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稳了。
最先从车厢中爬出来的,赫然是一个身材肥胖的青年,却是钱家公子钱晨。
随后出来的一个十八九岁的模样,面白无须,书生装扮,却是英国公嫡孙范泽豪。
第三个出来的,郭胜更是再熟悉不过,赫然是长兴侯嫡孙,娄彦博,而长兴侯执掌禁卫军,正是郭胜顶头上司的上司。
至于最后一人,面如冠玉,身上自有一股贵气,不是晋王世子洛靖轩又是何人?
稳了,这一把绝对稳了。
这可是东陵四少,有这四个大人物兜底,纵然面前这小子还有他身后的中年人有点来头,却也绝对是比不过的。
赵丰面色更是得意,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嚣张跋扈的蠢货,可谁知他聪明着呢。
安宁侯,虽然还挂着一个侯爵的称呼,终究还是没落了,父亲只是在朝廷中挂了一个闲散职位,并无实权。若是要惹麻烦,自然是给自己准备多多的靠山比较好。
而东陵四少便是最好的目标,一方面这四人平日里也是嚣张跋扈,便是他也比不得,另一方面,这四人最是喜欢出城游玩,而他和这四人又有一点交情,只要稍微邀请一下,事情就成了。到那时候便是真撞死了人,也有东陵四少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扛着,责任分到自己身上也不会剩下多少。
这样想着,赵丰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
再看东陵四少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模样,心中不免惋惜,虽是有些狼狈,却没人受伤,若是这四人身受重伤,事情就更简单了。
不过脸上,胳膊上,多少还是划出来了一些口子,眼见如此,赵丰嘴角的得意便瞬间收起,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伤了我不算,居然还敢伤晋王世子?”
“你有几条命,敢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郭统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将这些狂徒给抓了。”
郭胜也不再犹豫,一挥手:“抓人,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一声令下,数十个禁卫军瞬间便扑了过去,手中那武器甚至直接冲着宋言脑门上劈砍下来,看这般模样,俨然就没有准备让宋言活下去。
就在这时,那晋王世子洛靖轩也下意识冲着前方望去,当看到被包围,甚至是即将被劈死的宋言的时候,洛靖轩的身子激灵灵一阵哆嗦,原本还算正常的面色瞬间一片煞白,已经消失了几个月的梦魇,重新涌上心头。
人头……人头……全都是堆砌在一起,腐烂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人头。
就像是纯粹的本能,洛靖轩惊声尖叫:“是你?”
“那个京观狂魔?”
声音刚刚落下,便见着一道人影忽然间从半空中斜斜划过,一点寒芒先到,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劈向宋言的数把弯刀同时被砍断。
一条纤细,修长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宋言面前。
白衣飘飘,宛若仙子下凡。
不是洛天衣又是何人?
下一瞬,手中长剑一抖,剑尖迅速于前方连点七下。
试图斩下宋言的七人,身子瞬间僵硬在原地,眉心之处皆是猩红血洞,鲜血汩汩而出,眼见不活。
眼见出了人命,四周百姓尽皆大骇,不少人尖叫着便跑了过去,看热闹的顿时稀疏了不知多少。
赵丰面色倒是越发得意,死人了?死人了那就更好了,这下甚至都不用去编什么罪名,有充足的合理合法的借口弄死你。
郭胜也是面色大变:“居然还敢行凶?”
“找死。”
“弓弩手何在,给我射死……”
正准备调用后面十几个弓弩手,将这些蠢货给射成筛子,便在这时,洛靖轩终于回过神来,明明身子好多地方被摔伤,尤其是两条腿似是被扭到了,火辣辣的疼,可这时候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到郭胜面前,一脚踹出,直接踹在郭胜的腰上。
可怜郭胜,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踹翻在地。
一时间郭胜都满脸狐疑,根本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咱这不是在给你出气吗,为何要踹我?
赵丰也僵硬在那儿,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他便看向范泽豪,钱晨,娄彦博三人,刚想发问,却见这三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面色煞白,身子抖个不停。
而洛靖轩根本懒得理会这些蠢货,在一脚踹翻郭胜之后,脸上立马堆满笑容,近乎谄媚的走到宋言面前:“京……姐……姐夫……”
“您什么时候来的东陵,怎地也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来接您!”
轰……咔嚓嚓。
姐夫?
当这个称呼钻进郭胜和赵丰耳朵的时候,两个人瞬间如遭雷击,身子直接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该死,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洛靖轩的姐夫?
他不只是宋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亲吗?
洛靖轩可是晋王世子,他的姐夫……莫非是哪个公主的丈夫?
驸马还是郡马?
再看洛靖轩那种颤颤巍巍的态度,这公主怕是在皇室宗亲中也是极有地位的存在。
该死的,宋哲,你可是害苦了老子啊。
至于郭胜,一张脸更是面若死灰,满脸呆滞。
此时此刻,郭胜的心里,只剩下几个杂乱的念头: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干了什么?
收黑钱,砍人头,平日里这样的事情是没少做的,只是谁能想到这一次居然会砍在皇亲国戚的头上。
完了。
全完了。
九族没了!
