进去。
以言儿的本事,以洛家积攒的财富,大抵到哪儿都能过得下去。
忽然,睡着的宋言,也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怎地,身子莫名抽搐起来,便是那眉头也紧紧的皱成一团。
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成了呼呼呼的喘息。
洛玉衡便伸出手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将那皱起的额头重新抚平。
应是有些效果,那抽搐的身子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抬眸望去,是洛天璇和洛天衣。
经过好几个月的服药,洛天璇现在已经完全不咳嗽了,她寻过神医孙淑济,肺痨应是已经完全治好,只是身子还有些亏空,需要调理个一年半载的。
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同房,尤其是不能怀上孩子……不然胎儿可能会先天损了根基。
当然同旁人相处,已是无碍。
见着屋内的情况,洛天璇面色如常,倒是洛天衣下意识挑了挑眉梢。
“嘘。”
洛玉衡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他很累,睡着了。”
洛天衣抿了抿唇,自从离开宁平到现在,这一路上除却被花怜月掳走的那几日,洛天衣都是看在眼里的。
算下来,姐夫当真是没有休息过一日。
一片破败的辽东,有太多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而这些事情,除了杨思瑶和刘义生之外,其余人也没那个能力帮忙分担。这么长的时间,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撑不住的。摇了摇头,洛天衣叹了口气,出去拿了个炭盆,屋内的温度便稍微高了一些。
洛天璇抱来一床被子,遮住了宋言的身子,多少也能暖和一点。
洛玉衡看了看怀里的宋言,又看了看洛天璇,都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现如今的璇儿,眼睛里便只有她这个相公了。
就连天衣这丫头,眼睛里也多是她姐夫,抿了抿唇:“天衣,过了年就十九了吧。”
洛天衣不知洛玉衡为何会提起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也是个大姑娘了……该嫁人啦。”
“还早呢,不着急。”洛天衣闷闷的说着,心头有些莫名的烦躁。
“早什么呀,都十九了,旁人家的姑娘十九岁,孩子都快要读书了。”洛玉衡笑了笑,貌似随意的说道。
洛天衣便不说话了,一如往常娘亲催婚时的模样,用沉默抗拒一切。
洛玉衡也没有强逼什么:“你若是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男子尽管过来跟娘说,无论是谁,娘亲都会同意的。”
顿了一下,洛玉衡再次开口:“对了,我听说,言儿到了辽东这边,事务方面,多是杨思瑶和一个叫刘义生的小伙子帮忙处理……”
“一个县城,便有诸多驳杂的事情。”
“现如今是一座府城,事物自然会更多。”
“我知言儿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一次性将平阳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处决,终究是不太合适,这府衙基本上已经完全停摆,短时间有府兵维系秩序,还能勉强维持,时间长了终究是要出问题的。”
“天衣,你去一趟新后县吧,将思瑶那丫头接过来,多少能帮言儿分担一些。”
杨思瑶算是自家女婿的妾……虽然现在还没这个名分,不过早晚的事,洛玉衡已经在捉摸着,什么时候便将这件事情给办了。
女婿碍于身份,不好开口,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对这个女人,洛玉衡的感观还不错,为人谦逊不失韧性,聪慧而不张扬,平日里不争不抢,对天璇,天衣,都甚是尊重,也算本分。
她妹妹的死,天璇帮忙查出了真相。
这是洛家对她的恩。
同杨家那边,更是不死不休的仇恨,这样的女人安排在言儿身边,她也放心。
生活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说,为维护皇家威严,郡马驸马这些若无特殊情况,不可纳妾。
