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乌古论部落东面,便是安车骨部,西北方向便是拂涅部,这是距离乌古论最近的女真部落,而这两个部落,向来和完颜广智关系不睦,连带着同乌古论部之间也是关系紧张。宋言留下粮食和武器,应是他故意设置的陷阱,他知道拂涅部和安车骨部为了过冬,定然会将这些东西取走。”
“如此,便能顺理成章将乌古论部的覆灭,嫁祸给安车骨和拂涅部。”
“他甚至准确的猜到完颜广智面临的难题和他心中的想法,推算到完颜广智必定要杀鸡儆猴。现如今,女真内讧了,完颜广智要对安车骨动手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宋言的掌控之中。”
“或许,当看到送亲使出现在新后县的时候,宋言便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吧。”
焦俊泽重重吐了口气:“我虽然自认也是个不错的将军,领兵打仗我不输旁人,可这般分析局势,揣摩人心,并以此一环套一环的设计,我不如宋言。”
“若是宋言想要对付我,纵是我麾下兵卒翻上几番,只怕也不是宋言的对手。”
紫袍王爷便有些愕然,手指勾起的书页甚至就这么停在半空:“一个多月前设计一个多月后女真的内乱?会不会危言耸听了一些?”
说着,他垂下了眼帘:“或许,一切只是巧合呢?”
“巧合?”焦俊泽呵的一下笑了:“那可是将倭寇玩弄于股掌之间,文官集团和杨家都想要解决,结果非但解决不了,反倒是损失不断的狠人呢。到了这种境界,他所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情都有深意,怎会是区区巧合就能解释的?”
紫袍王爷便点了点头道了一声也是。
勾心斗角习惯了,总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就像这一次,勒索孔家五百万,看起来只是贪财,可实际上定然也另有深意,说不定还存着将孔家收服的想法……不过,据我了解,宋言对世家门阀并无好感,许是又在谋划着什么,说不定目标根本不是孔家,而是整个晋地八大家。”
紫袍王爷挑眉:“晋地八大家?联合在一起可是连杨家都要头疼的存在,他也不怕崩了牙?”
“若是旁人,我自是不信,但若是宋言,当真有这种可能,我详细的调查过分析过宋言所做的一切,他最擅长的便是在所有人都想象不到,都觉得不可能的地方出手,然后一击必杀。”
“便是这一次找我合作,肯定也不是兵力不足的缘故,毕竟这家伙最擅长以少胜多。”
“而且,他在最开始便已经点出来,我背后有人。”
“所以,宋言不是在寻我合作,而是在寻我背后之人合作,也就是……王爷您。”
焦俊泽重重吐了口气:“我想,宋言已经知晓了王爷您的存在。”
“这次的功劳,在我看来就和白给差不多,我想宋言的目的应是想要和王爷您结下一个善缘。”
“也许,还有其他目的,却不是我能揣测的了。”
紫袍王爷便幽幽的吐了口气。
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之前他是不相信宋言有如此心机的,可是现在被焦俊泽一通分析,便又觉得真他娘的有道理。
他有些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不是……现在的小娃娃都这么妖孽了吗?
他一个在常人看来整日游山玩水,修仙炼丹,不务正业的王爷,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宋言重视的。
莫非,他在筹谋的事情,都被那宋言看透了?
如果是这样,那宋言就不是妖孽这么简单了,他是妖孽中的妖孽。
“那照你的意思,我们要如何应付这宋言?”
焦俊泽稍一思索:“能拉拢最好,若是要除掉,那必须要有绝对把握,要做好两手,三手,甚至是几十手的准备,一旦动手务必一击必杀,绝不能给宋言活下去的机会,否则便是噩梦般永无休止的报复。”
紫袍王爷便想了想,以他现在的情况,动手的话多少有些麻烦,那便只能拉拢了?
“那他喜好些什么?”
