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声响,孔夕颜的身子便轻轻颤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摇头:“没有。”
“如果是私通女真,或许能抓到一点把柄,但这些把柄最多只能处死孔府几个下人,想要将孔府捏死,终究不行。”
“如果是其他罪行……以孔家这些年这些人所做的事情,便是死上十个来回也不过分……只是这些事情孔家都处理的很干净,鲜少会有证据留下来,我虽生活在孔府,可以我的身份,真的是很难获取重要的消息。”
“抱歉。”
“不过我愿意留在孔家那边做内应,若是孔家有什么行动,我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尽管孔夕颜很清楚,这样做很有可能会让宋言觉得自身价值不足,导致交易破裂,然孔夕颜终究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她有种感觉,现在说实话总比以后被拆穿要好……大概吧。
宋言便点了点头,对孔夕颜的回答并不意外,孔家这样的门阀,很多事情莫说是孔夕颜这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孔令延这个嫡子都未必知晓。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宋言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孔夕颜眼帘垂落,贝齿扣桃唇:“应是报仇吧,如果公子有意,妾身也愿意侍候身旁……只是,待到妾身年老色衰,还望公子还我自由。”嘴角泛起些微苦涩的笑:“不怕公子笑话,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走出孔府的大门,如果不是这一次孔家想要用妾身和公子结亲,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的。”
宋言笑笑,遇到女孩不少,有这样念头的倒是第一个。
笼子里的金丝雀终究是向往着天空的。
“其实……外面的世界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宋言起了身:“不过既然这是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另外,若是你遇到什么危险,也可向我求助,我会尽量护你周全。”
白嫩的脸上第一次泛起真心的笑,很好看。
宋言的允诺,孔夕颜并未当真,她并没有怀疑宋言是在虚情假意,只是晋地和平阳城之间隔着很远距离,纵然真遇到了什么,便是想要向宋言求助怕是也来不及的。只是在母亲死后,这样的允诺便是唯一一次了,有种被人担心着,被人关怀着的暖意。
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
房门重新打开。
孔令延和孔兴怀便齐齐冲着这边看来,那眼神充满审视,两人拱了拱手,便领着孔夕颜离开,身为武者听力还是相当不错的,便是隔着远远的距离,依旧能听到风中隐隐约约的声音:
“大姐,你找宋言谈了些什么?”
“无非便是一些纳妾的事情……我已经二十七了,再拖两年,便真要嫁不出去了。”
“以后莫要这样私自行动,你的婚事家族会安排。”
“我知道了。”
寒风中,声音渐渐隐去。
洛天璇出现在宋言身侧,小手悄悄握住了宋言的大手,脸上还是那般温柔的笑,只是这笑容稍稍多了一丝戏谑:“怎地,舍不得了?”
“若是相公喜欢,妾身这边是没问题的哦。”
宋言便摇了摇头,他还没那么滥情,见一个便喜欢一个。
言语间,两人便往后宅走去。
“对了,刚刚那个孔令延似是还要打我的主意?”
“那可不得了,敢惦记我的妻子,这仇我记下了,回头就办了他。”
……
时间稍稍往前。
夜幕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几乎已经和黑夜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好似深夜中游荡的幽灵。
她是一个七品武者。
实力算是非常不错,又精通隐匿,只要她不愿意,便是实力比她强上好几个品阶的武者,都很难察觉到她的踪迹。
对她来说,在某个宅邸中带走一个人,实是再轻松不过的小事儿。
只是,这刺史府,远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更加危险,身披黑甲的士兵来回巡逻,于这些士兵身上,她能清晰感受到强烈的凶煞之气,哪怕这些士兵都只是普通人,甚至连武者都算不上,依旧让她有种脑袋随时都要被砍掉然后堆起来的错觉。
而且这些士兵对于各种异常的感知也是极为敏锐,时不时便有士兵的视线扫视过来,若非她每一次都及时藏身,怕是早已被巡逻的黑甲士发现。
她知道,这些都是跟着宋言屠戮倭寇女真的铁血战士,孔家虽然也招募训练了不少武者作为护院,数量成百上千,可她有种预感,不说军营中的那些黑甲士,单单只是刺史府巡逻的这些,一旦组成战阵,怕是都能将孔家的护院瞬间推平。
她再一次对这次的行动产生了一些怀疑。
得罪一个如此恐怖的存在当真好吗?