然生于皇族,洛玉衡亦是清楚,那些郡马,驸马,明面上不纳妾,背地里豢养外室的却不在少数,而公主,郡主,为避免皇家颜面受损,为家庭和谐,多半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之所以如此,很大一部分原因终究还是宁国皇权衰微,郡主和公主背后失了强大靠山,不得不忍气吞声。
公主强势的时代也有。
譬如那大汉王朝,大吴王朝。
这两大王朝鼎盛时期,皇权至高无上,敢有忤逆者,动辄九族不保。
公主的地位和权势也是水涨船高,那时候驸马迎娶公主不叫娶,叫尚;
驸马和公主成婚之后,驸马的辈分自动降低一辈,见着公主要行子侄之礼,最夸张的时候,便是驸马的父母,都要跟着降一辈;
即便成婚,公主也不会和驸马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单独的公主府,驸马能不能和公主同房,全看公主心情,公主想了,便会差人将驸马叫来,如若没那个意思,大抵一年到头都碰不得一次,为和公主同房,驸马甚至不得不卑微的去讨好公主身边的婢女;
驸马每天还要前往公主府,向公主请安,公主心情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
如此种种,公主的地位看似是高了。
可最后导致的结果呢?所有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俊杰,皆是对公主避之如蛇蝎,一旦被公主盯上,夜宿青楼,自毁名声者有之;入深山老林,做闲云野鹤,避世不出者有之;临时找个女人,哪怕是妓子,也要立马成婚者有之;便是公开宣称自己有龙阳之好的都有……
为了不和公主成婚,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在那些年代,谁要是敢给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同公主说亲,那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堂堂天潢贵胄,却变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到最后便是勉强找人成婚,所选的驸马也多是无才无德,只是眼馋皇亲国戚身份的庸碌之辈,乃至于公主一辈子大多抑郁苦闷,不得幸福。
对于这方面,洛玉衡看的甚是透彻,在洛玉衡眼中,一个家庭更需要的是双方的妥协和包容,是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磨合。
摇了摇头,将心中略显杂乱的念头压下,轻轻吐了口气:“对了,将高阳也给叫过来吧。”
这件事情宋言也没有隐瞒,知道高阳还活着,她还是很开心的,心中也有些挂念,而且高阳不像自家的两个姑娘喜好舞刀弄枪,而是喜好文墨,许是也能帮着处理一些事情,减轻一下女婿身上的负担。
“天璇,你去一趟张家吧。”
“张家终究是地头蛇,对平阳城的了解不是我们能比的。幸好言儿杀心虽然很重,却也只是杀掉官员,吏员都还留着。”
官吏虽经常连在一起说,可官员和吏员并不相同,官是朝廷人命的,拿朝廷俸禄的,有品级的存在。
而吏员则是地方聘用的,无品级的职员。
官员把控大方向,吏员便是最基层实际办事儿的。
这样想着,洛玉衡便再次开口:“让张家牵头,寻到这些吏员,让他们尽力维系平阳城的运转,并且以长公主……不,以长公主和宋言的名义做出承诺,若是做的好了,可以破格提拔为正式官员。”
“当然,这些吏员中和西林书院,钱耀祖关系密切的,必须要清理干净。”
“另外贴出告示,寻平阳城内有才能的读书人。”
洛玉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讨厌西林书院,白鹭书院的那些读书人,可想要治理地方,读书人的力量终究是不可缺少,旁的不说,单单只是那各路文书,放一个不识字的上去,便处理不了。
“再给我准备一份空白奏章……”
宋言熟睡间,一道道命令传达出去,偌大的平阳城迅速躁动起来。
虽说,一百多个官员甚至是家眷全都被处死,钱耀祖承受的梳洗之刑更是让人毛骨悚然,但转正的诱惑还是很大的,一些心里有鬼的吏员偷偷摸摸的溜走,更多的吏员却是拿出了平日里十倍的热情。
一时间,平阳城出现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景象,明明没有一个当官的,整个城市却是运行的井井有条,甚至比钱耀祖那些人活着的时候还要正常。
……
这一觉,宋言睡得很是舒服。
连平日里睡觉三分醒的本能都给遗忘。
忘却了压力。
忘却了负担。
甚至忘却了仇恨。
好似回到了幼年,在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