“钱。”
“换一个。”
紫袍王爷一摆手,毫不犹豫,要钱是不可能的,一文钱都不可能。
“女人。”
这个还可以。
“最好比他年纪大的女人……”
紫袍王爷眨了眨眼睛,果然,这世界上有才能的人,癖好大多比较特殊……比如说有人喜欢玉足。
只是,他就一个女儿啊。
……
小雪连续下了好几天,宋言也就在家里呆了两日。
偶尔能看到,刺史府内顾半夏,空蝉这些婢子,还有杨思瑶,步雨几人匆匆忙忙的走来走去,肩膀上,头发上便会飘落一些雪花。
年底了。
终究是比较忙碌的。
阆苑阁楼,园林亭台,白雪皑皑。
她们就从那雪中走来,或是雪白,或是淡红,或是翠绿的长裙,纵然是穿的比较厚实,也难掩那婀娜的身材。
这年头的仕女才是真正的仕女,跟抖音上那些穿着似是而非的古装,却又恨不得胸啊,腿啊,使劲儿往外露,富有又慷慨的主播,还是不太一样的,那些女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写满了字给钱。
院中的女子,便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样,她们忙碌着,时不时能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偶尔休息,便会轻轻拍打着身上的衣裙,一片片雪花簌簌而落。
此时此刻,焦俊泽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别有深意的宋言,便很有深意的在屋檐下席地而坐。
背靠着墙壁,身侧是两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那太上老君,居然把孙悟空丢到炼丹炉里用火烧,坏蛋。”
“不过,太上老君不是天上很厉害的神仙吗,居然拿一个猴子没办法,还被猴子吃了他的金丹,他是不是害怕孙悟空的师父葡萄老祖啊……”
耳边便传来了两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却是西游记的故事,已经从孙悟空定住七仙女发展到太上老君将孙猴子投入炼丹炉。对于孙猴子定住七仙女之后,只顾着吃桃子,两个小丫头颇为失望,觉得这般行径实在是有损齐天大圣的威严。
眼见两个小丫头的模样,宋言便笑了笑:“你们懂什么?孙悟空是踹翻了炼丹炉,吃了金丹……但,究竟吃了多少颗,还不是太上老君说了算,他说一千那便是一千,说一万那便是一万……”
洛彩衣便兴奋的拍手:“我明白了,太上老君是天上的官儿,要听玉帝的话,玉帝就跟皇帝一样,玉帝让他炼丹他就得炼丹,他炼丹不够就要受罚,也可能他根本不想把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金丹给玉帝,便说是被孙猴子吃了。”
“这样,他就能把金丹藏起来了,还能跟玉帝交差了,我懂我懂,偶尔会听洛家的一些掌柜说,这叫平账。”
噗。
不远处,怀里抱着剑的清冷美少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似雪莲花开,分外娇艳。
旁边的洛天璇则是没好气的横了自家相公一眼,似是在责怪相公教坏小孩子。
对于这样的污蔑,宋言便深感委屈,这哪儿是他教的啊,明明是这两个小丫头自己领悟的好吧。
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幕,一盏盏火光便从蜿蜒的院落中亮了起来,深红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黑夜间便透出几分古朴。
宋言便伸了伸懒腰,转而看向洛天璇:“娘子!”
“嗯?”
“今日夜里,我要出门一趟。”
洁白的贝齿便轻轻咬住了下唇,洛天璇没有问宋言要去做什么:“要多久?”
“快的话,七八日,慢的话,十几日吧。”宋言歪了歪头:“上元节之前,总是能回来的。”
“一路小心。”
“嗯,我会的!”
第286章 高阳郡主的一日(1)
平阳城。
刺史府。
腊月二十五!