这样想着女人便摇了摇头,她只是三公子的奴仆,只要完成三公子交代的事情即可,其他的事情不是她该考虑的,而且做的隐秘一点,莫要调查到孔家头上不就好了?
脚掌缓缓冲着前方踏出一步。
就在右脚快要落下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霎时间席卷全身,彻骨的冰冷甚至让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要被冻僵,金属的面具之下,一双眼睛瞪大,眼瞳当中充斥着浓郁到极致的恐惧。
战栗的身子一点点将伸出去的右脚收回。
那是一种警兆。
她修炼的武道,不擅长战斗,而是擅长隐匿,同时对于危险的感知,也远比一般的武者更加敏锐。她并不清楚刚刚那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她有种预感,刚刚那一脚若是踩踏下去的话,恐怕会瞬间惊醒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她将会在一瞬间的功夫被抹杀,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直至收回右脚,身子悄然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那种恐惧感这才逐渐消失。
九品武者。
绝对是九品武者,唯有这样强大的存在,才能带给她如此强烈的恐惧。
最糟糕的是,那种恐惧的来源,似乎还不止一处。
可恶。
这刺史府内,究竟隐藏了多少高手?
江湖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九品武者,为何在这里就跟大白菜一样到处都是?
至少有两个,她们应是正在睡觉却依旧保持着警惕,若非武道带来的预警,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心中暗自咒骂着,女人的身子又一次隐入黑暗,她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潜入后院,这一次事情比起之前稍稍顺利了一些。她悄无声息的推开了一扇房门,便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许是还有些不太适应辽东的气候,即便是身上已经盖了厚厚两床被子,身子依旧缩成一团。
靠近一些,便看的更加清楚。
果然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呢。
那小脸儿颇为精致,仿佛精雕细琢的美玉,找不到半点瑕疵,便是睡着时候的模样,也显得颇为俏丽。小小年纪便是这般,长大了那还得了?
也不知怎地,只是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儿,女人的心头便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憎恶,一只手抚摸着脸上的金属面具,面具下一双眼睛弥漫出近乎扭曲的疯狂,胸腔中控制不住涌现出强烈的,想要将那张脸彻底破坏的冲动。
最好满是疤痕。
就像是大火焚烧过后的僵硬和扭曲。
女人终究压下了这种冲动,三少爷可还没有品尝这一道美味,若是这时候将她的脸破坏,会影响三少爷的兴致的。
呵呵……
虽然,对这个小女孩儿来说,现在将脸给毁掉,或许还是一场幸运。
女人弯下了身子,指间多出一条手帕,轻轻捂上女孩儿的鼻子。
第275章 还是丧夫比较好(1)
明月高悬。
白日的平阳多少还是有点热闹,可到了晚上便一片冷清,这里太冷了,所以没有夜市,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晚上出来逛街大约是比不得躺在被窝里舒服。
孔夕颜,孔兴怀,孔令延三人回去的时候,已是半夜。即便是待在马车里,缝隙中透过的丝丝寒风,依旧让三人感觉身子快要被冻僵。
“大姐,你究竟跟宋言说了些什么?”
