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
掌柜的还在拨弄着算筹,计算今日一日盈利几何,看那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许是还以为这客栈怕是亏了很多钱,可熟悉掌柜的人便知道,那纯粹只是赚的钱没能达到掌柜的心目中期望的数字。
孔令延径直走向柜台,问清楚各自房号,又吩咐掌柜的做一些精致的小菜。
肚子是真有些饿了。
于刺史府一整个下午,无论是洛玉衡,洛天璇,还是宋言,似是都忘记了管饭这回事,除了喝茶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无,再加之天寒地冻便有些受不了。见着孔夕颜,眉头微微皱了下,还是开口:“长姐,还麻烦您去叫一声三弟去我房间,有一点小事要商谈。”
孔夕颜心道果然如此,便点了点头,往三楼去了。
孔家五人,孔兴怀因为还要看护马车便住在一楼,孔令辰和孔令延住在二楼,孔夕颜和孔令云住在三楼,倒也顺路。
这一次孔家来的人确是多了,不说孔夕颜,单单嫡子便出现了三个,还有孔兴怀这个在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二爷。
虽说孔家对这条商路的确重视,却也到不了这般程度,这条商路其实是孔兴怀这个二爷开辟的,一直以来也是孔兴怀负责的,只是最近几年,家主多以帮忙为名安排嫡子跟随,这一次更是安排了三个嫡子,夺权的意味不要太明显。至于孔兴怀,也不知是没能理解家主的意思,还是说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丝毫区别。
多是有些不太对的,孔兴怀是个极聪明的人,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如果不是庶出的身份限制了孔兴怀,现如今的孔家怕是轮不到她的父亲来做主。
这样一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父亲的那点小动作?
怕是也在背地里计划着什么吧……
孔夕颜这样想着便往楼上去了。
刚到楼梯口的位置,便听到若隐若现的女子声音自一个房间中传来:“三少爷这丫头……刺史府,若是……还来得及……”
紧接着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刺史府?无妨,无需在意。”
声音断断续续听的不太真切。
孔夕颜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丝异色。
丫头?
刺史府?
虽声音微弱,可这两个词终究是听得真切。
修长的脖子轻轻蠕动着,孔夕颜缓步上前,原本房间内悉悉索索的声音倏地一下停了,显然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她并未刻意遮掩什么,反倒是抬起手于房门上轻轻拍了拍。
几息过后,房门吱呀一声拉开,孔令云那张让人厌恶的脸便突兀的出现在面前,他的面色透着几分危险,在发现是孔夕颜之后,眼底深处的警惕这才倏地散去,冲着左右两侧看了两眼,察觉到没人之后,凝重的脸色也逐渐化开:“大姐,有事吗?”
“令辰,令延在楼下等你,许是有什么要事同你商量。”孔夕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带多少波动。
孔令云有些惋惜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吱呀一声将房门关上。
可恶。
终于有机会能好好享受一番还要被人打乱,孔令云便憋了一肚子火,不过他虽是嫡子,却是三子,地位终究比不得二哥,大哥,这一肚子火气也是发泄不出来的,咬了咬牙,还是老老实实往楼下去了。
眼看孔令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孔夕颜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立马迈开步子往另一条楼梯走去,避开送酒的小二和算账的掌柜,人已钻进后院,四下张望两眼,便寻到后门的方向。
皎月之下,孔夕颜的身子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的脚步甚是急促。
对于一个平日里不出深闺的小姐来说,大半夜这样的奔跑,于体力是极为严重的消耗,然而现在孔夕颜根本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她只知道,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本想靠近三人小会,看能不能偷听到一些内容,只是这样的行动毕竟有些危险,只是她怎地也没想到,那孔令云居然会这般善解人意,平白无故便将足够的价值放在她的手上。在孔令云开门的那一瞬孔夕颜看清楚了,屋内,一个女孩安静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虽只是惊鸿一瞥,孔夕颜依旧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宋言的小姨子。
是长公主的小女儿。
她曾在刺史府的客堂,远远看到宋言牵着两个小丫头的手回家,也问过洛天璇那两个丫头的身份,她熟知孔令云的性格,却怎地也想不到那孔令云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连长公主洛玉衡的女儿都敢下手。
这是生怕孔家的日子过的太安逸了啊。
宋言想要掐死孔家,却缺乏证据。
而现在这一个证据,便足以将孔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最起码也能在孔家身上狠狠扒下一层皮。
以孔夕颜对宋言的了解,这一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善了,不见血不收场。
虽然孔夕颜很清楚,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来说,被绑架,即便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很有可能会变成一辈子的阴影,甚至会传出各种流言蜚语,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太合适,可心中就是忍不住产生一种要好好感谢孔令云的冲动。
他会死的吧?