冬日的清晨,东方的天气刚露出微弱的光,晨风浮动,摇落几片梅花。
绵延几日的小雪终是停了,整个冬日都未曾融化的积雪又盖上薄薄的一层。
这个冬天大抵是要比往年更冷一些。至少,积雪整个冬日都不曾融化的情况,并不多见。
清晨的凉风中,高阳郡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力伸展着两条胳膊,彰显着婀娜的身段,她本就丰满,现如今配上厚实的内衬,白色的长裙便被撑得鼓鼓囊囊,愈发显得丰腴。这样的姿态于大家小姐来说,是很失仪态的。只是这里毕竟不是福王府,也不是房家,倒是没那么多规矩,不会有人一直跟在身后,每时每刻挑她的毛病,可以稍稍随性一些的。
来这辽东也算是有一些时日,高阳郡主逐渐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学会了该如何妆点自己,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浑身上下包裹的跟粽子一样,一个不小心还要以头抢地,惹来宋言一阵大笑。
她起的很早。
除了守夜的护院,甚至见不着多少婢子,倒是厨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临近过年,厨房的工作是繁重了一点,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准备,譬如说那些百姓送来的鸡鸭,兔子,獐子之类的东西,都要炮制一下,好歹能多保存些时日。大户人家的年节饭,跟旁人想象中的其实有些不太一样……各种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自是很多,糕点也是不少,只是这些东西并不是到了年节的时候新鲜现杀现做,譬如说那烧鸡,酱肘,梅花糕,都是提前几日做好,到了年节热一下便端上了桌。
不然的话,那一大桌子菜待到摆满,怕是要一两个时辰。
便是顾半夏,空蝉这些婢子,偶尔有了空闲也会去厨房帮忙,顺带做几样自家主子喜欢吃的菜,以至于高阳郡主无论什么时候去厨房,都能寻摸到刚出锅的美食。幸好这段时间也算是比较辛苦,每日都忙活的脚不沾地,不然她这本就肉肉的身段,怕是又要胖上好几斤。
抿了抿唇,高阳郡主便左右张望起来,宋言的卧房就在对门,房间内很是安静,她知道昨日夜里宋言便已经出了门,估摸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归家。
告知了洛天衣,洛天璇,洛玉衡,却是没有跟她告别,心里多少是有点失落的。
只是高阳也清楚,她没有失落的资格,于宋言来说,她不过只是一个表姐,虽是亲戚,却也算不得多么亲密……最重要的是,高阳能感觉到宋言对她的态度。
彬彬有礼。
相敬如宾。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彬彬有礼也代表着疏离。
一方面许是因着她寡妇的身份,正所谓寡妇门前实非多,这个时代对女子并不友好,一个寡妇哪怕只是和男子多说两句话,或许就要传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另一方面,大抵是因为宋言心中对她有些怀疑。
生活在房家,让她感觉压抑,有一个只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整日只是捉摸着,想要将自己送出去交换的丈夫……成婚到现在,两人甚至没有同床共枕过。
虽是成婚,可那种日子大约也跟尼姑庵差不了多少。
她还要面临婆婆的刁难,大都是一些生不出孩子之类的责怪,便是府里的下人,私底下也会嘀嘀咕咕,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高阳便觉得委屈。
生不出孩子,那是她的责任吗?
她就是一个女人啊,一个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啊。
偏生又要顾虑丈夫的颜面,这样的苦闷只能一个人慢慢往肚子里咽。
婆婆甚至还以无所出为名,要将自家的外甥女送过来,做什么平妻……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挑衅,各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那是一种折磨。
有时候,高阳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被逼疯,当真算的上强大。
正是如此,所以当宋言提醒她,有人跟踪她的时候,她便计上心来,没有声张,而是趁着那个夜晚,跳入了伊洛河。
她失踪了。
再过去了几年,大抵也就死了。
计划执行的非常顺利,只是高阳怎地也想不到,就在那个晚上她的丈夫房俊也死了,一下子便让这件事情复杂了起来。
虽然出了一些小差错,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安排还是可以的……只是现在回想,其中漏洞颇多,她一个久居深闺的郡主,居然能从三个地皮无赖手中存活,本就有些匪夷所思。刚从伊洛河离开,就被准备袭击宋言的山匪绑架,危难之际恰到好处的被宋言救下,然后赖在宋言身边,一道来了辽东。
一件件,一桩桩,凑在一起便觉得有些太过巧合。
高阳也承认,她的确是有一点自己的计划,只是对于宋言,她当真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这些话,纵然她直白的告诉宋言,宋言大概也不会信的吧。
笑了笑,高阳也就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抬脚冲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远远的距离便能嗅到浓郁的卤香,待到入了厨房,便见厨房里烟胧雾绕,浓郁的香味甚至让高阳有种哪怕只是嗅着这种味道,肚子都饱饱的错觉。
“表小姐,早上准备吃点啥?”见着高阳,月娘便笑呵呵的问。
月娘,是一行人初入辽东的时候,从号室部小王子乌骨察手中救出来的一个女子,因着厨艺不错,便请来刺史府做了厨娘,这些时日多次照面,也算是熟悉了。“锅里面正炖着肉,刺史大人喜欢吃回锅肉,特别是卤的,长公主殿下便专门吩咐一定要多准备一点,再有两刻钟的功夫,应是就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