第326章 人与禽兽(2)
东陵不似辽东,便是冬日也不会太冷。
烈日高悬。
长安街头却是一片死寂。
马车于青石板上破碎,两匹死去的战马,七个被洞穿了脑壳的士兵,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大片路面,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赵丰呆立原地。
郭胜浑身发抖。
剩下的禁卫军喉头发干,只觉一股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惊惧,他们默默收起刀,身子向后退去,当洛靖轩叫出那一声姐夫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参与进去的事情,为了那二两银子,不值当的。
地上已有七具尸体,谁也不想变成第八具。
洛靖轩这个东陵城出了名的刺儿头,此时此刻乖巧的立在宋言面前,脸上是讨好的笑。
洛靖轩的父亲是晋王。
晋王和洛玉衡是亲兄妹。
按照这层关系,那洛靖轩和洛天璇便是表姐弟了。
如此叫宋言一声表姐夫倒也没问题,只是洛靖轩为了表示亲近,便将那表字给去了。
一阵凉风吹过,赵丰激灵灵的哆嗦一下,总算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吞了口口水,眼神中似是还有不甘,于这京城之中,他算不得什么顶级权贵,却也从未这般屈辱,脑子拼命在思索着,东陵城的几个公主他不敢说熟悉,但还是认识的,那驸马自是也见过,眼前的少年绝不是其中任何一个。短暂迟疑,赵丰还是上前一步,悄悄拽了一下洛靖轩的衣袖:“世子殿下,您莫不是认错人了,他怎会是你姐夫……”
洛靖轩讨好的脸色瞬间变的凶厉,呼的一下,一巴掌便甩在赵丰的脸上。
pia!
那叫一个清脆。
赵丰半边脸瞬间红肿,五根手指印浮现出来。
“闭嘴,本世子怎会连自己的姐夫都认不出。”洛靖轩骂道,然后转向宋言,凶厉的面色又迅速变的和煦,笑容满面:“姐夫,您莫要跟这种东西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脑子有病的,犯不着。”
宋言嗤的一下笑了:“见识倒也犯不上,我只是好奇,这世上怎会有人故意讨打。”
“都说他是个脑子有病的,这也正常。”
赵丰垂下脑袋。
脸火辣辣的疼,宋言的耻笑,洛靖轩的鄙夷,还有四周各式各样的目光,好像一把把锐利的刀,戳在赵丰的心头。
是煎熬。
是愤怒。
是怨毒。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一双眸子猩红无比,仿佛充血。
偏生眼前这些人,他一个都惹不起,无论有多么煎熬也只能忍着,憋屈的快要让他疯掉。
“说起来,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也有几个月了,世子殿下……”
洛靖轩忙摆着手:“什么世子殿下,姐夫实在是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即可。”
至于这几个月……如果不算经常在噩梦中出现的死人头,那大抵还算是不错的。谁能想象,那一座座京观,京观之中一个个腐烂的散发着恶臭,流着浓水的头颅;头颅上一双双黑乎乎的眼眶,对他们四个还尚未加冠的少年,是怎样一种冲击。
自从当初离开宁平之后,洛靖轩就无数次的后悔,当初不应该为了一点颜面,去纠缠明月,更不该跑到宁平县城外,去参观什么京观……参观这玩意儿,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原本,洛靖轩是有些不太瞧得上宋言的。
毕竟赘婿啊,名声实在是不太好听。
可自从见着那一座座京观之后,洛靖轩便在心里将宋言划归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之一。
比宁和帝还要可怕。
他不小心触怒了宁和帝,最多来上一通训斥;可若是惹怒了宋言,宋言真有可能剁了他的脑袋,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脑袋在京观上腐烂。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位便宜姐夫,看人的眼神是不是都在思考,这人的脑袋放在京观什么地方更为合适。
这样想着,洛靖轩身子便又哆嗦了一下,抿了抿唇:“姐夫,这件事儿,您看要如何处理?”
宋言笑笑,面色看起来甚是温和:“呵呵,本就只是一件小事儿,我也没打算计较,更何况还是你的朋友,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房海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宋言,若有所思。于他的了解中,宋言绝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这小子肚子里究竟在憋着什么坏?他不知宋言的打算,也就没有冒然开口,但房海明白,被宋言盯上的人,大抵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能让这京观狂魔给面儿,看来自己的面子还是挺大的……这样想着,洛靖轩便不免得意,拉过身后三个兄弟,外加上赵丰,恭恭敬敬冲着宋言行了一礼,宋言只是笑着,没有再多说什么,冲着几人点了点头之后便和房海,还有其他众人离去。
洛靖轩说了一句有空到晋王府坐坐,还邀请了洛天衣……毕竟洛天衣虽然是洛玉衡收养的,可名义上也算是皇亲国戚,算是他的表妹,倒也不好表现的太过生分。
直至宋言几人背影消失在面前,洛靖轩脸上的笑意逐渐隐去,目光变的阴沉,冷冽,眼角看到站在身旁的赵丰,明明之前关系不错,还经常在一起玩耍,可此时此刻心中却是没来由一阵厌恶,一转身又是一个耳光甩在赵丰脸上,直打的赵丰眼冒金星。
“世子殿下,您这又是为何要打我?”赵丰便有点委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利用我?你有几条命?”洛靖轩阴恻恻的说道。
于旁人眼中,洛靖轩只是一个标准的皇族纨绔,整日里纵马,遛狗,斗鸡,马斗,样样精通,可实际上只要稍微调查过便会发现,正无论洛靖轩平日里的表现有多不务正业,然真正触犯律法的事情,却是从未做过。
仿佛一直游走在大宁律法的边缘。
偶尔有越界的行为,却也绝对不会过分,顶了天就是一顿训斥。
现如今,赵丰想要杀人,杀的还是他的姐夫,甚至还要连带着他一起过来分担罪责……洛靖轩又不是蠢货,怎会连这里面的道道都看不出来?
便是钱晨,范泽豪,娄彦博几人面色也是颇为不善。
“赵丰啊赵丰,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和我姐夫素昧平生,究竟是因何关系,要让你对我姐夫下杀手?”洛靖轩满脸冷笑。