她的心中忍不住产生了强烈的期待,想要看看当黑甲士包围客栈的时候,孔令云究竟会是怎样的脸色。
她很好奇,当父亲看到嫡子被杀,脸上的表情又会是何等的精彩?
这样想着,孔夕颜的脸上便隐隐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痴痴的笑,就像是压抑了太长时间,终于可以酣畅淋漓的宣泄一番的疯子。
洁白的贝齿紧咬着下唇,孔夕颜再次加快了速度,必须要孔家三兄弟小会结束之前完成这一切,如若小会结束,房间内的女娃真的受到了伤害,纵然是她告知情报有功,这功劳也会大打折扣。
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柔,她远比别人以为的更有心计。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风来客栈,一楼。
孔兴怀拿起一张纸,吹了吹,待到上面的墨迹变干,这才小心翼翼将白纸折起,塞入一个信封,然后挥了挥手,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孔兴怀的身后。
“将这封信送入刺史府……”
“记住,一定要送到洛天璇的手中。”
黑影接过信封,又无声无息的在房间中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来过。
房间内,唯有孔兴怀的脸庞,在跃动的烛光映照之下,明灭不定。
这孔家,也是时候乱起来了。
第276章 我来杀人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卧房内。
身穿白色绸布睡衣的洛天璇手里拿着一张纸,借烛光查看,却是不久前,两人刚刚沐浴完毕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有下人来报,说是一个神秘黑衣人送来了一封信,务必要交到洛天璇的手中。
只是稍稍看了两眼,洛天璇便眉头皱起,俏丽的脸上泛起怒容。
“娘子,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洛天璇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信递给宋言,扫了一眼,宋言的面色也立马古怪起来。
这应该算是一份情书吧?
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洛天璇的爱慕。
简直跟网络上的土味情话有的一拼,不过是用文言文写出来的。
一直看到最后,方才看到落款:
孔令延。
好家伙,之前洛天璇说孔令延似是想要打她主意的时候,宋言还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孔令延居然如此猖狂。
这才刚刚离开,转眼间一封情书便入了妻子之手。宋言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孔令延莫非当真以为他有一个孔家嫡子的身份,自己就不敢杀他不成?
胆敢觊觎他的妻子,于宋言眼中,那孔令延已然有了取死之道。
洛天璇则是稍稍有点担心:“相公,我没有……”
眼见洛天璇的脸色,宋言便已知道她心中所想,猿臂舒展将洛天璇那纤细的身子拥入怀中:“娘子莫要担心,我怎会不知娘子与我的感情?岂会受这一封信挑拨?”
好一番安慰,洛天璇的面色这才好转一些。
倒也不是纯粹的安慰,区区一封书信罢了,宋言还当真未曾放在心上。尽管那封信里,将宋言这个郡主夫婿,贬损的一文不值,仿佛天上天下唯有他孔令延方能配得上洛天璇。
只是莫说贬损,这世界上背地里诅咒自己去死的人都不知有多少,若是真要锱铢必较,他怕是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
便在此时,又是一阵敲门声。
声音有些急促,显然有要紧事发生,宋言同洛天璇相视一眼立马拿起一旁的长袍披在身上,当房门拉开,便看到一名黑甲士立于门前:“将军,之前离开的孔家女子又来了,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孔夕颜吗?