马车内,孔令延终究是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明明之前那宋言已经是怒气冲冲,为何自从和长姐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再出来之时,便已云淡风轻。那种模样,孔令延大概是能明白的,每次他和婢子欢好之后也都是这般模样。
难不成长姐和那宋言两个人单独在客堂内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脑子里刚出现一些画面,孔令延便立马摇了摇头,身为孔家人脑子里怎能有如此龌龊的想法?再者说了,那可是刺史府客堂,还有他们这些外人,以及洛天璇这个妻子在外面。
那宋言便是再粗鄙,也不至于做出这般混不吝的事情。
孔夕颜便叹了口气,她似是完全不在乎那如刀的寒风,撩开一片窗帘,目光窥视着外面的黑暗:“外界传言,那宋言喜好年长女子,应是没错的。”
在宋言不知道的地方,风评再次被害。
不过,宋言应该不是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的人……应该吧,孔夕颜这样想着。
“我也二十七岁了,已经是个老姑娘,要是再过个两年,那可就当要嫁不出去了,是以,我便跟他仔细说了说若是纳我为妾的一些好处。”
孔令延和孔兴怀相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一点怀疑,和孔家这样的世家门阀联姻的好处,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还用专门去说?
便觉得孔夕颜这番话有些牵强。
孔夕颜叹了口气:“,二叔,二弟,您二位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谈论什么事情总喜欢藏着掖着,总觉得把利益纠葛摆在明面上不够体面,只是你们忘了,那宋言只是一个武夫……世家门阀之间的那些事情,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跟宋言这样的人打交道,还像之前那样藏着掖着是不行的,有什么好处都要摆在明面上才行。”
孔令延和孔兴怀愕然,完全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简单,可莫名又觉得孔夕颜的话似是有几分道理。
毕竟那样粗鄙的武夫,怎能理解世家门阀之间的礼仪规矩?
“也就是说,宋言那边没问题了?”孔兴怀问道。
“当是没问题了。”孔夕颜便轻轻颔首:“不过,他毕竟是赘婿,这件事还需要经过洛玉衡和洛天璇同意才行。”
两人便都松了一口气,相比较宋言,他们还是更习惯和洛玉衡这样真正的人上人打交道,更有经验。
两人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笑意。
尤其是孔令延,眼底深处甚至还藏着一缕火热。
洛天璇。
即便已经和宋言成婚,但还没有圆房……即便圆房,他也不会嫌弃。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般让他心动的女人。
他相信,洛天璇也定然不甘心一辈子委身于一个粗鄙武夫。更相信,以洛玉衡的聪慧,定能看出自己这个女婿和宋言这个女婿,究竟谁更有价值。
这样想着,孔令延的嘴角便翘起得意的弧线,若是成了,那宋言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虽然说和离也可以,但有个前夫哥活着,心里面终究还是有点膈应,所以……还是丧夫比较好吧。
只是,可怜了长姐才刚出嫁,若是宋言活着说不定还能成为正妻,却是没这个机会了。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孔家的利益,一点点牺牲还是很有必要的。
孔兴怀则是低垂着眼帘,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马车内,三人似是都各有心思,伴随着清冷的夜风和吱呀吱呀的声音,马车终于在一处客栈前停下。
风来客栈。
名字算不得多好听,寓意也不是很好,无人知晓为何会取这么一个名字,但不管怎样这已是平阳城最高档的客栈了。再加上平阳城内,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恢复,重新开业的客栈不是很多,是以孔家众人也并无其他选择。
马车停在客栈大门两侧,左右各三辆,数十个护院守在一旁,他们警惕性十足,听到车轮的声音一个个便立马站起身子,手落在刀柄之上,待到发现是自家少爷的马车,这才稍稍放心。
一个领头人模样的男子上前招呼,孔令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往客栈里面去了。倒是孔兴怀笑呵呵的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了一声辛苦,又叫来店小二,嘱咐店小二给这些守夜的兄弟们加了一餐肉食。
诸多护院便喜笑颜开,一个个夸赞着二爷仁义。
孔夕颜稍稍瞥了一眼,她大抵是能看出来这里的勾心斗角,只是她不过一个庶女,还是马上要被嫁出去的那种,孔家内的龃龉于她来说并无太大干系,随意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往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知道,接下来孔令辰,孔令延,孔令云三兄弟,兴许还有孔兴怀,还要凑在一起开一个小会,只是这种小会她并没有参与进去的资格。于孔夕颜来说,更重要的事情,还是如何在孔家内获取有用的情报,以此来提高自己在宋言心目中的价值,唯有如此,她方能达成心中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