莫非背叛孔家的事情这么快已经被发现了,孔夕颜这是过来寻求庇护的?
不应该啊。
看那女子,应是相当精明,不至于这么快就露出破绽才对。
脑海中只是闪过一个念头,宋言立马迈步冲着门口走去,刚到刺史府大门,月光下,便见着一名靓丽的女子,焦急的走来走去,看到宋言和洛天璇出现面上立马浮现出一丝喜色:“爵爷……”
“夕颜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晚来寻我?”
孔夕颜用力吸了口气:“回爵爷话,长公主府小小姐,应是被孔令云绑架。”
话音刚落,孔夕颜便感觉四周的气氛忽然间变的压抑,便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似是都变成了粘稠的泥沼,呼吸都变的格外困难。宋言原本还有着些微的倦意,也在顷刻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扭头看了一眼洛天璇,洛天璇已拔地而起,冲着后宅飞掠过去。
随即又望向身旁黑甲士:“集合刺史府所有士兵,随时待命。”
“遵命。”那黑甲士喝了一声,迅速转身离去。
在做出这些安排之后,宋言这才望向孔夕颜:“孔小姐,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禀爵爷,孔家人目前暂住在风来客栈,离开刺史府回客栈休息的时候,恰好经过孔令云的房间,便听到什么刺史府,小丫头之类的话,透过缝隙,能看到房间内有一小女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妾身怀疑孔令云绑架了刺史府的小姐,便忙前来禀报。”
宋言的面色阴冷到极致。
孔令延那一封情书,他可以不去计较。
然,敢绑架他身边的人,当真以为他宋言手中的刀不利了吗?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声嘶力竭的嚎叫,唯有如同死域一样的宁静,不经意间看到宋言那一双眸子,便是孔夕颜也是身子一颤,浑身上下都涌现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孔夕颜甚至感觉眼前就浮现出各种各样残忍,扭曲,又疯狂的幻象。仿佛中,便是鼻翼里都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这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宋言。
孔令云啊孔令云,你根本不知道你得罪的人究竟有多可怕。
孔家之所以还活着,也只是因为这个男人不想惹上太多不必要麻烦,可一旦触碰到了这个男人的逆鳞,什么规矩,什么律法,都是狗屁。
身后传来轰轰轰的声音,却是大量黑甲士正在集结。
便在此时,洛天璇的身影也已然飞回,身边赫然还有两人,却是玉霜和洛天衣,两人的面色一片冰冷,美眸中杀机弥漫。便是平素里在宋言面前极为温柔的洛天璇亦是俏脸寒霜,她看向宋言:“彩衣,不知踪影。”
宋言用力吸了口气:“天璇,你先带着夕颜小姐,去风来客栈。”
只是一个恍惚洛天璇已经出现在孔夕颜的身旁,纤纤素手落在孔夕颜的肩膀,刹那间孔夕颜便觉得身子脱离了地面,街道两旁的房屋,树木,正在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后退。那怪异的近乎扭曲的景致,甚至让孔夕颜有种晕厥,呕吐的冲动,苍白的脸上更是遍布惊悚,她怎地也想不到宋言的妻子居然拥有如此实力,纵然是孔府之中实力最强的高手,也远远做不到像洛天璇这般,带着一个人还有这风驰电掣的速度。
宋言已经够可怕的了,谁能想到宋言的妻子居然更可怕?
完了,孔家这一次,当真是完了。
“玉霜道长,麻烦你去守着娘亲。”虽然可能性不大,可依旧要防备着调虎离山。
玉霜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刺史府。
“其余人,随我去杀人。”
话音落下,宋言大踏步冲着风来客栈走去,伴随着轰轰轰的声音,身后三百黑甲士,就仿佛一团浓重的乌云,便是大地,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